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姆米谷》角色之個體化歷程
第二節 英雄之旅
第二節 英雄之旅
毛慧莉在碩士論文〈童話中的關懷—以「姆米谷系列」為例〉中曾經提到:「姆 米谷系列」童話裡的人物,雖不如少年小說有成長、啟蒙的意味,雖然只是單純類 型化的扁形人物,只用一個句子便可以使他形貌畢現(頁 38)」。對此說法,研究 者並不認同,《姆米谷》中的人物,固然有辨識度極高的特點,但絕不乏改變與成 長的描繪。只是,如研究者在研究目的中所點出的《姆米谷》特色,書中角色的成 長並非藉由接受英雄式任務,面對正邪善惡之間的拉拒與辯證,而是在平淡的日常 事件中,達成了緩慢漸進的心理發展。或許便是因此,易使讀者忽略了角色的啟蒙 經歷與心靈成長變化。
談到啟蒙,難不涉及坎伯以神話英雄為分析對象,所提出英雄旅程模式:啟程、
歷險啟蒙、回歸。這套理論被廣泛地運用在文本分析,青少年小說常提到的在家、
離家、返家歷程,也脫不出坎伯理論中的套式。這似乎已成為牢不可破的公式,翻 開古今中外的文本,但凡角色有所成長,幾乎都得歷經一段脫離親友庇護與熟悉環 境的旅程,《姆米谷》也不例外。研究者在這一小節中所要探討的人物,兒童角色 以姆米托魯與朵夫朵,成人角色則以費太太與亨倫先生為例,他們在心靈成長的過 程中,也都各自經歷了一段旅途,但與坎伯的英雄旅程或青少年小說中的模式相 較,又稍有變化。
姆米托魯在《姆米谷的冬眠歷險》中,單就空間而言,他自始至終都未脫離家 園所在的範圍,但由於父母沈睡不醒,所遭遇到的任何問題困境,都必須由他自行 解決處理,家等於失去了所代表的安全庇護意涵,因此若將姆米托魯經歷父母由沈 睡到甦醒的期間,視為離家的階段似乎亦無不可。而朵夫朵所離開的「家」著實難 稱之為家,因為那僅是一艘長年無人使用的帆船,無法遮風避雨,也無同住家人伙 伴給予溫暖,而他在前往姆米大宅之後,也未再歸返原本所住的帆船,可說是打破 了「在家、離家、返家」的套式。在上述提及的人物中,僅有費太太與亨倫先生是 完成了在家、離家、返家的完整行程,但他們卻並非兒童或青少年讀者易於投射情 感的角色類型,他們既不英勇,也無過人之處,而僅是兩名年屆中年的平凡男女。
而上述角色在離家階段所需經歷的試煉,與神話傳奇或多數青少年小說中的主 角相較之下,可說是輕鬆至極,他們既不需要跋山涉水尋尋覓覓,也不需遭逢九死 一生的危機困境,更無意圖中斷他們旅程的種種外在阻力或誘惑。姆米托魯等人所 歷經的不過是一如你我度過的平凡日常,這樣的歷練與神話傳說中的英雄人物相去 甚遠,甚至不比許多青少年小說中的主角有展現智勇的機會。坎伯在〈今日的英雄〉
中曾說:今日的英雄所為已非伽利略時代的行徑。當時的黑暗處,現在是光明;但 同樣的,當時的光明之處,現在是黑暗。現代英雄的行動使命在於,設法把亞特蘭 提斯之協調心靈再度找出來(《千面英雄》,頁 425)。朵貝‧楊笙的情節鋪陳或可 說是與坎伯的理念相去不遠,同樣是在提醒讀者,對生處於現代社會的人類而言,
啟蒙的契機不假外求,認真度過每一天,關注生活周遭的人事物,力求心靈常保調 和的狀態,便是完成屬於自己的英雄旅程了。
一、 姆米托魯
在前一小節已探討了姆米托魯在《姆米爸爸的英勇出航》中,透過與莫蘭的相
處來與內心陰影達到平衡的歷程,但身為《姆米谷》全系列的中心人物,他的成長 自然不是簡單概括在一部小說中,而是循序漸進的階段性改變。在這一小節,研究 者欲以稍早於《姆米爸爸的英勇出航》的《姆米谷的冬眠歷險》為本,探討姆米托 魯失去家人的呵護羽翼,度過有生以來第一個冬天,這歷程中所呈現的成長意涵。
研究者認為,姆米托魯的冬季之旅也象徵了他通過了啟蒙/成年禮的儀式,關於啟 蒙與成年禮的意義,伊利阿地(Mircta Eliade)在〈啟蒙儀式與現代社會〉中指出:
啟蒙相當於一個生存境況的本體變化。受啟蒙者從試鍊中以全然不同的個體出現:
意味的是安全與井然有序,黑暗則因充斥了未知而顯得混沌不明。而這便是朵貝‧
楊笙給予姆米托魯的挑戰,曾經熟悉的世界,在這陽光照不到的時節是何種風貌,
又棲息著哪些他不曾打過照面的姆米谷居民。在小鬼大以及米妮兩名伙伴的陪伴 下,姆米托魯的心態由原本的抗拒逐漸轉而開放,他適應了環境的改變,對原本感 到難以理解的一些古怪族群,也懂得予以尊重,而不再以固有的想法觀點來批判對 方。
冬天是萬物生命力削弱的時節,也常用作為衰敗死亡的象徵。因此,朵貝‧楊 笙在姆米托魯的冬季歷險中,也安排了死亡所帶來的衝擊。姆米托魯眼見一隻小松 鼠因為直接面對冰雪公主的凝視而瞬間凍斃,這是他人生歷程中首度面對死亡,他 無法理解生命為何會在瞬間消逝,因此而傷心不已。但同樣目睹這經過的小鬼大與 米妮,反應卻十分不同。
小鬼大:「一個人死了就是死了。這隻松鼠不久就會化為塵土,然後在這片 泥土上會長出樹木,而新的松鼠將會在這棵樹上攀爬嬉戲。你認為這會是可 悲的事?」(頁 73)
米妮:「如果我真的很悲傷,我也不必用黑色的蝴蝶結來表示……沒錯!我 就是沒辦法悲傷。我只會高興、憤怒。而且,就算我感到悲傷,對這隻松鼠 又有什麼幫助?沒有!可是我對公主的行為感到憤怒,或許有一天我就會打 斷她的腿。」(頁 77)
小鬼大將生死看做萬物循環的自然法則,因此縱然他憐憫松鼠的命運,卻不會 傷痛欲絕,而是以達觀的想法來思考死亡所帶來的正面意義;米妮則是以強悍的態 度來對抗認定不公不義的人事,並認為實際的行動,要比著重形式的喪禮更具意 義。相較於兩個伙伴,姆米托魯的反應似乎是較為普遍的人性,那究竟何者才是面 對死亡時最為適宜的反應呢?朵貝‧楊笙在當下雖未對三人的態度下評斷,但在故 事接近尾聲,融融春光再度普照大地的時刻,姆米托魯見到一隻小松鼠,蹦蹦跳跳 從眼前經過,那模樣身姿就和他親手埋葬的小松鼠如初一轍。這出現在姆米托魯眼 前的新生命,彷彿是在呼應小鬼大的觀點,對於死亡,我們可以以更豁達的心態去 面對。
在《姆米谷的冬眠歷險》中,姆米托魯度過了多年來始終缺席的冬季,瞭解原 來黑暗世界亦充滿生命活力,也體驗了死亡所帶來的衝擊與生機,這些的體驗雖然 不是大風大浪的驚險歷程,但卻帶給姆米托魯生命與心靈的完整。因此,當冬天進 入尾聲,春季即將到來時,姆米托魯仍是滿心期盼春回大地的時刻,只是,這時的 心境已截然不同於冬眠中醒來之時。
春天雖然已經來了,卻和姆米托魯想像中的完全不同。在他心中認為,春天 是拯救他脫離這個怪異而又充滿敵意的世界的救星。但是現在出現的卻是新 經驗的延續,一些由自己的努力而成為自己一部份的人生體驗。
他希望這種春天能一直延續下去,這樣他才能細細品味這種充滿希望的幸福 氣息。(《姆米谷的冬眠歷險》,頁 169)
姆米托魯因為這一季冬天的歷險,不僅培養了獨立與冒險犯難的精神,當他再 度面臨未知的事物時,他不會心生膽怯而裹足不前。同時也開拓了眼界,懂得以探 索與欣賞的眼光體驗新事物,並抱持著感恩與珍惜的心情,來看待對於過去自己所 熟知、認為理所當然的一切。因此到了《姆米爸爸的英勇出航》中,他能以更成熟 的態度面對莫蘭,並以開放的心態適應不同於姆米谷充沛富足的荒島生活。
二、朵夫朵
在姆米家人集體缺席的《姆米谷的意外訪客》一書中,朵夫朵取代了姆米托魯,
成了貫串整篇故事的中心人物。文中並未提到朵夫朵的出身來歷,只知道他是屬於 霍姆伯一族,似乎從他有記憶以來,就已經生活在亨倫先生的帆船上了。從未跨出 船外,也未曾擁有過家人與朋友的朵夫朵,長年來,他的娛樂與慰藉便是對自己述 說著關於姆米谷的故事;在故事中,他瞭解從未到過的姆米谷一草一木,他一步一 步往姆米大宅走去,卻總是在抵達的前一刻陷入夢鄉。終於有一天,他決定踏出船 舺,親身步入姆米谷,尋找通往姆米大宅的通道,拜訪他期待一會的姆米家人。這 就是屬於朵夫朵的英雄之旅了,在這段旅程中,他沒有經歷少年小說中主角所需面 臨的重重誘惑與阻遏,更沒有遭遇險象環生的危機,因為朵貝‧楊笙為朵夫朵所安 排的啟蒙試煉,並不在於抵達終點前的驚險路程,而是在抵達終點姆米大宅後的日
常生活中。
卡蘿‧皮爾森(Carol S. Pearson)在《內在英雄》(The Hero Within)一書中將 人格劃分為天真者(innocent)、孤兒(orphan)、殉道者(wanderer)、鬥士(warrior)、 流浪者(martyr)、魔法師(magician)幾種基本類型,並認為每一個原型都向外面 世界投射他自己的學習功課。被某一原型主宰的人,會視其目標為無可取代的貴重
(《內在英雄》,頁 8)。朵夫朵的成長是始於孤兒的狀態,受孤兒原型所掌控的人 往往渴望重回天真的原初狀態,那種像童稚般的天真,在那裡所有的需要都被慈愛
(《內在英雄》,頁 8)。朵夫朵的成長是始於孤兒的狀態,受孤兒原型所掌控的人 往往渴望重回天真的原初狀態,那種像童稚般的天真,在那裡所有的需要都被慈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