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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姆米谷》角色之個體化歷程

第一節 與陰影共處

一、《姆米谷》中的陰影/替罪羊角色

姆米谷中居住了諸多外型及內在特質相異的族類,這些居民不見得全然喜愛他 們的鄰人,私底下偶爾也會對他人的生活方式指指點點,有所批判,例如姆米家族 的生活流於隨興散漫,亨家人則是過於一板一眼,費太太時時刻刻精神緊繃疑神疑 鬼……等。然而即使偶有不睦,這些長期定居在姆米谷的住民仍是和平共處的群 體,而對這群體而言,他們有著共同感到畏懼與不安的對象—莫蘭與溜溜。幾乎所 有的姆米谷住民提及莫蘭與溜溜,皆是使用偏向負面的口吻與詞彙,在現實生活中

也盡量避而遠之,不願和他們有所瓜葛。

莫蘭初次登場是在《姆米谷的快樂家庭》,透過客人碧芙斯藍及托夫斯藍,姆 米家人初次聽聞莫蘭之名,並與其接觸。

「莫蘭來了!」

「莫蘭?那麼她是誰?」

亨廉先生略帶吃驚地繼續追問。

「又大、又怕可、又傢伙壞的、門一定鎖要好噢!」52 碧芙斯藍用手筆畫著回答。

亨廉先生到姆米媽媽那兒,將這個可怕的消息轉告媽媽。

「據說這個莫蘭是個又大、又可怕又壞的傢伙。今夜別忘了把所有稱得上 是門的入口都鎖好。」(《姆米谷的快樂家庭》,頁 170)

由於碧芙斯藍及托夫斯藍帶來了先入為主的印象,當莫蘭稍後現身於姆米家門 口時,她在這群初次會面的眾人眼中,形象已是全然負面:

每個人集中了全部的注意力,凝視著眼前的怪物。莫蘭一動也不動地坐在 階梯下的碎石路上,瞪著一雙又圓又大、死魚一樣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 著這裡。

她的體型並不是特別高大,看來也沒什麼危險。可是任何人都能一眼看出 她是個壞傢伙,而且會一直埋伏在那裡等待,這才是最可怕的一件事。(《姆 米谷的快樂家庭》,頁 174)

在此之後,每當莫蘭現身,眾人多半避入屋中,緊閉門戶,唯恐與她靠近,彷 彿一旦有所接觸,便會沾染上她的冰冷與不祥。眾人認定莫蘭為姆米谷中最具威脅 性的人物,然而,若檢視莫蘭的實際作為,卻會發現她唯一造成的傷害,便是所經 之處地表凍結,草木頓失生機,但並不曾傷害過任何人。然而直到《姆米爸爸的英

52 碧芙斯藍及托夫斯藍獨特的說話方式,意為:「又大、又可怕、又壞的傢伙、門一定要鎖好

噢!」

勇出航》,從沒有人想過去關懷或試圖了解這始終形單影隻,在姆米谷徘徊不去的 外來者。即使是待人最為溫柔親切的姆米媽媽,面對姆米托魯好奇的詢問,也表現 出毫無瞭解莫蘭的意願:

「是不是有人對她怎樣,才會讓她變得這麼可怕?」

「誰知道呢?」姆米媽媽一邊說,一邊從水裡抬起尾巴。「大概沒有人對她 怎樣吧!我的意思是說,沒有人會在意她。我想她不記得這些事,而且大 概也不會去思考這些事情。她就像是雨或黑暗,要不就像是一塊岩石,當 你要經過時,必須先繞過它。」(《姆米爸爸的英勇出航》,頁 43-44)

如此漠不關心的態度在姆米媽媽身上十分罕見。對所有來訪者,無論熟識與 否,姆米媽媽從不拒於門外,卻獨獨對莫蘭關上了姆米家的大門,並且嚴詞告誡她 的孩子:

不可以和莫蘭講話,也不可以談論她的事。不然的話,她就會愈變愈大,

然後來追你,而且不必可憐她。你一直以為她只是眷念光亮的東西,事實 上,她想要做的是坐在光亮上面把火弄熄了,永遠不會再點燃。(《姆米爸 爸的英勇出航》,頁 44)

至於姆米谷另一位飽受非議的角色——溜溜,則是在《姆米谷的彗星來襲》首 度登場,當姆米托魯與史尼夫前往天文台的途中,遇見一群溜溜正渡河向東而去,

姆米托魯對史尼夫說:

那些傢伙既不會說話又不喜歡其他人,只會搖著雙手呆呆地凝視遠方,不 斷快速向前划進。我記得爸爸曾經說過,溜溜們一直未能到達他們想去的 地方,而且總是嚮往著那個地方。(《姆米谷的彗星來襲》,頁 52)

正如姆米爸爸所言,溜溜的一生幾乎都在旅行中度過,他們從不與其他族類來 往,甚至也不與自己的同伴交談,因此沒有人瞭解他們的目的地何在,又為何執著

前往。而就因為這樣的特質,他們成了姆米谷居民眼中形跡詭異且深具危險性的生 物。

「那是溜溜們的船。」

一旁的亨廉先生只說了這句話,但是卻隱含著以下未說出來的所有含意——

一群帶著稍顯纖弱、些許怯懦謹慎,但是卻很明顯與世間背道而馳的生物。

他們是一種非常危險、非常詭異的遺世之民。(《姆米谷的甜心伙伴》,頁 182)

然而如同莫蘭,溜溜亦幾無對他人造成實質上的傷害,雖然溜溜們的身上帶有 電流,但他們並不主動傷人,即使不慎碰觸也不至於傷殘致命。既是如此,為何溜 溜與莫蘭的存在會讓姆米谷居民感到如此危險不安?研究者認為,姆米谷居民對莫 蘭與溜溜的排拒意識,由勒內‧吉拉爾在《替罪羊》中的闡述,或可一窺端倪:

特殊差異者似乎生來就容易被冠上製造混亂的罪名。人們指責宗教、人種、

民族的少數派,從來不是指他們通常意義上的差別,而是指責他們不恰當 的差別;也就是說指責他們過分與眾不同。(《替罪羊》,頁 52)

姆米谷的居民儘管性格行徑與生活方式不盡相同,但仍在彼此可理解包容的範 圍內,唯獨莫蘭與溜溜逾越了那道由眾人共識所界定的合理邊界。更不幸的是,莫 蘭與溜溜皆不言語,彼此間無從溝通理解,於是更增添了姆米谷居民的猶疑不安。

於是,莫蘭與溜溜成了眾矢之的,當生活周遭有所變化時,便自然而然地成了懷疑、

指控的對象。例如,當姆米托魯意外從冬眠中甦醒過來,面對不熟悉的雪白大地,

他感到徬徨慌亂時便曾如此作想:

許久以前他曾經見過莫蘭,那位老婆婆冷冰冰、灰僕僕的模樣,就像燈上 的冰塊;當時他正坐在紫丁香花叢的陰影下,漠然望著姆米們。多可怕的 眼神啊!當莫蘭的身影消失後,他坐過的地方就會變成白色一片,並且留 下一層厚厚的白霜。姆米托魯突然有一種奇發異想——或許是因為有一萬 個莫蘭坐在大地上,所以才帶來冬天的吧。(《姆米谷的冬眠歷險》,頁 40)

將莫蘭、溜溜與替罪羊做出連結後,姆米谷居民敵視的來由便不再那麼難以捉 摸,而再進而深究人類社會中替罪羊(或稱代罪羊)的歷史淵源,則可再發掘出莫 蘭與溜溜被視為替罪羊的深層心理因素。替罪羊一詞源於猶太教的儀式,信徒於贖 罪日獻祭羔羊,祭司藉由儀式將人民的罪孽及過失移轉到獻祭的羔羊身上,之後將 羔羊放逐至荒野。然而,其實不僅是猶太教,許多古老的民族宗教都有相似的傳統,

藉由儀式將罪惡、疾病等負面元素加諸於一異體,此異體可能是物品,也可能是動 物或人類,之後再將其驅逐或消滅,以此來得到心靈的平靜安定。

從心理學的觀點來探究替罪羊儀式形成的原因,榮格學派的學者紐曼(Erich Neumann)在〈代罪羔羊的心理〉一文中指出:「無論個人或群體都以同一種方式——

陰影投射——來排遣那基於存在的陰影而產生的犯罪感。這個陰影既跟已認可的價 值相抵觸,不能被接受為個人心靈的負面部分,因而被投射——轉移到外在世界,

同時被當作一件外物來體驗」(《神話及文學》,頁 85)。莫瑞‧史坦(Murray Stein)

對陰影與替罪羊間的關聯也持類似的看法:「陰影無法由自我直接經驗。因為是無 意識,所以它被投射到他人身上……這種防衛的策略當然不可能從經驗中察覺到陰 影的特質,也不能將他們整合。相反的,防衛的自我所堅持的是自我正義的感覺,

並將它自己化身為無辜的受害者,或單純的旁觀者角色。別人是邪惡的怪獸,而自 我覺得像是無辜的羔羊。代罪羔羊就是這樣來的」(《榮格心靈地圖》,頁 139)。現 代社會中雖已無早期人類獻祭羔羊的儀式,但即使古早的儀式不存,人類卻似乎無 法擺脫以塑造替罪羊來排遣、壓抑心靈中負面思維的模式,只不過是改以其他轉化 過的形式來進行。因此,若我們仔細推敲歷史事件或閱讀古今文本,往往可從中發 現一些具有替罪羊原型的事例,歷史上如納粹屠殺猶太人,文本如《伊底帕斯王》

等,迫害的一方皆存有視異族為禍亂之源,並深信將其消滅或驅逐後世界便可重歸 常軌的心理結構。

坎伯曾指出:「陰影具有的特質正是超我厭惡鄙夷的。一般人都會否認自己有 這些特質,卻不知不覺把它們向外投射到一些病人自認是受社會排斥的人身上」

(《夢:私我的神話》,頁 260)。由此一說法可知,當個人或群體不願正視自身心 靈中存在的負面形象,往往在不自覺間塑造一可供投射這些負面形象的外在物,並 藉由對其批判、驅逐與消滅的做法,來穩定恐為陰影吞噬的心靈。因此,古老民族

對待替罪羊的方式,可說是十分殘酷。在弗雷澤的《金枝》中對於各民族以驅逐、

殺害代罪羊作為驅邪儀式有完整的整理與闡釋,其中以人作為替罪羊的民族,如雅 典人以公費豢養一些無所事事的人,當天災侵襲城市時,從中選出的獻祭者將被以 石頭砸斃於城外。又如居住於小亞細亞的希臘人,則是挑選醜陋或畸形者,作為承 擔社會最後的代罪者,在舉行祭禮過後,將其架上火堆活活燒死(《金枝》,頁 631-641)。

在諸多民族的傳統儀式中,替罪羊最後的下場往往受到放逐或宰殺,由於「替

在諸多民族的傳統儀式中,替罪羊最後的下場往往受到放逐或宰殺,由於「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