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朵貝‧楊笙與《姆米谷》
第二節 作品風格
第二節 作品風格
關於《姆米谷》的研究文獻皆推崇朵貝‧楊笙筆下的角色趣味鮮明、情節引人 入勝以及對話文句別緻雋永等特色,然而一部成功的小說,在上述幾點多半皆有獨 到之處;因此研究者在探討其個人風格時,不以角色、情節等小說的要素作為切入 點,而是以書中所呈現三種意識型態:「波西米亞式生活」(bohemian lifestyle)、「個 人無政府主義」(anarchistic individualism)、「存在主義的孤獨感」(existentialist sense of aloneness)作為脈絡,並引用朵貝‧楊笙自傳作品 Sculptor’s Daughter,對其生 長背景與《姆米谷》風格的做出連結,並藉此呈現《姆米谷》角色及情節的風貌別 緻之處。
一、 波希米亞式生活(Bohemian Lifestyle)
大體來說,姆米家族與朵貝‧楊笙的家庭間有強烈的關連,他們都具波西米 亞風格,生活貼近自然,並包容彼此的差異性。姆米爸爸與姆米媽媽的形象,
25 同註 23。
通常被認定是直接描繪自朵貝‧楊笙雙親Viktor Jansson 及 Signe Hammarsten-Jansson。(研究者暫譯)26
在許多研究《姆米谷》的文獻中,皆指出波西米亞式的生活為作品的特色之一,
並且將此歸因於朵貝‧楊笙的成長環境,而究竟何謂波西米亞式的生活?在地理位 置上,波西米亞為現今捷克共和國(Czech Republic)中西部地區,然而今日說起 波西米亞人,卻不再僅指當地生活的人民。如今,「波西米亞人」一詞可泛指世界 Gordon Byron)、阿蒂爾‧韓波(Arthur Rimbaud)及奧斯卡‧王爾德(Oscar Wilde) 等被視為波西米亞代表人物的詩人與作家,則具有「被人誤解的天才,在性方面胡 亞式的生活,但透過朵貝‧楊笙在 Sculptor’s Daughter 中關於童年生活的敘述,確 可窺見些許典型波西米亞式生活的形影。
High Water描述了夏季時,朵貝‧楊笙一家人在海邊小屋度假避暑的情景;暫 別了市鎮的喧囂,在無外人叨擾的海濱,他們過著貼近大自然、毫無拘束的生活。
26 文章來源為網路資料:http://kirjasto.sci.fi/tjansson.htm。
27 為普契尼的歌劇《波希米亞人》(La Bohème)的原作。
在Parties中,朵貝‧楊笙回憶年幼時父親在家裡宴請友人的情景,則可見其如波西 米亞人生活逸樂放縱的一面:「我喜歡父親舉辦的派對,通常會延續好幾個夜晚,
那時,你將會醒了又睡、睡了又醒,在煙霧中隨樂聲舞動身姿 (研究者暫譯)」
(Sculptor’s Daughter, 17)。而朵貝‧楊笙的母親,她不僅稱職地打理家中事務,還 以繪製插畫的營收維持家庭經濟,讓丈夫可以更全心投入於雕刻創作。她為自己寫 下的墓誌銘,令人感懷之虞,亦不由得思及亨利‧繆爾熱筆下的波西米亞藝術家。
儘管生處於戰亂的時代,生活並不充裕無憂,但擁有心靈的自由與親友的愛,便深 感自己已是如此富足幸福:「我與一位藝術家相戀,旅居至他的國度,我經歷過四 場戰爭,每天為生計而勞苦。我擁有三名可愛的好孩子,因此,這一生已堪稱美好 了(研究者暫譯)」。28
在前一章節中曾提及,《姆米谷》是朵貝‧楊笙緬懷童年生活的情懷下所書寫 的作品,因此,在故事的情節中隱隱可見些許她童年生活的形影。姆米爸爸與姆米 媽媽在許多方面皆可說是以朵貝‧楊笙雙親作為樣本書寫,姆米媽媽與朵貝‧楊笙 的母親皆是具有繪畫才能的家庭主婦,而雖然姆米爸爸不是職業雕刻家,但其隨 性、興之所至便率性而為的藝術家性格,實與 Sculptor’s Daughter 中所回憶的父親 形象十分雷同。
波希亞人既然崇尚自由及無拘無束,對於受規律生活所束縛之人,難免會產生 同情憐憫的心態。朵貝‧楊笙在 Flying 短篇中描述她年幼時的夢境,在夢中她可 以自在地凌空飛翔,當人們看見她,也想和她一道飛向空中,但一再嘗試仍徒勞無 功,至於為何做不到,她是如此解釋:
他們還在那裡,被遺留在地面上,一心期望在天際遨翔。然後,他們慢慢走 回家,繼續自己的工作。有時,他們有太多的工作有待完成,有時他們只是 恐懼自己沒有事情可做。我對他們的情況感到憐憫,並試圖引領他們一道飛 翔(研究者暫譯)。(Sculptor’s Daughter,頁 87)
在針對夢境的分析中,飛翔常被視為嚮往自由、掙脫束縛的象徵,朵貝‧楊笙 認為其他人之所以無法如她一般自由遨翔於空中,是因為日常生活中有太多的工作
28 同註 23。
雜務纏身,對這樣的情況她感到遺憾,並設法讓大家也能與她一道飛翔。這樣的想 法也延續到了《姆米谷》作品中,姆米谷中鮮少有角色從事正職工作,日復一日、
一成不變的規律性工作顯然是束縛人心的枷鎖。以短篇〈喜愛寂靜的亨廉先生〉為 例,亨氏家族經營了一座遊樂園,亨廉先生擔任的是剪票員及一些檢修器材的工 作,家族中的人認為這是為了他著想:
「你既寂寞又沒有事可做。」其他亨姓家族經常以他們慣用的友善語氣告訴 亨廉先生。「經常幫助別人或是多和人們接觸,或許會讓你振作起來。」(《姆 米谷的甜心伙伴》,頁 121)
然而事實上,亨廉先生既不寂寞,也有很多自己想做的事,但他並沒有勇氣反 抗家族,直到一場連日豪雨帶來了轉機。這場雨毀了遊樂園,亨廉先生這時才鼓起 勇氣,告訴家族的其他成員,即使重建,他也不想再繼續從事遊樂園中的工作,只 希望領到退休金,到一個安靜的地方,獨自一人過生活。
亨廉先生雖然拒絕剪票員的工作,但他並非一個厭惡勞動、只圖享樂的人。之 後在因緣際會之下,一群孩子將遊樂園中損毀的器材全搬到亨廉先生的住處,在眾 人同心協力修復後,亨廉先生的住處周邊成了另類的樂園。縱然這些重新拼湊的遊 樂器材不再光鮮亮麗,但卻更新奇且獨一無二,且這遊樂園屬於所有曾出過心力的 孩子們,亨廉先生縱然仍維護看管著遊樂園,卻不再被賦予剪票員的身份。兜兜轉 轉了一圈,亨廉先生並沒有過著自己過去想望的人生,反而仍過著與遊樂園密不可 分的生活,但不同的是,當擺脫了一成不變的規律束縛後,他獲得了心靈的解放與 自由。
除此之外,波西米亞人認為束縛人類追求心靈自由的尚有對物欲的執著心,而 這觀點,與之後將討論的存在主義有相合之處,法國存在主義哲學家馬色爾(Gabriel Marcel,1889-1973)便曾指出:
如果將「有」加以分析,可發現兩種不同的「有」:一是「擁有」(possessing having)—如擁有一所大廈,一輛汽車。另一是「含有」(implicit having)—
如痛苦或快樂。我們擁有東西,如房屋、工廠、花原等等,表面上看起來,
會以為我們「擁有」它們,其實反過來說,它們「佔據了」我們。因為我們 往往被自己所擁有的東西所束縛住。所以凡事集中心思去「佔有」的人,往 往會變成「被縛的靈魂」。(《存在主義》,頁 17)
在《姆米谷》的故事中,有許多針對擁有物的精彩論述。例如,當姆米托魯意 外在冬眠中甦醒,結識了新朋友小鬼大,從小鬼大的話中得知他將姆米家的更衣室 當作自己的家,曾表示不滿。但小鬼大嚴肅地說:「你說的可能對,也可能錯。夏 天時,這裡的確是屬於你老爸的地方,但是到了冬天,這裡就是我小鬼大的地盤」
(《姆米谷的冬眠歷險》,頁 43)。之後,姆米托魯抱怨有人從他家偷走了東西,小 鬼大答以頗富哲理的回應:「哦?這實在是太妙了,不是嗎?你們已經有太多東西 了!從記憶中的東西到夢想中所見到的東西全都是你們的」(《姆米谷的冬眠歷 險》,頁 157)。最後,當春天到來,姆米媽媽自漫長的冬眠中甦醒,發現姆米大宅 一片狼籍,東西壞的壞、丟的丟,貯存的糧食更是被冬季造訪的客人一掃而空,但 姆米媽媽完全未感不悅,反而是笑著對姆米托魯說:「多虧你幫我照顧這些客人……
我認為家裡並不需要有那麼多的地毯或其他零零碎碎的玩意兒,這樣一來不但更通 風,而且打掃起來也簡單些」(《姆米谷的冬眠歷險》,頁 189)。
當姆米托魯為失去擁有的一切而憂心憤慨,小鬼大以戲謔的方式點醒,姆米媽 媽以豁達的態度包容,這讓姆米托魯逐漸明白,並不需要將失去支配權與財物視為 一種損失。
《姆米谷》絕大多數的角色對物欲皆相當淡然,少數執著於物欲的角色,朵貝‧
楊笙也為它們安排了改變的契機。在〈史尼夫與賽多克〉短篇中,司那夫金為了開 導史尼夫不再為失去財物而耿耿於懷,述說了他的姑婆在病危時分散一生累積的收 藏與財富,雖然之後發現病危乃是誤診,但她卻因擺脫了收藏與積蓄的負累,而重 獲自由寬闊的人生。短篇〈費太太的世界末日〉中,也描述了易感不安的費太太,
為了暴風雨即將到來而惶惶不安,然而當暴風雨侵襲他的住處,將一切破壞並席捲 而去,她反而感到從未有過的自由與解放,對著一望無際的天空大喊:
現在我再也不會害怕了!我已經自由了!
從今以後,我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了!(《姆米谷的甜心伙伴》,頁 90)
二、 無政府主義(Anarchism)
在小說中,她(朵貝‧楊笙)展現了對波西米亞式生活及無政府主義的理解(研 究者暫譯)。29
除了呈現波希米亞式的生活型態,《姆米谷》另帶有輕微的無政府主義意識。
無政府主義顧名思義便可得知,依此學說實行下的社會是沒有政府的,而這樣的社 會之所以能維持安定,不在於法律規範或強權壓制,而是需要個人及團體間俱能自 發性地彼此尊重並且相互扶持。這樣的社會型態過度理想化,而成了幾無可能落實 於現實世界中的烏托邦,但仍有一部份的擁護者將其視為憧憬。30伊莉莎白‧威爾 遜認為:「波西米亞人信奉個人主義的『天才人物』,反對一切組織牢固的激進黨派
無政府主義顧名思義便可得知,依此學說實行下的社會是沒有政府的,而這樣的社 會之所以能維持安定,不在於法律規範或強權壓制,而是需要個人及團體間俱能自 發性地彼此尊重並且相互扶持。這樣的社會型態過度理想化,而成了幾無可能落實 於現實世界中的烏托邦,但仍有一部份的擁護者將其視為憧憬。30伊莉莎白‧威爾 遜認為:「波西米亞人信奉個人主義的『天才人物』,反對一切組織牢固的激進黨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