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塑造之理論

對於「說故事」這件事，人類很早就已開始。不管說故事的方法為何，技巧 有無差異，故事中必然有人物出現。因此在敘述中有關人物塑造的方法和各種人 物的類型自然成為眾人關注的焦點之一。針對此而提出的理論更是多如牛毛。其 中小說家福斯特便曾經提出「圓型人物與扁平人物」（參見註 68）的說法，為文 本的人物塑造提供了一個簡單、容易掌握的分類依據，這個理論後來更成為許多 關於人物塑造理論的基礎，劉再復的「性格二重組合論」（參見註 74）即是一例。

筆者在本章的分析當中，同樣也引用了福斯特以及劉再復兩人關於人物塑造的看 法作為分析〈錯斬崔寧〉等三個文本的理論根據。

（一）圓型人物與扁平人物

戲劇所採用的是角色代言的敘事模式，這樣的方式必須創造出各種不同的人 物代替作者發言。小說也時常為了配合情節的需要而出現不同的人物。因此不論 小說也好戲劇也罷，任何形式的敘述作品，為了達成傳達主題思想的目的，都必 須虛構出某些角色作為傳遞訊息的媒介，即使文本是以人之外的生物作為角色，

這些角色也都具有「人性」。所以，人物的塑造是文本創作不可或缺的部份。當 然在這裡所指的人物是採用廣義的定義。

敘事文本既然少不了「人物」這項構成要素，那麼人物的塑造便自然而然地 成了探討敘事文本所不可或缺的一環。而針對文本的人物塑造，相關的理論為數 眾多，在本章當中，筆者主要以福斯特所提出的「圓型人物與扁平人物」的區分 方法以及劉再復「性格二重組合論」的人物塑造方式作為分析文本人物的基本概 念，以此來探討在〈錯斬崔寧〉《雙熊夢》和（破曉時分）這三個文本當中對人

物塑造的方式有什麼異同。

福斯特是一位頗負盛名的小說家，而他在小說藝術理論方面也頗有建樹。其 著作《小說面面觀》成為後人研究小說的重要作品之一。在這本書裡，福斯特討 論到小說七個層面之一的「人物」時，就提出了將小說中的人物分成扁平人物與 圓型人物兩種。⁶⁷並且他也認為這兩種人物的運用是小說創作者處理故事題材的 方法之一。

何謂「扁平人物」呢？根據福斯特的說法是這樣的：

扁平人物在十七紀叫「性格」人物，現在他們有時被稱為類型或漫畫人物。

在最純粹的形式中，他們依循著一個單純的理念或性質而被創造出來。⁶⁸

如果根據福斯特以上的定義便可以發現，所謂的「扁平人物」實際上就是具有單 一性質的人物，他的特徵就是「單純」。用一個簡單的字彙或句子就可以囊括他 的一切。這類人物的言行、動作都符合某個單一的理念，更甚至他就是理念的本 身。因此，「扁平人物」常常被當成某類族群的代表與象徵。當人們看到這類人 物時，便自然地聯想到某種觀念或某種型態。所以，福斯特也說扁平人物的好處 之一就在易於辨認：

他們不必多費筆墨，一再介紹，不會溢出筆端，難以控制，而又自成一 格－－好似形態已先固定的小光圈，在空中或眾星之間，如籌碼般地被移 過來推過去，無處不適。⁶⁹

「無處不適」這一點正說明了扁平人物的通用性與代表性。事實上，這種扁平人

67 見福斯特著•李文彬譯《小說面面觀》，台北志文出版社，1973 年 6 月，頁 92。

68 同註 67。

69 見福斯特著•李文彬譯《小說面面觀》，台北志文出版社，頁 93。

物就是一般文學創作理論中常說的「典型」。

扁平人物還有一個特色，那就是他們往往是一成不變的。所謂一成不變的意 思是指他們常常經歷了各種不同的外在環境的洗禮，但在行為、思想上卻不為所 動，仍然維持著原先的、一貫的固定性格。這一點使得他們容易被記憶。福斯特 認為這正是扁平人物產生的原因之一。因為人「都嚮往不受時間影響，人物始終 如一的作品，以作為躲避現實變幻無常的場所」⁷⁰。所以，他並不否定扁平人物，

反而認為對一本小說而言扁平人物有其存在的價值和必要。

至於，所謂的「圓型人物」，福斯特並沒有講出清楚明白的定義，只有零星 的舉例說明和一些片段的與圓型人物相關的句子。例如：

他們都是圓型人物，可以適合任何情節的需求。（A）

人物都隨時可以延伸，不為書本所限，這就是為什麼這些人物顯得自然逼 真的原因。（B）

他們表面看起來簡單平扁，從不需要多作介紹就可以辨識，但又言行合度。

……她可以在她的人物身上掛上「理智」、「傲慢」、「情感」、「偏見」等標 幟，但是他們卻並不為這種標幟所限。（C）

要檢驗一個圓型人物，只要看看他是否能以令人信服的方式給予人以新奇 之感。如果他無法給人新奇感，他就是扁平人物，如果他無法令人信服，

他只是扁平人物偽裝的圓型人物。圓型人物的生命深不可測－－他活在書 本的字裡行間。（D）⁷¹

從這些句子的敘述中可以簡單歸納出圓型人物的約略形象。他們通常具有一種以 上的特質，但是又不完全侷限在這些特質之中。換句話說，他們並不是完全符合

70 見福斯特著•李文彬譯《小說面面觀》，台北志文出版社，頁 95。

71 以上敘述皆出自福斯特著•李文彬譯《小說面面觀》，台北志文出版社，（A）見頁 92，（B）

見頁 102，（C）見頁 103，（D）見頁 104。

這些性格特質，或者只用這些性格特質就可以囊括他們的一切。圓型人物的言行 舉止常常有彼此相衝突之處，不像扁平人物始終是表裡如一的代表著某種一成不 變的典型。所以圓型人物的塑造彈性很大，可以適合文本裡頭任何情節。

不過，圓型人物這種特質上的衝突也必須安排的合情合理，也就是說儘管圓 型人物具有兩種以上的特質，這些特質或許有彼此互相矛盾之處，但作者在刻劃 時也務必使彼此之間在矛盾中有統一，在衝突中有調合，在例外、不受限當中也 不違背常情，否則這個人物就不是個正常的人，而不能被讀者所接受了。

圓型人物因為具有多樣特質，而這些特質彼此之間有時又具有衝突性與矛盾 性。因此，圓型人物往往很難將其歸之為某一類型或者一言以道盡。也因為如此，

他們時常有出人意料之外的言行，所以可以給人新奇之感。然而，他們所表現出 的一切言行舉止又必須合乎常理常情。言行合度的結果使得他們具有可信度與真 實感，如此才能讓人信服。簡而言之，所謂的「圓型人物」是有深度的人物，他 們的特質不是一眼就可以看盡，或者一句話就能說完的，而是需要靠讀者在文本 中慢慢去發掘，反覆去研究的。所以福斯特說：「圓型人物的生命深不可測」。 對福斯特而言所謂的扁平人物與圓型人物只是一種人物的分類，並沒有優劣 高下的分別。作者依照創作時的需要去選擇合適的人物塑造方式。所以，他認為 這兩種類型的人物，有時候常常是結合在一起，共同出現在同一個敘述文本當中 的。而事實上，一個敘述文本中也常常有這種和諧共存的現象發生。讀者也能透 過這兩種類型的人物得知作者所欲傳達的訊息何在。

扁平人物與圓型人物沒有優劣之分，但是他們之間卻存在著差異。藉由他們 之間的差異，作者可以加以運用在文本的敘述上，以增加文本的可讀性與精彩 度。而根據這兩種人物類型來探討文本裡的人物塑造，也可以讓我們對文本有更 深一層的理解。

（二）性格二重組合論

要塑造一個人物可以從外在的表相特徵來塑造，但是這只是給與人物外在的

形體，並未替人物注入真正的生命。要想使人物能夠栩栩如生，那麼，從人物的 內在性格去塑造是不二法門。因為不同的人在不同的環境背景作用之下，必然具 備不同的性格。因此，要塑造出具有生命力的人物，必得從刻劃性格開始。小說、

戲劇皆是以人物形象為主體的文學藝術，人物性格的塑造自然成了文本創作的焦 點。而性格二重組合論便是這眾多有關人物塑造的理論之一。

所謂的「性格」指的是人在個性、心理上的重要特徵。根據劉再復的說法，

性格表現包括了兩方面：

一是行為的現實，一是行為的動機和方式。而行為的方式包括思維方式、

情感方式、實踐活動的方式等等。這兩方面的內容都表現出人物的心理特 徵，這種心理特徵在類似的情境中不斷出現，有一定的穩定性，以至於習 慣化，便形成獨特的性格。⁷²

從以上的敘述當中我們可以這麼說：性格是一種穩定的、長久的心理特徵，它常 常可以從行為的本身，或者引發行為的思想、情感與動機中發覺出來。

人生存在現實的實物世界裡，並且受到這個世界的影響，每個人都是生活在 與他人的互動當中。所謂內在的自我其實並不只有單純的一個，而是眾多自我當 中的一個，所以人必然擁有多面向的心理特徵。所以人的性格也不可能是絕對純 一的。就如同正與反、善與惡、美與醜是一體的兩面，缺少了其中一面，另一面 也將失去存在的空間與必要性。人的性格中原本就存在著多元性與矛盾性，人物 塑造的二重組合論即是在這個原則下建立起來的。至於之所以稱為二元，主要是 因為性格總是分化成彼此對立的面向，而性格的組合過程就是這兩個對立面向彼

人生存在現實的實物世界裡，並且受到這個世界的影響，每個人都是生活在 與他人的互動當中。所謂內在的自我其實並不只有單純的一個，而是眾多自我當 中的一個，所以人必然擁有多面向的心理特徵。所以人的性格也不可能是絕對純 一的。就如同正與反、善與惡、美與醜是一體的兩面，缺少了其中一面，另一面 也將失去存在的空間與必要性。人的性格中原本就存在著多元性與矛盾性，人物 塑造的二重組合論即是在這個原則下建立起來的。至於之所以稱為二元，主要是 因為性格總是分化成彼此對立的面向，而性格的組合過程就是這兩個對立面向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