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關懷的宗旨

隨著時代環境的改變，每個時代、每個地區、每個不同的環境因素底下所衍 生出的政治、社會、人文各方面的問題也不一樣。用以反映現實、表現人生的文 學作品其創作目的和宗旨也將跟著轉移。某些本來就存在而未改變的主題依然出 現在各種文學作品裡，只是表現的手法不同罷了。但也有一些主題隨著環境的改 變而消失，或者順應新的環境而產生。從〈錯斬崔寧〉到《雙熊夢》，讀者已經 可以明顯地感受到文本主題的轉變。〈錯斬崔寧〉著重教化的功能正逐漸消失，

勸導大眾謹言慎行的道理已不是最重要的工作，而「因果報應」雖然仍被延用，

但也不是《雙熊夢》所要強調的觀念，反而是原來隱藏在〈錯斬崔寧〉故事中未 受重視的昏庸官吏造成冤案的問題在《雙熊夢》中被彰顯了出來。《雙熊夢》的 主題思想也由原故事的教化勸導轉變為與吏治相關的主題，這一點從兩個文本對

「巧合釀巧禍」這個環節的處理即可見一斑。〈錯斬崔寧〉將其定位在加強謹言 慎行的成份上，而《雙熊夢》則將之解釋為昏庸官吏所造成的人為疏失。

到了〈破曉時分〉時，以上這些主題或者是消失，或者隱藏了起來，文本敘 述的重心轉入對人性的探索以及對生命的關懷上。作者將探討的焦點放在人面對 環境時所產生的種種掙扎矛盾的心理現象和複雜脆弱的心理狀態，藉此以突顯出 人性關懷的主題。當然在〈破曉時分〉當中仍然保留了有關吏治黑暗的描寫，然 而作者刻劃的重點更多是落在老三入行所面臨的社會適應和自我與現實衝擊的 人性問題上。因此，對人性的關懷可以說是〈破曉時分〉最想要傳達的主題思想。

關於這一部份的探討，筆者將分成「人性善惡的掙扎妥協」及「無常生命的悲憫 反思」兩個小主題來討論。

（一）人性善惡的掙扎妥協

〈錯斬崔寧〉是一個作為說話人底本的話本小說，因此在性質上，它較為強 調的是情節的曲折離奇，作者並藉此來吸引聽眾的注意力和想要聽講的慾望。因 此，〈錯斬崔寧〉的故事敘述所重視的是情節的發展，相對的在關懷人性的議題 以及描寫刻劃上則比較少花費筆墨。例如：作者對崔寧和陳二姐受冤的過程幾乎 沒有太多抗爭行為的描述，小說裡只有簡簡單單的幾句話便帶過。照理說任何一 個人在面臨如此奇冤時，一定會有不滿、反抗甚至衝動、悲憤的情緒，或者會有 抗議、爭辯的動作，然而〈錯斬崔寧〉裡的崔寧和陳二姐似乎沒有什麼意見的便 接受了這個冤屈。作者所給予聽眾的理由便是：

可憐崔寧和小娘子，受刑不過，只得屈招了，說是一時見財起意，殺死了 親夫，劫了十五貫錢，同奸夫逃走是實。左鄰右舍都指畫了“十”字，將兩 人大枷枷了，送入死囚牢里。將這十五貫錢，給還原主，也只好奉與衙門

中人做使用，也還不勾哩。府尹疊成文案，奏過朝廷，部覆申詳，倒下聖 旨，說：“崔寧不合奸騙人妻，謀財害命，依律處斬。陳氏不合通同奸夫，

殺死親夫，大逆不道，凌遲示眾。”當下讀了招狀，大牢內取出二人來，

當廳判一個斬字，一個剮字，押赴市曹，行刑示眾。¹⁵³

崔寧和陳二姐所蒙受的是天般大冤枉，但是作者並沒有對兩人被迫害的情形給予 太多的同情和關懷，只是用一句話「受刑不過，只得屈招了」交代過去。對於崔 寧和陳二姐的這件公案也是用概述的方式快速敘述，將結果做一個簡單的呈現而 已，並不見作者有任何關於兩個主角心理狀況和行為態度的描寫，而文本對於這 個事件的評論也只有淡淡一句「啞子謾嘗黃蘗藥，難將苦口對人言」的唏噓感嘆 而已。

153 見王雲五主編《京本通俗小說》第十五卷〈錯斬崔寧〉，台灣商務印書館，頁 89。

像上述這樣的例子在〈錯斬崔寧〉中還可以發現。例如：當大娘子在無意間 得知現任丈夫－－靜山大王，就是殺死前任丈夫的兇手時，讀者也看不出她內心 當中有太大的掙扎和矛盾衝突，反 而立刻就決定隔天一大早即刻到官府報案，將 已接受她勸告而改邪歸正的靜山大王繩之以法，並在靜山大王被斬首之後，取其 頭顱奠祭前夫。

當下權且歡天喜地，并無他話。明日捉個空，便一徑到臨安府前，叫起 屈來。

那時換了一個新任府尹，才得半月，正直升廳，左右捉將那叫屈的婦人 進來。劉大娘子到于階下，放聲大哭，哭罷，將那大王前后所為：“怎的 殺了我丈夫劉貴。問官不肯推詳，含糊了事，卻將二姐與那崔寧，朦朧償

命。后來又怎的殺了老王，奸騙了奴家。今日天理昭然，一一是他親口招 承。伏乞相公高抬明鏡，昭雪前冤。

劉大娘子當日往法場上，看決了靜山大王，又取其頭去祭獻亡夫，并 小娘子及崔寧。¹⁵⁴

小說中對於崔寧和陳二姐平反冤情這一段情節，只用了些許簡短扼要的文字交代 了事情發展的經過，對於人物的心理狀態，尤其是王氏卻缺乏詳細的描寫。雖說 大娘子之所以嫁給靜山大王是迫於無奈、迫於形勢之下的權宜之計，而在傳統的 社會價值觀裡，妻為夫報仇也是理所當然、天經地義的事。但是，就文本的敘述 中可知，大娘子與靜山大王的相處融洽、生活並無不好，而靜山大王在大娘子的 早晚勸說之下，也洗心革面，不再做搶劫、打家劫舍的勾當。可見得靜山大王對 大娘子還頗有情義，大娘子也並沒有對靜山大王深惡痛絕。按照常理大娘子在得 知實情之後，面對著如此情境，即便她仍是決定要大義滅親去揭發靜山大王，內

154 見王雲五主編《京本通俗小說》第十五卷〈錯斬崔寧〉，台灣商務印書館，頁 93。

心裡也難免會有一番衝擊與掙扎。然而，很明顯的〈錯斬崔寧〉在這個部份並未

章大爺的手肘拐了拐我，先一回以為那是無意碰到的，後來這才明白他 的意思，原來幹這一號的不光是要打犯人板子，還須哼出這樣的聲音嚇 唬犯人。那就跟著嗚嗚的低吼罷，哼得自己也毛骨悚然了，不用說犯人；

又是這樣冰天凍牠的四更天。後來才曉得這叫喊堂威。¹⁵⁶

對於衙門裡許多的陣仗，老三覺得不解，自己也不太好意思這樣做，而且這些動 作也常弄得他毛骨悚然、全身發抖。這顯示出他的怯懦和青澀。但是礙於同儕的 壓力，大家都是這樣做的，如果不照著做便會招來其他人的刻意提醒，而這些前 輩同事對他又是熱情且照顧有加的，因此，在不好意思這樣做卻又不得不做的複 雜心理下，只好「那就跟著嗚嗚的低吼罷」。於是「跟著試試看罷」這種初入行 的隨俗心態便產生了。老三也跟著其他的衙役發出嗚嗚的低吼聲來威嚇犯人。這 個動作表示了老三願意加入這個團體，這是他面臨掙扎之後的妥協，有些人則認 為可以將其看做是老三進入社會學習的入門儀式，侯健說：

衙門裡問案有其固定形式儀節，恰與人類學裡的各種成年禮儀相類。以 「原始類型」來說，老三雖然是參加了一個為他舉行的啟蒙儀（ initiafion）

正如人類或社會學裡秘密幫會裡的儀式。這種儀式，使老三由「沙彌」似 的人物，成為人類社會的成員，進而對人生的奧秘有了領會。¹⁵⁷

不論是從心態轉變的角度，亦或是入門儀式的觀點來看待老三初入行的行為，這 個純真的老三在面對此種情形時，內心當中難免有一番人性良知與工作環境的掙 扎、妥協。很顯然的，對於這個入門儀式或者為此所做的妥協，老三的感覺並不

156 見朱西甯《破曉時分》，台北遠流出版社，頁 280。

157 見侯健〈朱西寧的「破曉時分」〉《當代台灣文學評論大系•小說批評卷》，台北正中書局，頁 438。

舒服，儘管他嘗試以「試試看」的心態說服了自己接受這個事實。

2．矛盾衝突、百味雜陳的時刻

「喊堂威」威嚇犯人的低吼聲讓老三覺得不舒服，但他還是願意用一種學習 的心態，「跟著試試看罷」。然而衙門裡對犯人的各種毒打刑求卻讓老三感到同情 與憤慨。對於自己也必須去參與這種虐待人的行為，更是讓他不能忍受。所以面 對這個工作，他幾度想打退堂鼓。他說：

我不知道自己說了甚麼，只覺得叫我去揍人，比自己被拖去挨揍還使人 為難得慌。憑我生得這樣覷臉的人也是揍得人的？就如同我們這樣一 不貪贓，二不枉法，規規矩矩的小民，也是說揍就揍得的？¹⁵⁸

在老三的心裡，實在是排斥刑求的行為的。他不斷地在心裡告訴自己這行飯自己 吃不來，吃下去他早晚會變成瘋子，因為這個刑求顯然違背了他善良的本性，事 實上也違背了善良的人性。老三說：「人怎麼可以這樣子狠心呦！」（見《破曉時 分》頁297）這句話正說明了存在於人性當中的善端是人皆有之的。而「如同我 們這樣一不貪贓，二不枉法，規規矩矩的小民，也是說揍就揍得的？」這些話未 嘗不能說是作者對人性價值與尊嚴的尊重和肯定，肯定人之所以異於禽獸就在於 人性當中擁有是非善惡的判斷。然而這個擁有是非善惡的人性卻常常遭受外在環 境的挑戰，有時候戰勝了，有時候卻妥協了。老三就是一個最好的例子。他善良 的本性告訴他刑求是不人道的、是不正當的、甚至是不應該去做的事，可是最後 他還是沒有勇氣抵抗環境的壓力，只好妥協在他所不認同的環境之下，閉著眼，

在老三的心裡，實在是排斥刑求的行為的。他不斷地在心裡告訴自己這行飯自己 吃不來，吃下去他早晚會變成瘋子，因為這個刑求顯然違背了他善良的本性，事 實上也違背了善良的人性。老三說：「人怎麼可以這樣子狠心呦！」（見《破曉時 分》頁297）這句話正說明了存在於人性當中的善端是人皆有之的。而「如同我 們這樣一不貪贓，二不枉法，規規矩矩的小民，也是說揍就揍得的？」這些話未 嘗不能說是作者對人性價值與尊嚴的尊重和肯定，肯定人之所以異於禽獸就在於 人性當中擁有是非善惡的判斷。然而這個擁有是非善惡的人性卻常常遭受外在環 境的挑戰，有時候戰勝了，有時候卻妥協了。老三就是一個最好的例子。他善良 的本性告訴他刑求是不人道的、是不正當的、甚至是不應該去做的事，可是最後 他還是沒有勇氣抵抗環境的壓力，只好妥協在他所不認同的環境之下，閉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