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曉時分〉的悲劇人生

作為一篇現代小說，〈破曉時分〉在創作技巧上必然比其他兩個文本受到更 多西方文學理論的影響。中國傳統小說重視情節，而西方小說卻強調人物，這是 眾所周知的。因此〈破曉時分〉的人物塑造應當是更為深入，更有特色的。

〈破曉時分〉裡的人物塑造有個共同的特微，那就是所有的人物都只有姓氏 與排行，沒有一個人物是有完整的名字的。而且相關人物的姓名與籍貫都模糊不 清，就連故事發生在什麼地方也不是很清楚，只能大略的了解到這個地方冬季時 會下雪，天氣很寒冷。和〈錯斬崔寧〉裡提到南宋臨安城中箭橋左側的劉貴家，

以及《雙熊夢》中提及熊氏兄弟係淮陰人，兩者皆清楚交待故事發生的時間、地 點的敘述方式是不同的。雖然如此，但是在〈破曉時分〉裡頭出現的人物卻仍然 讓人印象深刻。老三的善良懦弱、黑八的狡詐多智，章大的圓滑和縣太爺的冷漠，

在在都使人覺得形象分明，他們的一言一行彷彿都歷歷在目。或許我們不知道老 三究竟多大年紀，長相如何，但是卻能清楚地感受到他懦弱的性格和猶疑不決的 個性。沒有姓名，沒有相貌等外在基本形相的描寫，卻能清楚地呈現出人物的性 格特徵，這是〈破曉時分〉在人物塑造上的特色之一。

（一）老三

〈破曉時分〉裡關於老三背景的敘述很少，只有簡短一句「火神廟背後陸陳 行的少老三」（見《破曉時分》頁 274）。沒有姓名長相，沒有穿著打扮，只知道 他是一間商號的少東，排行老三。而他之所以進入這個與他的世界原本毫無瓜葛 的衙門工作，完全是靠他父親花了五石麥子為他打點來的，與他也沒有直接的相

關。

不過，讀者們對這個老三感覺可不陌生，雖然不知道他多大年紀但卻可以確 定他是個未經世事的人，就像是個還須要人照顧的孩子一般，單純而沒有主見。

直到上班的第一天，還得靠父母、妻子幫忙張羅：

頭一天當差不能馬虎。天寒地凍的，娘也囑咐，老婆也叮嚀，多穿點兒呀。

新號衣，沒想週全，該裁肥敞些兒；……怎樣計算也不行，由著娘和老婆 撕扯，穿上又換下，……吃著的功夫，娘又不甘心的翻箱倒籠，算是找出 出爹一件沒吊面子的胎羊皮筒子，湊合著這才上道兒。¹⁰⁴

到了衙門口，老三的爹仍然對他這個「大孩子」放心不下：

有黑八領著上衙門總該放心了，爹仍然一直跟到衙門口，袖手立在那兒不 肯回去。

可他老人家傻傻的望著什麼，似乎他牢牢的盯緊，提防那已經看在他眼裡 的，一不經心又從眼角溜走了。他若是也能進衙門，怕也少不得陪著兒子 捱冷受凍的待在這兒伺候了。¹⁰⁵

這裡所描繪的不論是任由娘親和老婆擺佈的老三，亦或是爹爹眼裡牢牢盯緊的兒 子，在在都顯示出老三是個單純而涉世未深的人。單純而受到呵護的老三對於人 情世故是一無所知的，也不知道該如何去應對人事，當章大請他抽菸時，他只能

「擺著雙手推拒，不懂該怎麼應付才不算失禮數」(見《破曉時分》頁 275 )。對 於衙役們的交談，他完全插不上話，也不知道該怎麼融入其中，只能消極地面對

104 見朱西甯《破曉時分》，台北遠流出版社，頁 272。

105 見朱西甯《破曉時分》，台北遠流出版社，頁 273。

這個「我可一點兒也聽不懂，給冷在一旁」(見《破曉時分》頁 277 )的窘境。由 此可見，老三是個備受呵護，事事都不需要他費心的溫室花朵。他幾乎沒有什麼 主見，也沒有什麼強烈自主的行為能力。單純、無知、像個孩子般需要人照顧，

是老三給人的第一印象。

因為單純無知，讓他時常覺得「自己很不如人」，也讓他時常想要逃避眼前 的現實環境，他老是覺得自己承受不住現實中的辛苦，所以他說：

心一橫，也沒甚麼了不得，不吃這行飯！吃下去能把人給吃成瘋子。五石 小麥就算丟了，拼著去拉雇工，幹苦活，賺來還我爹。就算便宜他黑八再 把差事轉轉手賣給別人，淨賺五石小麥。¹⁰⁶

又如：

黑八還說呢：「一輩子的鐵飯碗!」一天的飯碗我也受不住，這行飯我是吃 它不下了。¹⁰⁷

「不吃這行飯！」、「這行飯我是吃它不下了」像這類的句子，不知道已經在他口 裡、心裡出現過多少回了。每當他遇到工作上無法接受，或者不知該如何處理的 狀況時這個念頭就會跑出來。當然，任何人面對著現實的壓力一波一波侵襲上來 時，都會產生逃避的念頭，這是人之常情。但是一味的逃避，事事都逃避的結果，

便只能用自欺或自憐的態度面對人生了。而因為他這一種逃避的態度，也刻劃出 老三懦弱的基本性格。他的逃避、他的惱恨、他的矛盾、他的妥協實際上都根源 於「懦弱」這個基本性格。面對現實與自我的掙扎，他常常是妥協於現實的，因

106 見朱西甯《破曉時分》，台北遠流出版社，頁 304。

107 見朱西甯《破曉時分》，台北遠流出版社，頁 305。

為他缺乏抵抗的能力，更缺乏反抗的勇氣。然而，對於自己的妥協，卻又讓他感 到十分的不舒服，因為這違背了他純真、善良的本性。所以，他總是處在懊惱、

悔恨、掙扎的情緒裡。例如這一段敘述所描述的情形：

長這麼大，二十多歲的人，跟誰都沒紅過臉兒，哪有過這樣下辣手打人？

無仇無恨的，打了還不准還手。不用說是人，就是這樣的打牲口也下不得 狠心的，這樣下去，準有一天會把我弄成個瘋子。¹⁰⁸

現實環境的壓力常常把人逼迫的喘不過氣，而生性懦弱的人最害怕面對的就是衝 突，因為衝突常常令他們驚慌失措，對他們而言最容易的解決方法便是妥協，妥 協在現實壓力下便可化解衝突，然而妥協也同樣令他們產生罪惡感和厭惡感，這 就是老三矛盾行為的心理因素。

不想當差，還是進了衙門，不敢揍人，卻還是動手打了人犯，不想作偽證，

最後還是在良知與職責相互拉扯、內心充滿著矛盾掙扎的情況之下假扮了悅來客 棧的老闆，一次又一次自我與現實的掙扎，往往是一次又一次的妥協，而一次又 一次的妥協又成為他懦弱性格的顯現。朱西甯在塑造老三這個人物的基本性格上 可說是用心良苦的。

除了單純、懦弱之外，老三的性格特徵裡還有善良的一面。當然，他的善良 和單純一樣是和他備受保護、不諳世事息息相關的。不過，我們也不能否認這是 他的人格特質之一，否則他也不會有這麼多的不忍心了：

我算是吃不來這行飯，受不住這些。吃飯是要活著，吃這種飯要把人給吃 死的。人怎麼可以這個樣子忍心呦！就算這女人親手殺了我爹娘妻兒，叫

108 見朱西甯《破曉時分》，台北遠流出版社，頁 305。

我耳聽這樣子嘶叫，又下辣手這麼胡整，我也拿不出狠心。¹⁰⁹

如果他沒有一點惻隱之心，沒有一絲善良的本質，如何能產生這樣的感受？還 有，他對大老爺那副冷漠的態度也是打從心底不喜歡的。老三用既寫實又諷刺的 方式，描述了那個一心只顧抽大煙的大老爺：

那一團一團的黃煙，走老爺黑青的厚嘴巴裡噴出來，盤繞在一對高燒 的紅燭上下，給犯人多少妄想和絕望！大老爺甚麼樣的德意，該是飽 合著老漢玉菸嘴的口裡噴出的那些黃煙罷？－－變幻莫測的。¹¹⁰

因為善良的本性讓他看不慣這現實社會的醜陋、邪惡，也因為善良的本性讓他仍 然對未來抱持著光明的理想和希望，就像在文本的最後他所說的那樣：

冬夜真長，寒雞一遍又一遍的啼鳴，這才催來了遲遲疑疑的破曉。穿梭在 這衙門裡層層道道的廳房當中，原看不到多大的天空，但遍地盡是雪一般 白霜，就很夠了。

………

好在天總是破曉了，一天總有一個太陽！¹¹¹

縱然經歷了寒冷黑暗的時刻，卻不否定人間仍然有光明存在的可能性，這應該是 秉性純良的人才會有的想法吧！

109 見朱西甯《破曉時分》，台北遠流出版社，頁 297。

110 見朱西甯《破曉時分》，台北遠流出版社，頁 281。

111見朱西甯《破曉時分》，台北遠流出版社，頁 314。

透過對話與內心獨白的方式，老三單純、無知、善良又懦弱的性格便一一的 被呈現出來。他內心所面對的困境是來自於純真善良的本性與險惡醜陋的現實衝 突所產生的矛盾，而他的痛苦與無奈則是因為本身懦弱的個性面對衝突後的妥協 使然。在整個文本當中，我們就看到他的不同性格和現實環境互相激盪所產生的 種種矛盾與對立。但是，這些矛盾與對立又不違背他善良、單純的基本性格主軸 而讓人覺得這些性格統一的過程合情合理。若就福斯特的理論而言，所謂的「圓 型人物」正是這種具有多面向的性格特徵，卻又不受限在這些性格特徵的人物。

而劉再復所謂的「性格二重組合」的人物塑造也就是指這種在多面向的性格當中 不斷產生對立與衝突，而對立與衝突又能統合在人物的主要性格當中的人物塑造 方式。老三的性格是多元化的，而其各別性格之間的彼此衝突與矛盾也符合他生 性懦弱的基調。所以，就此來看老三的性格是立體而多面向的，也就是說老三是 屬於福斯特所謂的「圓形人物」。

（二）徐周氏

徐周氏這個角色早在〈錯斬崔寧〉裡就已有了初步的形象，而且這個角色在 此一故事原型中由來已久，從〈錯斬崔寧〉的陳二姐，《雙熊夢》的侯三姑和蘇 戍娟都可以找到與她相關的形象描寫，只是到了〈破曉時分〉時，這個人物的形 象更被加強和提昇了。

徐周氏這個角色早在〈錯斬崔寧〉裡就已有了初步的形象，而且這個角色在 此一故事原型中由來已久，從〈錯斬崔寧〉的陳二姐，《雙熊夢》的侯三姑和蘇 戍娟都可以找到與她相關的形象描寫，只是到了〈破曉時分〉時，這個人物的形 象更被加強和提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