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鋼認為文學本質上就是一種時間藝術,他說:
與建築、雕塑、繪畫等空間藝術相比,文學是一種在時間中展開和完成的 藝術。我們閱讀文本的時候,總是一個詞接著一個詞,一個句子接著一個 句子往下念,當讀完全書,掩卷回味時,開端部份的印象常常已經模糊不 清,只能記得一個大致的輪廓。所以文學和音樂一樣,本質上屬於一種時 間藝術。40
如果我們將文學敘述視為一種直線前進的運動,那麼它便受到「時間」這個元素 的影響,而且敘述的本身就是某種「時間」的呈現。例如:敘述的快或慢就是一 種時間上的變化。因此,針對文本的敘述作分析時,亦不妨從「時間」這個點來 切入,或許也可以發現出不同的文本、不同的作者之間的敘述特徵。
對於時間的經驗,人類很早就已確立,而我們也往往認為時間是流動的、單 向的、不可逆轉的。因此想要衡量流動的時間,就必須先確定一個能夠度量的方 法,比如說試圖在這種流動的時間之內,找到一個重覆的模式,或者強制訂定一 個周而復始的模式,時間才可以度量。不僅如此,除了試著去衡量時間之外,人 類也試圖將自身對時間的經驗在敘述文本中重現出來。在敘述文本中,時間可能 是主題,也可以是故事與文本的組成部份。所以,換個方式來說,在虛構的敘述
40 見羅鋼《敘事學導論》,雲南人民出版社,頁 131。
文本裡,時間可以被界定為是指一種故事與文本之間的年月順序的關係。因此,
我們在此所探討的「時間」並不是指讀者閱讀時所花費的時間,這個「時間」概 念實際上牽涉到的是語言片段在文本整體中的空間分佈情形。當然,文本時間的 進行也必然同樣是流動的、單向的、不可逆轉的。因為,我們在閱讀文本時總是 逐字、逐句、逐段的閱讀。然而,儘管如此,讀者有些時候卻發現敘述文本裡的 時間不一定等同於故事事件發生的年月順序。所以我們也可以作成以下的推論:
即使相同的故事情節,出現在不同的文本中,它所呈現的時間序列可能是不一樣 的。如果這個推論可以成立,敘述的時間序列對於文本的風格和基調而言,便有 著重大的影響性。
里蒙•凱南在探討「時間」這個議題時,使用了三個概念--次序、跨度和 頻率作為討論的標準,他說:
時間一般可以從三個方面來考察:次序、跨度和頻率。涉及次序的句子 可以回答關於”什麼時候的問題”,使用以下詞語:首先、其次、最後、以
前、以後等等。涉及跨度的句子可以回答關於”多長時間”的問題,常用詞 語是:一小時、一年、長久、短暫、從 X 到 Y 等等。涉及頻率的句子可 以回答關於”多少次”的問題,常用下列詞語:每分鐘 X 次、每月 X 次、
每頁出現 X 次。熱奈特就是從這三個角度出發考察故事時間與文本時間 之間的各種關係的。在次序方面,熱奈特探討了故事中事件的先後順序 和文本中這些事件的線性布局之間的關係。在跨度方面,他研究了事件 發生所需的時間與敘述這些事件所占文本篇幅之間的關係。在頻率方面,
他考察了一個事件在故事中的出現次數與該事件在文本中的敘述次數之 間的關係。41
41見里蒙•凱南著姚錦清、黃虹偉、傅浩、于振邦譯《 敘事虛構作品》香港三聯書局,頁 82、83。
從上面的這段話中,我們得知與時間有關的概念如:跨度、頻率、次序等,
都可以用來探討敘述在時間之中的變化情形。而在跨度這個部份似乎除了速度的 快慢之外,又可以涉及到節奏的問題,因為不同的敘述速度的組合,就會產生出 不同的敘述節奏。因此,我們也不妨從這幾個角度來分析〈錯斬崔寧〉《雙熊夢》
以及〈破曉時分〉的敘事結構,並希望能夠藉此更進一步去發現它們彼此之間在 敘事模式的異同。
(一)跨度
跨度包含了速度與節奏這兩個細節。每一個故事都有開頭和結尾,從故事開 始到故事結束所經歷的時間,也就是故事發生的自然時間狀態,這便是所謂的「故 事時間」。42除此之外,故事在敘述作品中所呈現出來的時間狀態則稱之為「敘 事時間」或「文本時間」。43有時候,「文本時間」等同於「故事時間」,有時候,
兩者卻未必相同。但不論是何者,如果想要知道故事時間與文本時間彼此之間的 關係,就必須先確定一個基準,才能進一步衡量出彼此之間的差異。然而,想要 找到一個衡量故事與文本在時間跨度上都能保持一致的基準並不容易,也不太可 能。而且,「文本時間」表面上看來雖然是時間,可是,實際上卻是一種空間的 分佈情形。因此,當我們說要分析故事時間與文本時間的跨度關係時,針對的已 不是兩種時間跨度之間的關係,而是故事中的實際發生時間跨度(幾分、幾時、
幾天、幾年)重現在文本的敘述中時所佔的篇幅長短(幾行、幾頁)之間的關係,
亦即是一種時/空對應的關係。在一般情況之下,這類時╱空關係所產生的度量 尺度就是速度。44所以,我們可以說,在這裡所謂的「速度」指的就是,在故事
42 見羅鋼《敘事學導論》,雲南人民出版社,頁 132。
43 同註 42。「敘事時間」傅修延稱為「文本時間」。見傅修延《講故事的奧妙-文學敘述論》,百 花州文藝出版社,1993 年 1 月,頁 118。在本論文中為避免「敘事時間」此一專名與其他敘述 中所提及之敘事時間產生混淆,因此使用傅修延所說的「文本時間」。
44見里蒙•凱南著姚錦清、黃虹偉、傅浩、于振邦譯《敘事虛構作品》,香港三聯書局,頁 94。
裡事件發生持續的時間和在文本中敘述持續的時間之間的關係。
至於如何測量出「文本時間」的敘述速度是快或慢,以往研究文學敘述的人 總會引用熱奈特所提出的「穩定步調」這個概念做為探討時間理論的標準。45根 據這個概念,若想要測量出文本的敘述速度,首先,必須先找出敘述速度的一個 平均值,而所謂的平均值,指得也就是故事時間跨度和文本長度之間的不變比 率。例如:一年有十二個月,一個文本的長度有十二章,一章寫一個月,這就是 一個平均值。有了這個平均值之後,再以此為基準點進行比較和分析。以這個平 均值為基準,往前進或往後退便能看出兩種變動的形式:加速與減速。換句話說,
與此平均值相較,敘述得較密集者,也就是說在文本中使用較少的篇幅來描寫故 事中較長的時間者稱為「快速敘述」。相反的,與平均值相較,敘述的較疏散者,
也就是說,在文本中使用較多的篇幅來描寫故事中較短的時間者稱為「慢速敘 述」。以此為判斷的標準,那麼,在「文本時間」中,可以說最大的速度便是省 略,而最小的速度則是描寫停頓。在最大速度和最小速度這兩個極端之間存在著 無限種可能的速度。而實際上,這些速度通常可以歸納為概述和場景兩極。如此 一來,對於文本的敘述速度就有了一個可供判斷與分析的標準。
如果敘述的速度可以較具體地被描述出來,我們便可以從這些被描述的速度 當中找尋出變化的規律,這就是「敘述的節奏」。當然,並非所有的文本都有明 確的敘述節奏可尋,有些文本的節奏顯得明顯,有些則不容易找到一定的章法。
但無論如何,每部敘述作品都會有一種屬於自己的節奏,而發掘出不同文本的敘 述節奏,對於文本的分析與研究將會有所助益。
在不同的敘述速度下,讀者所感受到的氣氛與認知是不同的。讀者常把敘述
45 傅修延曾指出在測定文本的時間時,熱奈特建議使用「穩定步調」這個概念做為出發點。而 傅修延更進一步說明:「熱奈特所謂的『穩定步調』,實際上應該理解為『平均密度』。每個文 本都有自己的『平均密度』,如果一個文本有十二章,故事持續的時間有十二個月,那麼,它 的『平均密度』就是一章寫一個月。如果我們以這個『穩定步調』(或稱『平均密度』)為基石,
就能夠衡量出文本敘述速度的快慢。」見傅修延《講故事的奧妙-文學敘述論》,百花州文藝 出版社,1993 年 1 月,頁 119。
的快、慢當作評價事件是否重要、是否是敘述重點的依據。一般來說,較為重要 的事件總是被描述的十分詳盡,所以敘述的速度是比較慢的,而不太重要的事件 總是被壓縮在短少的篇幅裡匆匆帶過,所以讀者感覺到的敘述速度相對的也比較 快。我們不妨看看《三國演義》這段敘述,便可以更加明白這種道理:
話說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周末七國分爭,并入於秦。及秦滅 之後,楚、漢分爭,又并入於漢。漢朝自高祖斬白蛇而起義,一統天下。
後來光武中興,傳至獻帝,遂分為三國。推其致亂之由,殆使於桓、靈二 帝。桓帝禁錮善類,崇信宦官。及桓帝崩,靈帝即位,大將軍竇武、太傅 陳蕃,共相輔佐。時有宦官曹節等弄權,竇武、陳蕃謀誅之,作事不密,
反為所害。中涓自此愈橫。(三國演義第一回)
這是在《三國演義》一開頭的一段敘述,作者向大家交待了「三國」的形成 原因,而為了應證「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定律,作者將時間回溯 到周朝末年,從七國紛爭開始說起。這一段敘述洋洋灑灑,所描寫的故事時間跨 越了幾百年。若要將這幾百年的事件一一敘述,那麼,作者不知何時才能真正寫 到「三國」。而且這個部分也不是《三國演義》一書所要描寫的重點,使用快速
這是在《三國演義》一開頭的一段敘述,作者向大家交待了「三國」的形成 原因,而為了應證「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定律,作者將時間回溯 到周朝末年,從七國紛爭開始說起。這一段敘述洋洋灑灑,所描寫的故事時間跨 越了幾百年。若要將這幾百年的事件一一敘述,那麼,作者不知何時才能真正寫 到「三國」。而且這個部分也不是《三國演義》一書所要描寫的重點,使用快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