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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愛慾」到「生育」——無限時間的開展

第二節 :「愛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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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越欲望,超越肉體,超越情欲,而將這一切原始的欲望轉化為無窮的責任:她 將以自由和幸福為代價,接受新的生命在其體內的孕育」245,而這種人性的高峰 最終在《異於存有或超越本質》中表現為母愛,「母愛意味著對於他人的責任感

——這種責任感可以一直發展到代替他人,甚至為他人承受痛苦,作為被害者的 角色受到迫害」246,母親不僅孕育出一個未知的全新未來(即孩子),同時對於 誕生的孩子給出了無條件的愛,這種帶有獻身和犧牲性質的愛就是神聖性,基於 此列維納斯對於「神聖性」的使用脫離了傳統基督教神學的範疇,重新被置於人 之內,更確切地說,被置於對他者的責任之上。

德希達曾在《別了,列維納斯》中回憶起列維納斯對他說過的一番話,「你 知道的,人們通常用倫理學來描述我所進行的工作,但真正使我感興趣的卻不是 倫理學,不僅僅是倫理學,而是神聖(holy),是神聖的神聖性(the holiness of the holy)」247。當然,在列維納斯那裡,對神聖性的探討不可避免地要牽涉到他關於

《塔木德》的研究,因此,在此不會過多地展開,談到神聖性只是要引出女性的 重要性,更確切地說是生育的重要性。

第二節:「愛慾」(

Eros

至此,我們可以把目光轉向《總體與無限》的第四部分,即對於生育(fecundity)

的討論,並且生育問題又不得不牽連到對愛欲(eros)的闡述。必須預先澄清的是,

245 單士宏,《列維納斯——與神聖性對話》, 姜丹丹 、趙鳴 、 張引弘譯,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

社,2018,第 60-61 頁

246 Emmanuel Levinas. Otherwise Than Being or Beyond Essence. Pittsburgh: Duquesne University Press. 1998.

p.121

247 Jacques Derrida. Adieu to Levinas. translated by Michael Naas. Stanford: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8. p.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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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是生育還是愛欲,在列維納斯的語境中既不是作為純粹生物學範疇的詞彙而 出現,也不是從所謂人類學或社會學的角度來開展討論,列維納斯使用「生育」

的目的在於,突破由享受建構的自我所帶有的自我主義的時間,我們知道所謂「生 育」,即生育後代,是人類乃至其他諸物種延續其存有的手段,因此借助「生育」

本身所帶有的延續意義,列維納斯在《總體與無限》之中花了整整一個部分的篇 幅來致力於給出一種不同于生物學意義上的生育現象學,簡而言之,通過生育出 一個孩子,即一個外在於自我的他者,但同時這一他者又自作為主體的自我中孕 育,在這個意義上,孩子具有雙重性,既誕生自自我,又是全然未知、全然他異 性的他者,居所維持的永恆現在被孩子的誕生打破,我們以生出孩子的方式延續 自我的存有,從自我面向他者,面向時間的無限。

不過,一直以來,對於列維納斯的閱讀形成一些固定的範式,此一固定的視 角使得生育問題被置於一旁,而把研究重點放在了與他者之間的面對面的關係所 提出的倫理學基礎,如 Bernasconi 和 Bergo248,前者認為對於《總體與無限》的 閱讀只需要集中在這本書第三部分的前三十頁,也即是扣緊列維納斯關於面容和 面對面關係的敘述即可;而後者甚至懷疑關於生育問題的討論是列維納斯後來添 加上去的,否則無法解釋該部分與前面內容的脫節狀況。但情況確實如此嗎?顯 然不是,生育問題在列維納斯的思想中可以說扮演了一個相當重要的角色,如同 列維納斯所宣稱的那樣:

真理要求一種無限時間作為一種終極條件,這種時間既構成善良的條件,又

248 朱剛及孫向晨都有相關論述。參見朱剛,《多元與無端——列維納斯對西方哲學中一元開端論的結

構》,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16,第 96-97 頁以及孫向晨,《面對他者:萊維納斯哲學思想研 究》,上海:三聯書店,2015,第 162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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構成面容的超越的條件。自我藉之而繼續存活下去的主體性的生育,是主體性的 真理的條件249

可以看到,生育之所以在列維納斯看來是「主體性的真理的條件」,就在於 其給出了真理所要求的無限時間,這裡所談的「無限時間」不是前面所談到的仍 保持為同一化的勞動和經濟的鐘錶時間,而是「雖然主體繼續存活下去,但卻不 再是作為他自己,而是作為一個他者繼續存活下去,而這只能是生育」250

在進入對「生育」的討論之前,我們有必要先來澄清「愛慾」在列維納斯那 裡所扮演的角色,因為在某種意義上,可以說「愛慾」是生育得以可能的基礎。

回顧列維納斯的著作,我們可以發現的是,列維納斯在《從存在到存在者》

(Existence and Existents)這本著作的最後第一次提到「愛慾」(Eros),在名為

「與他人共處和面向他人」(With Another and Facing Another)的標題之下,對

「愛慾」的使用涉及到關於社會關係和交互主體性的討論。列維納斯這麼寫道:

交互主體性的空間原本就是不對稱的(asymetrical),他者的外在性不僅僅是 概念上同一的事物保持分離的空間效果,也不是通過空間外在性而顯示出的概念 上的某種差別。正是由於社會外在性不能被歸納為以上兩個概念,它才具有獨特 價值,才能讓我們走出統一性和多樣性,這兩個範疇,只對諸物生效,即只在孤 立的主體、孤獨的精神所嚮往的世界中生效。交互主體性並非只是多樣性範疇在 思想領域(the domain of the mind)的簡單應用。交互主體性產生於愛慾,在愛 慾中,他人親近卻又完整地保持著一段距離,這距離的哀傷同時源自這種親近和

249 Emmanuel Levinas. Totality and Infinity: An Essay on Exteriority. Pittsburgh:Duquesne University Press.1969.p.247

250 朱剛,《多元與無端——列維納斯對西方哲學中一元開端論的結構》,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

2016,第 101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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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有者(beings)之間的這些二元對立251

簡單說來,在列維納斯那裡,「愛慾」產生出交互主體性,但這裡的交互主 體性既不是胡塞爾式的「他我」(alter ego),也不是海德格式的「共在」(mitsein), 因為不論他們二人所設想的自我與他人的關係如何精巧,最終仍然是將交互主體 性建構為「漠不關心的、互惠的可以相互轉化的項」252,而這樣一種設想卻無法 體現出自我與他人之間的真正關係,即社會關係本身。正如上述引文所呈現出來 的那樣,交互主體性並不能被表現為「種屬邏輯」(the logic of genera)意義上的 多樣性,也就不是「A」與「非 A」的簡單邏輯,一定呈現為非對稱的樣態,然 而,「在作為文明的典型特徵的關係互惠性中,交互主體關係的不對稱性已經被 遺忘了」253,這一不對稱的(asymetrical)關係一再地被列維納斯形容為與弱者、

窮人、寡婦以及孤兒的關係:

作為他者的他者不僅僅是另一個自我。他是我所不是:他是弱者,因而我是 強者;他是窮人、「寡婦和孤兒」254

他者作為他者不僅是另一個自我:他者是我所不是。之所以如此,不是因為 他者的性格、面相或心理,而是因為他者所具有的絕對他異性。例如,他者是弱 者、窮人,是「寡婦和孤兒」255

孤兒、寡婦、陌生者的目光,我只有在給予(他們)或拒絕(他們)之際才

251 Emmauel Levinas.Existence and Existent. translated by Alphonso Lingis. The Hague:Martinus Nijhoff. 1978.

p.95

252 Ibid. p.95

253 列維納斯,《從存在到存在者》,吳蕙儀譯,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2006,第 113 頁

254 Emmanuel Levinas.Existence and Existent. translated by Alphonso Lingis. The Hague:Martinus Nijhoff. 1978.

p.95

255 Emmanuel Levinas. Time and the Other. translated by Richard. Cohen. Pittsburgh:Duquesne University Press.

1990. p.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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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予以承認……256

藉此凸顯了「交互主體性的空間原本就是不對稱的」這一說法257。對「愛慾」

的使用恰恰是為了重新喚回被掩蓋的原初的自我與他人的關係。

我們知道,在《從存在到存在者》這本書中,列維納斯闡述了一種關於時間 的辯證法,時間無法在一個孤獨的主體中浮現,因為「一個孤獨的主體不可能否 認自我的存有」258,因此「它不擁有虛無」259,這一虛無恰恰是時間所不可或缺 的,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時間本身就已經有待於向孤獨主體自身之外求索,渴求 孕育下一瞬間所必須的他異性,這一他異性只能來自於他人。但他人的他異性卻 不能為我們所掌握和理解,而在愛慾中則恰如其分地呈現出了這一他異性,因為 愛慾同時給出了親近他人與保持距離兩種狀態,這不就正是作為主體的自我所追 求的外在於自己的他異性。所以,列維納斯認為,「只有在愛慾中,超越才可能 得到激進的思考,才能帶給那個受困於存在、註定要回歸自身的自我一些不同於 這種回歸的東西,才能讓自我擺脫其影子」260。在這一小節討論的最後,我們有 必要引用列維納斯的一句話,即:

非對稱的交互主體性意味著一個超越的場所,主體在保持其主體結構的同時,

有可能不再宿命地回歸自身,有可能繁育豐產,而且——提前說一下——他有可

256 Emmanuel Levinas. Totality and Infinity: An Essay on Exteriority. Pittsburgh:Duquesne University Press.1969.p.77

257 「交互主體性的空間原本就是不對稱的」這一說法不止在《從存在到存在者》中出現,到了《時間與

他者》,列維納斯再次提及了類似的表述。Cf Emmanuel Levinas. Existence and Existent. translated by Alphonso Lingis. The Hague:Martinus Nijhoff. 1978. p.95 及 Emmanuel Levinas. Time and the Other. translated by Richard. Cohen. Pittsburgh:Duquesne University Press. 1990. pp.83-84

258 列維納斯,《從存在到存在者》,吳蕙儀譯,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2006,第 110 頁

259 同上,第 110 頁

260 列維納斯,《從存在到存在者》,吳蕙儀譯,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2006,第 114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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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得到一個兒子261

從這句話中,一方面,我們看到了列維納斯在《從存在到存在者》中所意欲 實現的目的,即為主體逃離自身之孤獨的出口,這一出口將經由無仲介的、面對 面的社會關係通向他人;另一方面,則預告了列維納斯的思想在之後的發展,從 愛慾導向了生育。

當然,在《從存在到存在者》這本書中對「愛慾」的討論只佔據了極小的篇 幅,其真正被作為一個主題得到更深入地探討則是在《時間與他者》之中,在這

當然,在《從存在到存在者》這本書中對「愛慾」的討論只佔據了極小的篇 幅,其真正被作為一個主題得到更深入地探討則是在《時間與他者》之中,在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