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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主題思想

第一節 勸導教化的主題

傳統的文學觀總將小說視為「小道」,若要說對其價值有什麼肯定之處,也 大多是從收集資料,或者方便宣傳道理等實用功能著眼,而古典小說的作者也大 多以此作為創作的目的。所以「勸導教化」在傳統古典小說中是一個很普遍的主 題。

〈錯斬崔寧〉是說話人的底本,而說話人的工作除了講述故事之外,褒貶是 非、勸善懲惡,對聽眾進行道德教化也是說話人的任務之一。在此種情況下,話 本的創作通常都隱含著不少人生哲理或價值觀念,希望藉由說話人的講述以達成 勸惡教善的功能。所以在話本中這一類以「勸導教化」為主要論述的主題必定出 現的很多,同為話本的〈錯斬崔寧〉自然是不能例外的。而且這一類的主題思想 在三個文本之中尤其又以〈錯斬崔寧〉的表現最為明顯。以下便針對各文本中有 關「勸導教化」的主題加以分析。

(一)謹言慎行的人生哲理

人生在世難免會有意想不到的災禍,這些意想不到的災禍往往超乎人的意料 和控制。因此想在這個複雜多變的環境裡全身而退,時時小心、處處謹慎成了保 全自己的不二法門。尤其是言語行為最容易在無意之間招惹災禍,所以勸誡世人 凡事應該謹言慎行的道理便時常出現在各式各樣的敘述文本裡。

〈錯斬崔寧〉是一話本小說,話本小說的形式通常都有開場詩作為一段故事

的開始,而〈錯斬崔寧〉的開場詩是這樣寫的:

聰明伶俐自天生,懵懂痴呆未必真。

嫉妒每因眉睫淺,戈矛時起笑談深。

九曲黃河心較險,十重鐵甲面堪憎。

時因酒色亡家國,几見詩書誤好人。126

在這首開場詩之後,說書人引了一句古人的話「顰有為顰,笑有為笑,顰笑之間 最宜謹慎。」做為結論,可見作者想要表達的就是世道艱險、人心難測,若想保 家持身、免除無妄之災,就需要處處小心謹慎,尤其是言語容易肇禍,最宜謹慎 的觀念。關於這一點,作者在全篇故事結束之後,仍不忘再一次的提醒聽眾。他 在結尾的散場詩裡是這麼說的:

善惡無分總喪軀,只因戲語釀殃危。

勸君出話須誠實,口舌從來是禍基。127

「口舌從來是禍基」點出了作者寫作的重點所在,因為如此,更顯得謹言慎行的 必要。類似這樣的話題在〈錯斬崔寧〉裡時常可見,劉貴的殺身之禍、崔寧的無 妄之災不都是因為言語不分輕重、行為不夠謹慎所造成的嗎?作者更不忘在開場 詩和散場詩都提醒一遍,足以證明它在文本中的重要性。

再者,由於理學的昌盛,宋代的社會受到禮教觀念的影響,對於言行合度、

謹守本份的要求更是嚴格。所以當崔寧忘記了「男女授受不親」的教訓,忘記了 在起心動念處便應審慎,不該讓自己有絲毫的偏差的時候,災禍便跟隨而來了。

126 見王雲五主編《京本通俗小說》第十五卷〈錯斬崔寧〉,台灣商務印書館,頁 75。

127 見王雲五主編《京本通俗小說》第十五卷〈錯斬崔寧〉,台灣商務印書館,頁 94。

因此若從理學家這種嚴謹的禮教觀來看,崔寧雖然無辜,卻也並非完全沒有責 任。因為就當時的社會規範而言,他忽略了被諄諄告誡的生存法則,自然得為此 付出慘痛的代價。這也就是為什麼說書人會用強烈的語氣不斷地強調「謹言慎行」

之重要性的原因。從宋代社會和學術思想的影響來看〈錯斬崔寧〉的故事,更能 夠顯現出「謹言慎行的人生哲理」這個主題思想的重要性。

任何一篇故事的主題是作者最想傳達給讀者知道的訊息,因此在作品中,主 題常會有意無意的,不時的以不同的型態反覆出現。〈錯斬崔寧〉的開場詩以及 散場詩都不約而同的表現出相同的「言語須謹慎、口舌是禍基」的處世哲理,甚 至在得勝頭回中也是以一個少年舉子名叫魏鵬舉的因一時興起,和妻子說了一句

「討了個小老婆」的戲言而導致仕途受阻,從此「做官蹭蹬不起」的故事來作為 全篇話本的楔子的。由此看來,「言語易肇禍,最宜謹慎」確實是〈錯斬崔寧〉

重要而明顯的主題之一。

一句戲言,也許並沒有一諾千金的份量,不過只是隨口說說的一句玩笑話而 已,本來是無足輕重的,然而,如果分寸拿捏不當,一個不慎,就很可能在許多 巧合的命運安排之下釀成災禍。一顰一笑之間,或許只是輕微小事,但若不能謹 慎因應,禍起於此也不是不可能的事。輕則招禍,重則喪命,為人應對進退怎可 不慎?儘管崔寧的被錯斬與十五貫典妾的戲言並無直接的關係,但在眾多的巧合 因素影響之下,在生死禍福的拉扯之間,崔寧卻反而莫名其妙成了代罪的羔羊、

命運的犧牲品。生命無常,任誰都無法預料下一步會發生什麼事情,許多的狀況 往往在意想不到、在始料未及的情況下便發生了。因此,唯有自己多加留意,謹 言慎行,避免不必要的誤會與麻煩,才能確保身家性命的平安無災。這是文本所 強調的重點,也是作者想表達的主題思想。

這個謹言慎行的主題思想到馮夢龍編「三言」時更被突顯了出來。〈錯斬崔 寧〉的故事在《醒世恆言》中被改名為〈十五貫戲言成巧禍〉,這個題目很符合 之前在第二章中所提及的「十五貫→戲言→成禍→成巧禍」的情節發展的主軸。

而且透過這個結構線所完成的文本,戲言的重要性便更加顯現了出來。因為如果

沒有「戲言」這個部份,後面的情節(成禍、成巧禍)也許便不盡相同了。作者 這樣安排的目的,無非在強調並提醒世人「禍從口出」的嚴重性,警示世人謹言 慎行的人生哲理。

《雙熊夢》在「謹言慎行」這個主題上雖有提及,但並未深入探討。僅在況 鍾審案完畢之後,對蘇戍娟與熊友蘭訓誡了一番:

(外)有贓有證,這也難怪你。只是本府還有一說:繼父本尊行,蘇戍娟 何得開門潛遁?男女不通問,熊友蘭豈容負重同行?你每二人冤案,可不 是自家招取麼?忘聖訓,犯天條,不是俺鉞青天一線微窺,不是俺鉞青天 一線微窺,你那孽身軀完全在那討?128

長幼尊卑、父慈子孝是固有的倫理觀念,游二雖然不是蘇戍娟的親身父親,但是 繼父的身份仍然是她的長輩。戍娟即使不喜歡他,對於游二還是應當要有一定的 尊重和敬意。至於男女有別,對於不相識的陌生人在傳統的社會裡更是應該要保 持適當的距離,以避免瓜田李下之嫌。從傳統的禮教社會來看,在這兩點上蘇戍 娟和熊友蘭都有疏忽、缺失之處,他們疏忽了言語行為應當小心應對的教訓,所 以況鍾說他倆「忘聖訓、犯天條」,最後會導致險些送了性命「可不是自家招取 麼?」。這一段況鍾對兩人的訓誡並沒有直接提到「謹言慎行的人生哲理」,但是 這一段敘述也足以說明「謹言慎行」的重要性。

對於「謹言慎行的人生哲理」這個議題,在〈錯斬崔寧〉裡佔有重要的份量,

是文本敘述的中心所在,說書人不只一次的在文本中反覆地提及,這個哲理成了 當時的人堅信能夠在禍福無常的環境中安身立命的法則。或者更可以說〈錯斬崔 寧〉被創作的目的就在宣傳這樣一個人生哲理,如果是這樣,其在〈錯斬崔寧〉

128 見張燕瑾•彌松頤編《十五貫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頁 139。

中的地位與重要性便可想而知。《雙熊夢》雖然承襲了這個故事,但作者的用意 卻不再繼續延伸這個主題,於是對這個主題作者採取點到為止的方式,利用況鍾 對蘇戍娟和熊友蘭的訓話傳達即可。至於〈破曉時分〉則不曾在文本的敘述中論 述這個主題,因此不在本節探討。

(二)因果報應的傳統思想

一直以來,講故事的說唱文學都受到廣大民眾的歡迎,而說話人所講述的也 離不開忠孝節義、善惡有報這一類的故事。古人就曾指出說話人是「只憑三寸舌,

褒貶是非;略團萬餘言,講論古今」129的。一般而言,說話人的目的總再藉故事 以強調勸善懲惡的教化功能,而這種教化功能最常藉由具有廣大民眾信仰的因果 報應方式來傳達。

因為十五貫錢和一句戲言所引發的一連串禍事,在崔寧和陳二姐受冤而死之 後,算是結束了,但作者卻加上了大娘子和僕人老王在回家的途中「恰巧」遇上 靜山大王,並且成了靜山大王的壓寨夫人的情節:

一路出城,正值秋天,一陣烏風猛雨,只得落路,往一所林子去躲,不想 走錯了路。正是:豬羊入屠宰之家,一腳腳來尋死路。

走入林子里來,只聽他林子背后,大喝一聲:“我乃靜山大王在此。行人 住腳,須把買路錢與我。………

那劉大娘子見他凶猛,料道脫身不得,心生一計,叫做脫空計,拍手叫道:

“殺得好。”那人便住了手,睜員怪眼,喝道:“這是你甚么人?”那大娘子 虛心假氣的答道:“奴家不幸喪了丈夫,卻被媒人哄誘,嫁了這個老兒只 會吃飯。今日卻得大王殺了,也替奴家除了一害。”那人見大娘子如此小 心,又生得有几分顏色,便問道:“你肯跟我做個壓寨夫人么?”大娘子尋

129 見羅燁編《醉翁談錄》甲集卷一〈小說開闢〉,台北古典文學出版社,1957 年,頁 3。

思,無計可施,便道:“情愿伏侍大王。”130

大娘子和老王在熟悉的回家之路上,竟然因一陣烏風猛雨而迷了路,還碰上了殺 死自己丈夫的真兇,這不也是一種巧合嗎?而作者安排這些「巧合」的目的,主 要也是為了彰顯「種善因得善果、種惡因得惡果」的因果報應觀念。而劉貴被殺、

大娘子和老王在熟悉的回家之路上,竟然因一陣烏風猛雨而迷了路,還碰上了殺 死自己丈夫的真兇,這不也是一種巧合嗎?而作者安排這些「巧合」的目的,主 要也是為了彰顯「種善因得善果、種惡因得惡果」的因果報應觀念。而劉貴被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