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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斬崔寧〉的典型人物

第三章 人物塑造

第二節 〈錯斬崔寧〉的典型人物

〈錯斬崔寧〉雖然是由局外的說書人擔任敘述者,用講述的方式來表現,但 是它終究是一則故事,無可避免的一定會有被敘述的對象。因此說書人如何對被 敘述的對象進行描繪與講述就和人物塑造扯上了關係。再 者,這些被敘述的人物 都攸關著整個文本的情節發展,故而其人物塑造的成功與否,也影響著敘述作品 的優劣。並且故事裡若能夠有讓人印象深刻的人物形象,也可以成為吸引聽眾前 來聽書的誘因。所以人物的塑造在〈錯斬崔寧〉當中也是很重要的一環。以下便 針對〈錯斬崔寧〉裡所出現的主要人物逐一分析。

(一)崔寧

崔寧這個角色在〈錯斬崔寧〉中是在文本標題裡所提及的主要人物。但是,

綜觀全文他出現的地方卻只有一次,而且與他相關的情節並不太多,他和其他人 物之間的關聯性也不強,唯一和他有密切關聯的陳二姐也不過只是個與他萍水相 逢,有一面之緣的人而已。在他出場時自己便如此說了:

小人自姓崔名寧,與那小娘子無半面之緣。昨晚入城賣得幾貫絲錢在這裡 ,因路上遇見小娘子,小人偶然問起往那裡去的,卻獨自一人行走。小娘

子說起是與小人同路,以此作伴同行。卻不知前後因由。75

和其他角色人物並無關聯,而唯一有關係的人物卻與他只是半路相逢而已,

在此之後,他便因為被斬而從情節中消失了。崔寧在整個故事裡就只出現過這麼 一次便匆匆下場,然後就在整個故事中消聲匿跡了。對於這樣的人物,實在很難 讓人以為他是主角,更遑論去掌握他的性格特徵。因為他出現的次數和表達自我 的機會實在是微乎其微的。

然而,擺在眼前的事實卻是他是文本標題裡的人物,是讀者在閱讀時自然無 法不去關注的人物。而作者如此的安排當然有其意義,因為這個無關緊要的、無 辜受災的崔寧被斬,才更能突顯出錯斬的「錯」在何處。試想想,一個與眾人毫 無糾葛的人物竟然被莫名其妙的斬了,那不是錯,又該用什麼來解釋呢?因此,

這個人物反而不必與其他人物有太多的關聯,也不須有太多的刻劃描寫,他的形 象愈單純、愈糢糊就愈能引發讀者更大的同情。76 他只是個代罪羔羊,他存在的 作用只是為了配合文本情節發展的需要。讀者對於他的印象不在於他是怎麼樣的 一個人物,而是他「巧遇」了二姐,與二姐同行,身上又「恰巧」背著十五貫錢。

在他的身上有著一堆的「巧合」。因此,與其說崔寧是個人物,倒不如說他是「巧 合」的代名詞。

崔寧這個人物本身充滿著人生的無奈與無常,但是,作者創作他的目的卻不 在於闡釋這些,而只是為了配合情節的需要讓他成為某種意義的化身。所以在人 物特性的塑造上,並不見作者有任何深層性格和內在心理的描繪。我們除了在他

75 見王雲五主編《京本通俗小說》第十五卷〈錯斬崔寧〉,台灣商務印書館,頁 86。

76 見王隆升〈「錯斬」與「戲言」的意義-談「錯斬崔寧」的人物、情節與主題〉《輔仁國文學 報》第 17 期,頁 149。

身上看到一連串的「巧合」之外,看不到有關這個人物的任何心理、性格或者其 他方面的變化。如果換了另一個人物來充當這個角色,應該也是可以勝任的愉快 吧。所以,崔寧雖然是個主要角色,但卻是道地的「扁平人物」。

(二)陳二姐

陳二姐在〈錯斬崔寧〉裡可算是女主角之一,她是劉貴的侍妾。在男女不平 權的古代社會中,妻子與丈夫的社會地位是有著天壤之別的。更何況二姐的身份 又是個妾,比起妻來更是低了一截。因此,她的地位卑微是不言即知的。不僅如 此,她對於自己的人生也沒有主導權,她是劉貴買來的「貨品」,目的是為了要 傳宗接代。關於自己這樣的命運,二姐似乎早已心知肚明並且習以為常了。所以 當劉貴戲言騙說已將她典賣給別人時,她並沒有反抗,只是想到應該要回家讓爹 娘知道而已。她既不能主導自己的人生,也無權和丈夫爭辯自己的命運。她對上 天所給予的安排採取順從的態度。然而這樣的順從並未為她帶來好處,這個苦命 的女子最後還是落得個「與人通奸,謀殺親夫」的冤枉罪名,被無能昏官給判了 剮刑。基本上,這個人物的塑造一開始便帶著悲劇性的意味。

二姐的身世的確很容易引發讀者的同情。她宿命而順從,從來沒有向老天爺 反抗或爭辯些什麼。只是這樣的順從與安份卻沒有為她換來幸福美好的日子,反 而將她帶入了萬劫不復的境地。就這一點上看,她確實是值得同情的。作者雖然 付予了她悲劇的性質,可惜的是卻沒有讓她產生令人震撼的悲劇力量。在這些變 化劇烈的生命起伏當中,我們看不到她內在的心理的掙扎和變化,而且命運之神 的無情操弄也沒有讓她對生命產生更深刻的自覺與體悟。所以她終將隨著命運而 消失、隱沒,成為無情命運下的犧牲品。正因為如此,這個原本具有潛在悲劇性 的人物,只博得了讀者的同情和憐憫,卻無法讓人感受到悲劇人物所能夠具備的 偉大與崇高之感。

造成這種結果的原因當然和人物塑造的技巧有關。陳二姐這個人物反映了在 傳統父權社會底下女性的地位與命運,反映了宋代社會當中貧苦卑賤的平凡百姓

的無奈命運。可以想見的是在當時的社會裡,像陳二姐這一類的人一定不少,在 某種程度上她象徵著這類族群的特性,她可以說是這類渺小卑微群眾的典型。作 為一個典型,陳二姐可說是成功的。但是,對於陳二姐的個人情感和內心世界我 們卻無從得知,也不知道她和其他與她相同背景的人有什麼不同。因此,或許我 們可以這麼說:二姐所代表的是一個傳統社會裡弱勢族群的典型,在她身上所展 現的是這一群人的普遍性,而不是陳二姐的個性。若從這一點來看,陳二姐也是 屬於「扁平人物」這一類型。

(三)王氏

有關王氏這個人物,在〈錯斬崔寧〉裡不但沒有明確的稱呼,作者甚至未對 她的相貌加以描述,只簡單用了一句「生得幾分顏色」籠統地形容她的形貌而已。

然而,她在整個文本出現的比例以及在情節的發展上卻佔著很重要的位置。她是 二姐和崔寧被定罪的關鍵人物。在眾人面前她說:

可又來!我的父親昨日明明把十五貫錢與他來作本養贍妻小,他豈有哄你 說是典來身價之理?這是你兩日因獨自在家,勾搭上了人;又見他好生不 濟,無心守耐;又見了十五貫錢,一時見財起意,殺死丈夫,劫了錢,又 使見識往鄰舍家借宿一夜,卻與漢子通同計較,一處逃走。現今你跟著一 個男子同走,卻有何理說,抵賴得過!77

這一番說詞讓小娘子頓時百口莫辯,更加深了街坊鄰居對她與人勾結、謀害親夫 的認定。等到了公堂之上,二姐自然是難以以寡敵眾的。

再者,她也是靜山大王改邪歸正,甚至認罪伏法的促成者。在她迫於形勢被 逼跟了靜山大王之後,對這個半路湊來的丈夫也頗為盡心。文本中的敘述如此說:

77 見王雲五主編《京本通俗小說》第十五卷〈錯斬崔寧〉,台灣商務印書館,頁 86。

大娘子甚是有識見,早晚用好言語勸他:「自古道:『瓦罐不離井上破,將 軍難免陣中亡。』你我兩人下半世也夠吃用了,只管做這沒天理的勾當,

終須不是個好結果。卻不道是梁園雖好,不是久戀之家。不若改行從善,

做個小小經紀,也得過養身活命。」那大王早晚被他勸轉,果然回心轉意,

把這門道路撇了。78

這是王氏規勸靜山大王改邪歸正的一番話,可見得她與靜山大王應該相處的不 錯。而當她在無意中得知現任丈夫是殺害前夫的兇手時又立時到官府告發,使得 這沉寂多年的舊案子得到平反。王氏是少數貫穿整個文本的人物之一,因此,她 雖然不是整個文本最關注的人物,但卻是個份量極重的角色。

事實上,整部文本的情節發展正是王氏半生命運的起伏。她和劉貴由「年少 齊眉」感情還算不錯的夫妻,到失去丈夫、失去依靠,最後因父親「見他守不過,

便叫家裏老王去接他來,大娘子沒計奈何,細思父言,亦是有理」79,於是王氏 決定依父之計暫且返回家中,結果卻陰錯陽差的做了靜山大王的押寨夫人,乃至 於到最後發現現在的枕邊人就是當年的殺夫仇家。這樣的人生命運不可謂變化不 大。而且,每一個階段的變化都有如生離死別般的劇烈。在這樣充滿戲劇性和荒 謬性的人生裡,王氏所抱持的人生態度是現實的。她靈活而有決斷力,懂得適時 變通以順應人生,是「識時務者為俊傑」那一類型的人物。這些都是在與她相關 的敘述中可以發覺到的人格特質。而這些特質也使得王氏這個人物的形象更加鮮 明。

可是,她也和〈錯斬崔寧〉裡的其他主角一樣缺乏內在性格和心理狀態的深 刻描寫。王氏所遭遇到的人生際遇並不平順,甚至可以說是波折不斷的,但是在

78 見王雲五主編《京本通俗小說》第十五卷〈錯斬崔寧〉,台灣商務印書館,頁 91。

79 見王雲五主編《京本通俗小說》第十五卷〈錯斬崔寧〉,台灣商務印書館,頁 90。

文本裡卻沒有看見作者去描寫這些際遇在她的內心深處,或者思想情感上所激盪

文本裡卻沒有看見作者去描寫這些際遇在她的內心深處,或者思想情感上所激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