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熊夢》的戲劇角色

《雙熊夢》是三個文本當中唯一的劇本，也是唯一以角色扮演作為敘述的文 本。故事中的人物除了要串聯情節之外，也要表現出該人物的特色。因此人物塑 造對《雙熊夢》而言是最為重要的事。另一方面《雙熊夢》在敘事模式上將原本

〈錯斬崔寧〉的單線結構改變成雙線的結構，如此一來人物相對的增加了，而且 在同樣強調「巧合」的兩個故事中，彼此之間的角色難免有雷同或相似之處。作 者如何去塑造這雙生雙旦，使他們既有相同性又具有相異性是《雙熊夢》在人物 塑造上所必須面臨的問題。此外為了配合情節與主題的需要，《雙熊夢》裡更增 加了一些在原故事中不曾出現的人物，或是在原本已有的人物上加以變形，這些 都是本節所要討論的重點。

（一）況鍾

況鍾這個角色在話本〈錯斬崔寧〉當中並未出現，他是在《雙熊夢》這個劇 本中才被創造出來的人物。雖然，這個角色遲至第十三齣〈夢警〉時才出現，但 是自此之後一直到結局都可以看到這個角色，可見得況鍾在《雙熊夢》中還是個 十分重要的角色，這個人物在文本中佔著極重要的份量。或許，朱素臣在話本原 有的故事基礎上加上這個角色，而且又用了不少筆墨來刻劃他，有其在作品主題 思想方面的考量，然而，無庸置疑的一點是這個角色已成了《雙熊夢》中的靈魂 人物之一。作者對這個人物的塑造自然是花費了不少的心思的。而且，由於作者 刻意的塑造出這個人物，也使得《雙熊夢》在作品的主題思想和情節發展上與話 本〈錯斬崔寧〉產生了差異。

一如傳統戲劇的呈現方式，所有的角色出現之前都會有一段類似背景簡介的

橋段，況鍾這個角色自然不例外。在《雙熊夢》中向觀眾介紹況鍾的是城隍廟的 廟祝，他所聽說的、所知道的況鍾是「人相傳說，況老爺是包龍圖轉世，一般樣 日斷陽間夜斷陰」（見《十五貫校注》頁 84）。在第十五齣〈夜訊〉裡，熊氏兄 弟也對況鍾說：「傳說爺爺是包龍圖再生」（見《十五貫校注》頁 98）。還有第十 六齣〈乞命〉裡，都院轅門的夜巡官也稱況鍾「太爺是個青天」。（見《十五貫校 注》頁 106）從這些外人的敘述當中不難發現況鍾的形象就是一個公正無私的清 官。這一點，作者不但利用其他角色的敘述來傳達，更進一步利用況鍾自己的敘 述來加強：

從來開府、蘇郡兩黃堂，俺況鍾不讓包彈在。⁸²

又如：

則說個況青天夜深猶作大詼諧。⁸³

他不但自比為眾所周知的包公，也時常以青天來稱呼自己。由此觀之，作者在創 作況鍾這個人物時是特意將他塑造成如同包公一樣的公正無私、剛直不阿，時時 以為民伸冤為己任的青天大老爺的。因此，在況鍾身上，我們可以發現到許多和 包青天相同的性格特質。例如：眾所周知的包公是一個以人民的父母自居，有著 愛民如子的胸懷和為國效命、為民伸冤的理想抱負以及不辭辛苦、不畏困難精神 的青天大人，而《雙熊夢》裡的況鍾不就是如此嗎？這一點從他在城隍廟向神明 所許的誓言以及他向周忱力爭重審案子時的敘述當中便可以看出來：

神明在上！況鍾特膺帝簡，分任黃堂。今當三宿日期，敢與神約；從今日

82 見張燕瑾•彌松頤編《十五貫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頁 100。

83 見張燕瑾•彌松頤編《十五貫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頁 101。

始，況鍾或受一錢，或徇一私，神祇奪予算，褫魄使陽誅，猷如此血。若 爾神不職，或雨暘失時，或災患不恤，或冤獄不報，況鍾當封你廟宇，絕 爾血食。⁸⁴

當他向周忱據理力爭時也在言語中不時透露出自己的理想、抱負：

卑職雖以刀筆出身，未嘗失於學問，還記得孟夫子所云：「民為貴，社稷 次之，君為輕。」民間茍有冤抑，便當力為昭雪。難道事出朝廷，便坐視 不救嗎？違誤時刻，卑職願以一官殉之。⁸⁵

在這裡，況鍾所說的話當然不只是講給神明和自己聽的，它一方面也向觀眾傳達 出「況鍾是公正無私的清官」的訊息。

除了在「公正無私」這個性格特質以及為民伸冤這個理想抱負上，況鍾與一 般傳統既有的「包青天」的形象雷同之外，對於審察案情的技巧和能力，況鍾也 同樣擁有明察秋毫、洞悉事理的眼光和分析精準、判斷明確的辦案智慧。當他重 新翻閱有關熊式兄弟犯案的資料時，便發現了存在在其中的許多不合理現象，並 且一一的仔細反覆思考與推敲。例如在第十五齣〈夜訊〉中，他就發現了許多的 問題：

侯氏既有私贈，熊生何不先將寶鈔使用，反將有廝認的金環，仍向本家 露目？致中毒身死，若說同謀，熊生既非同室，白晝何從殺人？若說獨自 下手，侯氏又係女流，焉能反致死男子？

………

84 見張燕瑾•彌松頤編《十五貫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頁 84。

85 見張燕瑾•彌松頤編《十五貫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頁 108。

熊生家住山陽，與無錫相隔千里，平昔既無交往，一時那有私情？況錢無 廝認，那裡據了這十五貫，就定了這斬剮之罪名？⁸⁶

這些分析與判斷處處皆顯示出況鍾是個心眼細密、思慮周延的人。除此之外，況 鍾到熊家現場探勘時，發現了隱蔽的鼠穴，靠的也是他的明察秋毫。類似這樣發 現問題的例子在文本的敘述中時常出現，在在都顯示了他是不同於一般昏庸官吏 的。至於他的智慧，在第十八齣的〈廉訪〉，為婁阿鼠拆字解惑的一段敘述當中 更是表漏無遺：

（外）「『鼠』是十二生肖之首，豈非你是造禍之端！況且竟像在裡頭竊 取了東西，搆起這樁事的。」（丑）「有些古怪。偷東西你那裡看得出來？」

（外）「鼠性善於偷竊，所以如此斷。還有一說：這個人家可是姓『游』

嗎？」（丑）「你是那裡曉得？」（外）「老鼠最喜偷油，故而曉得。」……

（外）「你只要實對我說，果然是代占？還是自家占？說得明白，我好指 引你。」（丑）「實不相瞞，其實是自家用的。」……（外）「你若自占，

本身不落空了。『空』字頭，著一個『鼠』字，豈不是個『竄』字？就是

『逃竄』之『竄』。」……（外）「鼠乃晝伏夜出之物，連夜逃最妙。」（丑）

「有理。還要請教：走到那一方去便好？」（外）「鼠屬巽，巽屬東，東南 方去最好！」⁸⁷

況鍾隨機應變，慢慢地將婁阿鼠導引至他的計謀當中。在這裡，觀眾看到了他機 智的一面。傳統的古典小說戲曲向來對「青天」的要求是除了清廉的人格之外，

還包括了卓越的辦案能力與智慧。而上述這個部分的描寫，強調了況鍾青天的形

86 見張燕瑾•彌松頤編《十五貫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頁 90--100。

87 見張燕瑾•彌松頤編《十五貫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頁 126。

象和能力，使得況鍾更為接近人們心中既存的清官形象。

越仔細比較越容易發覺況鍾和「包青天」的相似之處。他們不僅基本的性格 特徵相同，理想抱負一致，處世風格也是一般樣的追求真理、不畏強權。甚至於 在所處的環境和遭遇等外在條件上也有著相似的地方。包公有皇帝御賜的尚方寶 劍，可以上鍘王公貴族，下斬奸佞盜賊。而況鍾也有聖上親授的璽書，得便宜行 事，連上司都得禮讓三分。包公斷案常得神力之助，而在《雙熊夢》裡，況鍾之 所以注意到這兩樁冤案也是因為在城隍廟三宿時夜晚夢境的指引。況鍾在百姓的 傳言中是「日斷陽間夜斷陰」的。這不正是「包青天」最為人所稱道的特色嗎？

而況鍾一樣也有！因此，總體而言，無論是性格特質、行事風格和能力，或者就 自身的使命感與境遇來看，況鍾無疑的就是包拯，是古典小說戲曲當中「包青天」

的化身，就如同劇本中所說的「果然是包龍圖轉世」（見《十五貫校注》頁 135）。

看到況鍾，彷彿就看到了「包青天」。從文本的敘述當中，讀者很容易就可以感 受到兩者除了姓名不同之外，其餘的部分幾乎是可以畫上等號的。

關於況鍾這個角色，作者本來就想將其塑造成一個賢能的清官，而這類型的 人物在中國古典小說戲曲中早就存在，並且一直以來都是深受讀者、聽眾喜愛和 歡迎的。不僅如此，由於它符合人心的期待，擁有廣大的群眾基礎，因此，這類

「清官」型的人物在小說、戲曲中也發展出一套廣為眾人所熟悉且熱於接受的既 定形象，包公案裡的「包青天」就是最佳的例證。向來討論到「清官」這一角色 時，讓人聯想到的第一人選，自然是非「包青天」莫屬。朱素臣創作《雙熊夢》

時，加入了況鍾這個角色，它的作用在於使熊氏兄弟的冤情得以平反。但是，也 由於此一角色的加入，改寫了話本〈錯斬崔寧〉中主角被殺被剮的命運，而以登 第、婚配的喜劇收場，可見得這個角色的份量之重。朱素臣對況鍾這個人物的塑 造似乎是以包公為版本的。他的言行舉止、性格特徵，乃至於整體的形象都透露 著「包青天」的影子。關於這一點，我們或許可以視之為是受到傳統小說、戲曲 中清官的既定形象所影響，但是，作者本人似乎也有意將況鍾與眾所周知的「包 公」畫上等號。他在文本的敘述當中，不時的便會提到「況老爺是包龍圖轉世」

這個訊息。此一現象說明了朱素臣是有意識的將「包青天」的形象運用在況鍾這 個人物的塑造上的。

在〈錯斬崔寧〉《雙熊夢》和〈破曉時分〉這三個文本中，雖然都有「官吏」

這種人物出現，而且他們所扮演的角色通常都是與審案、判案有關。但是，這些 人物大都是配角，他們的出現往往是配合著情節發展的需要的。然而況鍾則不 然，他無疑的是《雙熊夢》裡的靈魂人物，對於文本的結構有著舉足輕重的影響

這種人物出現，而且他們所扮演的角色通常都是與審案、判案有關。但是，這些 人物大都是配角，他們的出現往往是配合著情節發展的需要的。然而況鍾則不 然，他無疑的是《雙熊夢》裡的靈魂人物，對於文本的結構有著舉足輕重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