第五章 「愛慾」到「生育」——無限時間的開展
第三節 :「生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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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向著死亡存有,因為在他那裡是死亡給出了此有的未來;與之相反,從上述的 引文中就不難看出,列維納斯不斷地把未來與愛欲關聯在一起,列維納斯式的未 來最終將由愛欲所展開。換言之,對他來說最重要的是愛,愛將戰勝死亡291。
如列維納斯自己所闡述的那樣:
我將重新回到將我從死亡的他異性導向女性的他異性的那一想法。在純粹事 件、純粹未來之前的,是死亡,在那裡自我無能為力——也就是說,自我不再是 自我——儘管如此,我找到了一種處境,在那裡自我有可能維持自身,我把這一 情形稱為「對死亡的勝利」。292
第三節:「生育」
那麼我們不禁要問為什麼愛慾能開展出未來?為了闡述這一原因,我們有必 要再次提及列維納斯對於愛欲的界定,愛欲在他那裡被用來呈現一種自我與他異 性的他人之間的關係,這一關係更進一步地被他定義為男性與女性的關係,在男 性與女性的性愛關係中,孩子作為愛情的結晶誕生,在列維納斯那裡,這一情形 就是「生育」(fecundity)。也就是說愛欲將指向生育,如同使用「愛欲」一樣,
他對「生育」的使用同樣不是在生物學或社會學等範疇上來進行的,在列維納斯 看來,「生育應當被提升為存有學範疇」293,在這個層面上,自我才能達到一種既
291 在筆者看來,列維納斯關於「愛戰勝死亡」的說法一方面誠如孫向晨所言,在思想淵源上可以追溯到
羅森茲維格的《救贖之星》(The Star of Redemption),但另一方面也不可避免地滲透了列維納斯在戰爭 中、特別是在集中營中的悲慘境遇。
292 Emmanuel Levinas. Time and the Other. translated by Richard. Cohen. Pittsburgh:Duquesne University Press, 1990. pp.90-91
293 列維納斯,《總體與無限——論外在性》,朱剛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6 年,第 70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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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妙、又弔詭的處境,在其中我既是我、又不是我。儘管如此,諸如「愛欲」、
「生育」等詞的使用還是不可避免地有某種過於生物化的傾向294,菲力浦·奈蒙
(Philippe Nemo)曾就此詢問過列維納斯,這種論述(即對生物學概念的挪用)
是否不僅僅是一種心理學上的偶然,或至少一種生物學上的詭計?列維納斯的答 案是,正是人的存有學結構顯示出這些特點295。
換言之,列維納斯通過「生育」要彰顯出的是自我與他者的存有學結構,只 有在其中自我才能在返回自身中抗拒著佔有與權能,這裡所說的「返回自身」絕 不是奧德修斯(Odysseus)式的歸家,而是朝向他異性的他者的返回,這一他者 在自我之外,同時也是自我。這如何可能?列維納斯的答案是,「只能在一種方 式中發生:通過父性(paternity)」296。之所以是「父性」而非「母性」的原因如 同前面提及的那樣,列維納斯把作為生育基礎的愛欲關係定義為男性與女性的關 係,在其中自我是男性,而他人是女性。這一點當然不可避免地讓列維納斯遭到 女性主義者們的攻擊,在他那裡,如果拋開其策略性把女性作為一種隱喻這一點 來說,女性並非不重要,不過女性的重要性直到其後期的著作《異於存有或超越 本質》中才得以彰顯。倘若我們只把目光放在《異於存有或超越本質》之前,也 即是到《總體與無限》為止,那麼無論是 Severson 還是 Vasey 的評論都不無道 理,前者認為在這裡,女性只是作為母性被引用,以允許孩子有一個歷史的過去,
一個身體。女性的時間是歷史的時間,是身體、誕生和元素的時間。這位母親使
294 孫向晨認為就這一點而言,如同列維納斯也承認的那樣,「愛欲」、「生育」、「父性」等都是一些
非常生物化的概念,因為有某種非常強烈的自然化描寫嫌疑。 參見孫向晨,《面對他者:萊維納斯哲學 思想研究》,上海:三聯書店,2015,第 171 頁
295 Emmanuel Levinas, Ethics and Infinity: Conversations with Philippe Nemo, translated by Richard A. Cohen.
Pittsburgh:Duquesne University Press. 1985. p.70
296 Emmanuel Levinas. Time and the Other. translated by Richard. Cohen. Pittsburgh:Duquesne University Press, 1990, p.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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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時性成為可能,但她自己卻被否認了297;而在後者看來,「在列維納斯那裡,
女人總是被遺忘,被認為是理所當然的,因此總是被忽略;但沒有女人,就沒有 在家(being-at-home),沒有居所,沒有對元素的享受,沒有分離,沒有對……的 意識,沒有對於他者的絕對面容的相遇」298。他們的評論都向我們揭示同樣一種 觀點,即一方面女性為列維納斯的倫理思想的開展提供基礎,但另一方面列維納 斯卻忽視了女性自身所具有的重要。
那麼「生育」(或通過父性)將會引導我們走向何方?究竟其為我們提供了 什麼?這些問題最終將轉化為列維納斯發出的質問——除了認知和權力的主體 之外,還有其他形式的主體嗎?換言之,列維納斯借助「生育」最終將向我們呈 現出一種別樣的主體性,而這恰恰契合列維納斯在《總體與無限》的前言中所主 張的目的——「這本書(即《總體與無限》)將表現為對主體性的保衛」299,換 言之,他所主張的主體性既不是簡單地「非」總體的主體性,而是超越總體性之 外,朝向總體性的破裂處的主體性;也不是海德格式的最終奠基在「知與權能」
之中的主體性300,而是抗拒著知與權能的統治的主體性。
可以這麼說,列維納斯通過「生育」給出了一種新的主體性,或者更確切地 說,給出了真正的主體性,那麼這究竟是一種怎樣的主體性呢?他這麼寫道:
……它將不在其對總體的單純自我主義的抗議的層次上來理解主體性,也不 在主體面臨死亡時的焦慮中來理解主體性,而是把它理解為奠基在無限觀念中的
297 Eric Severson. Levinas’s Philosophy of Time——Gift, Responsibility, Diachrony, Hope. Pittsburgh:Duquesne University Press. 2013.p.278
298 Ibid.p.279
299 Emmanuel Levinas. Totality and Infinity: An Essay on Exteriority. Pittsburgh:Duquesne University Press.1969.p.26
300 在列維納斯看來,海德格將死亡歸為最本己的「向來屬我性」(ownmost)的做法,已經錯失了此在
(Dasein)中本應具有的與神秘性的關聯。 參見列維納斯,《總體與無限——論外在性》,朱剛譯,北 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6,第 268-269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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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體性。301
正是作為它(即主體性)本身,那(真正的)自我才通過與在女性狀態中的 他人的關係而從其同一性中解放出來,並能在作為本原的自身的基礎上而成為別 樣的。以那(真正)自我的形式,存有就能夠作為無限地重新開端,亦即作為—
—恰當地說——無限而發生。302
而這得以作為無限而發生的主體性,在列維納斯那裡被命名為「父子關係」,
「這種在生育中發生的變異與同一化——它們超逾可能者與面容——構成父子 關係」303。在前文的論述中,筆者曾把提及列維納斯那裡的自我起源直接與時間 相關,首先就是《從存在到存在者》中的瞬間的時間,而這一點隨後在《總體與 無限》中擴展到對享受、居所的討論,居所構建了自我起源所需的內在性,並且 更重要地是為自我對抗他異性和未知提供了一種同一的時間,即一種永遠被囚禁 在現在之中的瞬間的時間。雖然自我由此得以生成,但這無疑仍是一種自我主義 的時間,為了反抗海德格通過死亡為存有者所預先設定的有限性,列維納斯必須 開展出無限時間,在他看來,「無限時間超越世代斷裂,它是更好的,它因孩子 之不可窮盡的青春而充滿節律」304。
第四節:從「父子關係」到「無限時間」
為何列維納斯要以父子關係來指稱時間呢?因為在他看來,父和子之間所體
301 Emmanuel Levinas. Totality and Infinity: An Essay on Exteriority. Pittsburgh:Duquesne University Press.1969.p.26
302 列維納斯,《總體與無限——論外在性》,朱剛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6,第 266 頁
303 Emmanuel Levinas. Totality and Infinity: An Essay on Exteriority. Pittsburgh:Duquesne University Press.1969.p.272
304 列維納斯,《總體與無限——論外在性》,朱剛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6,第 261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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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出來的辯證法——既在血緣上相同,又分屬於不同的個體——很好地描述出了 一種真正的時間,即歷時性(diachrony),在這種純然異質的時間中,每一瞬間 都意味著重新開始,「從一個新的起點出發過去每時每刻被取回」305,那種傳統 時間觀固有的把時間當作連續的偏見被加以拒斥,連續性危及的是每一當下所具 有的新奇性(novelty),並且其中仍然裹脅著過去壓在當下的重擔,最終導致的 是如下的局面——未來對我們來說不再可以被期待,因為我們早已確知其到來;
過去的不可彌補被當下的記憶看作是可以恢復的,因而總是保持著錯誤可以補救 的迷思。如此一來,當然無法開啟倫理學的向度,無法給予倫理學以第一哲學的 地位。然而,父子時間卻在保持時間之他異性的前提下,使彼此區隔的瞬間再度 聚合——兒子承繼父親的血脈,卻又不是父親;父親生育兒子,卻同兒子分離為 兩個不同的個體。以父子關係標示的時間是歷時的(diachrony),而非共時的
(synchrony),這一時刻「生育」出下一時刻,但被生育出的下一時刻卻以不同 於這一時刻的身份重新開端,並且再次「生育」,時間中的每一個瞬間既是同一 又具有差異,由此開展出無限的時間。列維納斯這麼說道:
父子關係作為一種無數的將來產生出來,被生產出來的自我同時既作為世界 上的唯一者又作為眾兄弟中的一員而實在306。
前一句話揭示了時間在橫向維度上的奧秘,即每一瞬間都是自己的開端,始 終在面向著實際上永遠無法到來的未來,因此也是具有無限可能的未來;而後一 句話則在縱向維度上拓展了時間的寬度,因為未來具有無限可能,但是每一瞬間
305 Emmanuel Levinas. Totality and Infinity: An Essay on Exteriority. Pittsburgh:Duquesne University Press.1969.p.278
306 Emmanuel Levinas. Totality and Infinity: An Essay on Exteriority. Pittsburgh:Duquesne University Press.1969.p.2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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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夠實現其中一種可能性,在這個意義上,被生產出來的是唯一者,然而其他 的可能性並不因此消失,而是以不在場的方式在場,這將我們導向了兄弟關係,
唯一者又是諸多可能中的一員。更進一步地說,時間憑藉著存在者彰顯出來,存
唯一者又是諸多可能中的一員。更進一步地說,時間憑藉著存在者彰顯出來,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