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姆米谷》之季節意象
第二節 人物與季節
第二節 人物與季節
一、 譜出春意的吟遊詩人:司那夫金
在《姆米谷的快樂家庭》的序曲中,描述司那夫金與姆米家人一道在十一月間 進入冬眠,並在隔年春天甦醒。然而到了文末,季節即將進入秋季,司那夫金卻決 定不再與姆米們一道冬眠,而是出發前往南方,面對聽聞他即將離去而感傷的姆米 托魯,司那夫金承諾道:「我會隨著春天一起回來。當初春來臨的第一天,我會再 次站在你的窗下,吹著口哨等你」(頁 191)。到了《姆米谷的仲夏之夜》中,司那 夫金一年的行程已成固定的模式:每年初雪時,姆米托魯就和其他夥伴一起冬眠,
而瀟灑的司那夫金則出發前往南方,直到春天時再回到姆米谷(頁 27)。朵貝‧楊 笙將姆米谷安置在芬蘭沿岸一隅,顯示它與真實世界的關連,但卻僅有極少數的角 色曾經步出姆米谷以外的世界。而司那夫金正是姆米谷這幾乎與世隔絕的封閉境域 中,唯一頻繁且規律進出姆米谷的角色。在一般描寫封閉國度的小說中,像司那夫 金這樣得以穿梭其間的角色,多半背負了些重大的職責。如麥克安迪(Michael Ende, 1929-1995)《說不完的故事》(The Neverending Story, 1979)中,由書本進入幻想世 界的男孩培斯提安,他被賦予的任務便是拯救即將被虛無吞噬的幻想國度。但司那 夫金並未被賦予任何的任務,司那夫金雖曾向姆米們講述在外地遊歷的事蹟,但並 未試圖成為兩地的居民交流往來的橋樑,由於他往返外界與姆米谷間,似乎不存有 任何外在的目的,而僅按照自己的生活步調,進行週期規律性的移動。研究者設想,
這除了顯示司那夫金為自由、不受拘束的代表人物,另一個重大的意義便是象徵姆 米谷世界的規律循環。
朵貝‧楊笙為司那夫金設計了一襲綠色的衣衫,隨身攜有一把口琴,依所處情 境譜出屬於大自然的悠揚樂音,這些設定都暗示他與植物世界的關連性。他的離 去,預告了草木凋零,冬雪即將覆蓋姆米谷,而他的歸來,則意味了積雪消融,盎 然綠意、蓬勃生機即將重臨大地。在探討各種不同形式的循環時,弗萊認為:
植物世界向我們展現的,理所當然是一年中的四季更迭,人們常用一個神 祇來象徵或等同一年中的四季更迭:神祇於秋天死去,或在收割莊稼、摘 取葡萄時節被部眾殺死,到隆冬時消失,春回大地,他又復活。這個神祇 可以是男的(如阿多尼斯),也可以是女的(普羅塞皮娜)。(《批評的剖析》,
頁 228)
司那夫金在姆米谷中所扮演的,可說就是如神話中植物之神的角色,他在秋天 時與眾人告別,冬天時身影已消失於姆米谷地界,直到來春方才再度歸來。司那夫 金規律性的循環,不僅與弗萊論述中的神話人物有所呼應,也可在早期社會中的儀 式中察覺相似之處。詹姆斯‧喬治‧弗雷澤(James George Frazer,1854-1941)在 其人類學鉅作《金枝》(Golden Bough)中,以〈春神的死亡與復甦〉及〈植物的 死亡與復活〉兩篇章整理了世界各地關於春神、植物之神的祭祀儀式:在秋天時舉 辦象徵性的喪禮,由真人扮演或以草人木偶代表神祇,人們在喪禮中哀悼其逝去;
當春天到來,則有象徵死而復生的儀式,人們此時則是歡慶其歸來復甦。當時的人 們確信透過這些儀式,可以保有一年的風調雨順、收穫豐碩,在儀式中出了差錯,
則意味著不祥的徵兆。
而檢視司那夫金在《姆米谷》中的情節,他曾有兩次因意外而延宕、改變了規 律的行程。在《姆米谷的仲夏之夜》中,司那夫金未如過往在春季歸返姆米谷,不 久,便發生了火山爆發引起大洪水的災難。在《姆米谷的意外訪客》中,司那夫金 則是離開姆米谷後再度折返,當他回到姆米大宅,姆米家人卻人去樓空,不知所終。
當司那夫金的旅程失去慣有的規律,雖非必然是不祥的徵兆,但也隱隱預告了姆米 谷世界將有所變化。
司那夫金是《姆米谷》中,除了姆米一家人外,讀者最為熟悉喜愛的角色之一,
在前期以春夏為背景的故事中,皆可見其身影穿梭。但自朵貝‧楊笙風格轉變後,
《姆米谷的冬眠歷險》以及《姆米爸爸的英勇出航》兩部以秋冬為時間背景的作品,
司那夫金便銷聲匿跡。直到最後一部《姆米谷的意外訪客》,朵貝‧楊笙又安排這 位深受讀者喜愛的角色出場,他雖一度延誤了原本旅行的時程,在秋季重返到姆米 谷,但最後仍趕在冬季來臨前,踏上他既定的旅途,暗示了下一個循環的開端。在
《姆米谷》最後一部作品,象徵春及新開始的司那夫金登場,留下了《姆米谷》作 品雖已告終,但故事仍在文字以外的想像世界延續不息的永恆意象。
二、 夏季樂園中的孩子:史尼夫、司諾克小姐
如前所述,夏季在《姆米谷》的故事中帶有童年的象徵,而史尼夫與司諾克小 姐正是心性最符合幼童的角色,史尼夫喜好收集寶石,正如孩童總是易被亮晶晶的 物品所吸引;司諾克小姐則如小女孩般天真,總是在意自己的打扮。《姆米谷》系 列的前期,與姆米托魯兩小無猜的司諾克小姐,以及好友史尼夫,皆為戲份吃重的 角色,然而當朵貝‧楊笙開始著重於秋冬兩季的故事書寫後,他們兩位便幾乎消失 於故事中。除了在短篇集《姆米谷的甜心伙伴》中還曾幾度現身,在長篇《姆米谷 的冬眠歷險》、《姆米爸爸的英勇出航》及《姆米谷的意外訪客》中已是完全銷聲匿 跡。夏天象徵了人生年少充滿活力生機的時期,而司諾克小姐與史尼夫的角色性情 也較為童真,儘管司諾克小姐有些兒愛慕虛榮,史尼夫稍嫌斤斤計較,但仍不失真 性情,他們不加以偽裝、粉飾自己的需求與欲望,可說是處於眾人呵護疼愛下,可 毫無顧忌表達欲求的孩子。與後期著墨較多的兒童角色做比較,其間差異甚為顯 著,朵夫朵是典型的孤兒角色,不曾受過長者關愛,也無年齡相仿的夥伴,長年來 皆過著自立而堅強的獨居生活;另一兒童角色米妮,她較朵夫朵幸運的是,她擁有 關心她的姊姊,並且生活於溫暖的姆米大宅中,但其性格強悍而一無所懼,因此即 便獨自生活也不成困擾。朵夫朵與米妮的相似之處在於兩人都是獨立性極強的角 色,朵夫朵自有記憶以來便是獨自成長,而米妮雖由姆米家收養,但卻似乎更喜愛 不受拘束的個人生活。反觀司諾克小姐與史尼夫,兩人皆是依賴性較重的角色,須 依附在他人的羽翼之下,無法如朵夫朵與米妮一般獨立過活而不心生畏懼不安。
當故事背景進入秋冬後,朵貝‧楊笙便幾乎放棄了這兩位初期常伴姆米托魯度 過愉快時光的伙伴。姆米托魯在與史尼夫及司諾克小姐相處時,像是一位年紀稍 長,猶帶稚氣但卻需得在弟妹前展現其成熟一面的兄長,他以寬容且體貼的態度應
對史尼夫的無理取鬧,以及司諾克小姐的任性嬌氣,並在危難之際承擔起照料保護 兩人的職責。史尼夫與司諾克小姐曾是陪伴姆米托魯度過童年時光的良伴,也確實 帶給了姆米托魯成長的契機,但卻較難以觸及心靈層面。因此在《姆米谷》的後幾 部作品中,朵貝‧楊笙安排了其他更成熟穩健的角色來陪伴姆米托魯度過外在世界 與內在心靈的轉變時期,而讓史尼夫與司諾克小姐長留在姆米谷的春夏時節,永遠 保有他們天真爛漫的一面。
三、 披覆秋悲色彩的老婦:莫蘭
莫蘭呼出的氣息在玻璃窗上凝結成霧氣,並且還在外面站了好一會兒。最 後,她潛入黑暗之中;她腳下所踩過的草,有如踩碎或折斷的玻璃滿地都是。
只見她慢慢遠離,然後消失不見。這時,整個庭院戰慄般散落了一地的樹葉,
四處也終於恢復了生氣,因為莫蘭已經走遠了。(《姆米爸爸的英勇出航》, 頁 28)
高緯度國家的氣候變化與位處亞熱帶的台灣差異甚大,當溫暖卻短暫的夏季過 後,便立即進入霜寒冷秋,而莫蘭出沒所帶來的變化,正給人滿是秋意的蕭瑟寒涼 之感。莫蘭並非《姆米谷》最主要的角色群,她的身影散落在各個故事中,往往倏 忽現身,引起眾人一陣驚懼後便飄然遠去。莫蘭所到之處遍地冰霜、草木凋零,與 司那夫金所呈現的綠意生機恰成對比。她的到來意味著生命即將消逝,人們對此自 然感到憂慮不安而心生迴避,於是她的特質就註定了一生孤獨,唯有冰冷的事物才 能與她常相左右。
雖然命定如此,她卻執著渴望地尋求溫暖光明,即使一再落空,她仍未放棄希 望。在《姆米谷的冬眠歷險》中,冬季的姆米谷住民在黑暗冰冷的山頂燃燒篝火,
繞著溫暖的火光嬉戲狂歡,莫蘭也聞聲前來,但她的到來卻令熊熊烈焰瞬間熄滅,
而原本熱鬧的山頂,也頃刻間不見人煙,她只能默默地離開,退回屬於她冰冷而黑 暗的世界。僅在冬季出沒的姆米谷住民們,雖也是長年不見天日,過著各自行動獨 來獨往的人生,但仍有一親光明溫暖、群聚共歡的時光,獨獨莫蘭連片刻的溫存慰
藉亦不可得。對此,小鬼大同情地嘆道:「那個人並不是來破壞營火的,事實上她 是來取暖的。可憐的傢伙,凡是溫暖的東西,只要她一坐上去,立刻就會變得冰冷。
這次她又得失望地回去了」(《姆米谷的冬眠歷險》,頁 94)。
莫蘭對光亮與溫暖的執著,到了《姆米爸爸的冬眠歷險》又更加劇,她夜夜在
莫蘭對光亮與溫暖的執著,到了《姆米爸爸的冬眠歷險》又更加劇,她夜夜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