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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結論
通過上面的論述,我們回顧了列維納斯在他的幾本著作中對於時間問題的關 注和詮釋,特別是他在《從存在到存在者》、《時間與他者》、《總體與無限》中所 發展出來的時間學說。正如在導論中所說過的那樣,通常學界對於列維納斯在時 間這一議題上的分期大致可以分為兩種:其一遵循的是瞬間——未來——過去的 脈絡,即在早期的《從存在到存在者》中關注「瞬間」,在中期《時間與他者》
到《總體與無限》中在「瞬間」的基礎上著力發展出「未來」這一向度,而到了 後期《異於存有或超越本質》中則回溯到了「過去」;其二就是更簡單的區分為 前期對未來的關注和後期側重過去的轉向,這一轉向明顯的標誌是德希達在《暴 力形而上學》中對於列維納斯前中期思想的剖析和批判,當然如果以比喻式的說 法來形容的話,德希達的批判更像是點燃火焰的火星,畢竟列維納斯在其前中期 的探索之中早已埋下了促使其轉向的資源。一個典型的例子就是他對於「女性」
這一議題的討論,無論在《從存在到存在者》還是《總體與無限》之中,列維納 斯對「女性」的策略式使用都使「女性」顯得好像淪為了男性的附庸,但是需要 注意的是,不管在「愛欲」還是「居所」的討論中,我們都可以發現「女性」在 其中扮演的基礎性地位,而這在後期的思想中意味著人性的高峰,象徵著未來的 孩子形象(或父子關係)需要女性,更確切地說是,需要母親的孕育才得以可能。
這當然只是其中之一,包括列維納斯在《總體與無限》中對話語的探討,也可以 隱約看到之後在《異於存有或超越本質》中區分「言說」(saying)和「所說」(the said)的雛形。可見,德希達的批判更多地扮演了催化劑式的角色,促使列維納 斯再度回顧和挖掘其思想中潛藏的豐富資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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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如同在前面所說明的那樣,時間問題貫穿了列維納斯一生的思考,限 於篇幅和筆者的能力,本研究不擬涵蓋列維納斯從前期到後期的整體變化,而是 將關注的重點置於他的《從存在到存在者》到《總體與無限》之間屬於列維納斯 思想前中期階段的這部分內容,探討了時間在列維納斯前中期思想中的重要性和 所扮演的角色。在《從存在到存在者》中,列維納斯通過對 il y a(有)的討論,
思考了一種別樣于傳統哲學的「存在」,並且他試圖論說一種主體性的生成,這 一別樣的主體性逃離 il y a 所施加的重負以獲得處身之所,借由「置放」在匿名 的 il y a 中確立起主體,擺脫無人稱的姿態。然而由此而來的主體卻重新又陷入 自身存在所構築的牢獄之中,換句話說,孤零零的主體掌握了存在之後,又必須 面對維持自身生存的重擔,正是這一無法回避的物質需求,使得主體(存在者)
不可避免地向自身回歸,本應松了一口氣的存在者再度被名為孤獨的惡魔所捕獲。
他者,恰恰是拯救孤獨自我的天使,是他者的呼喚引起了主體不得不加以回應
(response)。回應,在列維納斯看來,就是原初的倫理行為,就意味著對於他 者的不可推卸之責任(responsibility)。
由此,他者的身影開始出現在列維納斯的討論之中,並且始終是列維納斯思 想最為顯著的標誌。但是,由於他者在列維納斯那裡所佔據的崇高地位,使得他 者猶如上帝一般幾乎不可能為主體認知,無法被納入任何知識體系(或意涵系統)
之內,如他在《總體與無限》中所說的那樣,「他者顯現自身方式,超出了在我 之中的他者的觀念」312。在這個意義上,他者是超越的,我們僅僅只能在「面對 面」(face to face)的這種不可還原的、非對稱關係中見證他者的臨顯,除此之外 沒有任何其他認識他者的方式。換句話說,在列維納斯看來,任何語言都不能用
312 Emmanuel Levinas. Totality and Infinity: An Essay on Exteriority. Pittsburgh:Duquesne University Press.1969.p.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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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定義他者,因為語言總已經是一種暴力,在我們說出他者之為他者的同時,也 是在割裂他者的本來面貌。顯然,我們在此就遭遇到了列維納斯的他者倫理在邏 輯上的謬論——如果我們不能用言語來描述他者,那麼我們所說的一切又是什麼 呢?德希達在《暴力形上學》中已經敏銳地發現了存在於列維納斯論述之中的這 種局限,即恰恰是列維納斯對於語言所保持的這種模糊態度給他帶來了麻煩,「因 為它既拒絕理論合理性之優勢, 又出於對抗神秘主義和歷史暴力, 對抗狂熱崇拜 和出神離世之劫持之需而永遠無法停止向最漂泊無根的合理性主義和普遍主義 求援」313。這當然是列維納斯思想中所存在的某種局限,特別這些局限在他前期 的思想到《總體與無限》為止表現得更為明顯,許多學者都不約而同地指出了這 一點——當列維納斯尋求以多元代替始終以一元為目的的哲學傳統時,他已經不 自覺地建立起另一種傳統,即如德希達所說的那樣,以一種新的體系來對抗舊體 系,而且儘管列維納斯強烈地批判黑格爾,但他在實際上卻「很接近黑格爾,比 他自己所不希望的要接近得多」314。不過,對於這個問題筆者不擬過多地展開,
也許就如同利奧塔所分析的那樣,存在於列維納斯論述中的某些看似弔詭之處恰 恰是他為了呈現絕對他者及其他異性(alterity)所不得不為,列維納斯的寫作『不 是一個按照「你」的規則的「第二人稱」下寫就的一個問題, 而是按照他或她的 律法對他者的寫作, 它的一系列「破碎的證詞」所要表達的是一種非外延性倫理 類型, 它直接將我置於對他者的絕對責任的位置』315。
如果說他者是列維納斯倫理思想這齣戲劇的主角,那麼,時間在其中所扮演
313 德里達,《書寫與差異》,張寧譯,北京:三聯書店,2001,第 144 頁
314 德里達,《書寫與差異》,張寧譯,北京:三聯書店,2001,第 169 頁
315 石德金,<他者的悖謬:利奧塔對列維納斯責任倫理的解讀>,《深圳大學學報》(人文社科版),2016,
33(4), 52-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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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毋寧可稱之為他者的影子。在列維納斯對於時間的討論中,他發現了時間本身 預設的絕對他異性(alterity),而這一我們所處身的時間本身就要求我們面向他 者。主體自「瞬間」中誕生,同時也被囚禁在「現在」(the present)這一孤立的 時刻之中,每一瞬間意味著的都是一次新的開始,彼此斷裂的瞬間向我們昭示出 一種始終處在主體外部的他異性,而這即是他者。在列維納斯前中期的探索中,
他的目光基本上都放在了對時間中的未來這一維度上。當然,可以說這是由於他 深受海德格思想的影響所導致的必然結果,與海德格相同,列維納斯同樣藉由「死 亡」來延展時間的寬度,然而所得出的卻是同海德格相反的結論。概而言之,如 我們在第四章對比了兩人關於死亡的不同論述之後所得出的結論——海德格由 死亡論說時間,而列維納斯則從時間來論說死亡。雖然海德格在「此有」中發現 了其始終向著死亡存有(being-toward-death)的結構,並以此有強調時間上的未 來,所有的現在或過去都是從未來而來。但是,在列維納斯看來,這種海德格式 的「此有」結構把死亡認作是屬於此有最為本己的可能性,因此死亡是向來屬我 的(ownmost),顯然這與我們日常生活經驗不相符合,我們從來未能體驗到屬於 自己的死亡,充其量只能體驗到瀕死的那一瞬間罷了,死亡屬於絕對不可知的彼 岸世界,就此而言,列維納斯斷言,海德格式的未來不是真正的未來,由死亡定 義的未來具有絕對確定性,因此喪失了其本應具有的不可預料的驚異感。
而且,死亡,特別是他者的死亡更是彰顯出了列維納斯在思考時間問題時所 注入的倫理意涵,想必這與他在二戰期間所見證過的那些死亡緊密相關,列維納 斯自己就是戰爭和集中營中的倖存者。雖然我們從來不能體驗自己的死亡,但卻 能夠見證他人之死,對於死亡的所有經驗和體會都只能經由他人之死而來,尤其 是在我們面對瀕死之人時更不可能無動於衷,將死之人的面容使得我們不得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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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回應,在純粹的面對面關係之中喚起了責任意識,如孟子所言:「所以謂人皆 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乍見孺子將入於井,皆有怵惕惻隱之心」(孟子·公孫丑章 句上)。用列維納斯自己的話來說,即「他已經在依賴於我,已經置身於我的責 任心之下:我已經需要回答他。他人之死引起了我的感動,這已經是一種負罪感,
是一個倖存者的負罪感」316。
在這個意義上,死亡確實在自我如同監牢的孤獨的居所中打開了一個缺口,
迎入了他者。也正是這樣,真正的時間才得以產生。真正的時間與主體性、與他 者緊密地聯繫在一起,而列維納斯的論述也正是扣緊他對於主體性和他者的兩條 思考路徑來展開的,如王恒所說的那樣——『列維納斯同時抓住了這兩個腳踵,
「逃離存在」和「他性時間」成為了列維納斯自身思想的出發點和立足點』317。 基本上,這一思考的脈絡從前期的《從存在到存在者》、《時間與他者》到《總體 與無限》中就能夠大致掌握,而後期的《異于存有或超越本質》則是將該思路貫 徹得更為徹底。
如我們所知,「時間」這一議題無論在胡塞爾那裡,還是在海德格那裡都扮 演了極具分量的角色。但是,胡塞爾的時間意識是限於主體自身之內,海德格同
如我們所知,「時間」這一議題無論在胡塞爾那裡,還是在海德格那裡都扮 演了極具分量的角色。但是,胡塞爾的時間意識是限於主體自身之內,海德格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