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園追尋

世界各國的神話傳說中有許多關於樂園的記載，也敘述了人們對樂園的嚮往與 追尋。《聖經》中的伊甸園是最為人所熟知的樂園，人類的祖先亞當與夏娃曾一度 得神恩典生活其中，卻因為受誘食用智慧果而遭驅逐，兩人滿心懊悔，但心中仍抱 持著終有一日能贖清罪孽，再度重返樂園的企盼。除了神話中的樂園，在後世的傳 說中亦有諸多關於隱匿於世間一隅的樂園記載，如藏族典籍中相傳喜馬拉雅山一帶 有一人間淨土「香格里拉」（Shangri-La），便曾一度引起各國探險家的狂熱探索。

對神話中先民居住的樂園，人們懷有回歸的渴望，而對傳說中幽隱於世間的樂 園，人們則有遊訪的期盼。人類對樂園的憧憬自古至今不曾間歇，這份懷想不僅反 應在古老的神話傳說之中，後世的文學作品也可尋得蛛絲馬跡，高千惠在《移動的 地平線：藝文烏托邦簡史》中剖析了柏拉圖、莫爾、康德、赫胥黎等生於不同時代 的十位作者的經典之作，並將他們心目中的烏托邦藍圖分作為「漂流」、「理性」、「化 外」、「靈隱」、「失落」等十種不同型態。由此可見，儘管人人都嚮往烏托邦／樂園 的生活，但何謂烏托邦，如何稱得上樂園，卻又因人而異；甚至同樣一人，在人生 中不同時期所嚮往的天地亦不相同。

《姆米谷》的角色中，最執著於追尋嚮往之地者當屬姆米爸爸。姆米爸爸的一 生中曾數度出海，為的皆是尋訪理想中的樂園。年輕的他逃離冰冷疏離的孤兒院，

當時，他所嚮往的是海上的一片新天地，因此，姆米爸爸的第一個樂園可說是實現

他英雄式理想的大海。這段故事收錄在《姆米爸爸的回憶之旅》，敘述原本是受人 忽視的孤兒，當他來到海上，結交了朋友，獲得了他人的重視，並得以施展長才，

實現自己的理想；並在故事的最後，與姆米媽媽邂逅且一見鍾情，為他的人生第一 段樂園追尋之旅劃下了傳統童話式幸福美滿的句點。

與姆米媽媽相遇共組家庭，之後姆米托魯誕生，姆米爸爸雖然已擁有一個幸福 快樂的家庭，但又再度興起航海的念頭，卻不幸在航海的過程中失去了音訊。因此 在《姆米與大洪水》，姆米托魯母子離鄉背井尋找姆米爸爸的蹤跡，歷經洪水災難 重聚後，他們來到一處美麗豐饒的山谷，他們從此定居，並將該處命名為「姆米谷」。

《姆米谷》系列的故事幾乎都是以姆米谷作為背景，姆米谷的自然與人文環境是最 符合神話傳說中的理想樂園，然而，即使是生活在這現實世界已是絕無僅有的姆米 谷樂園中，久而久之，姆米爸爸卻仍感到若有所失，欲再度踏上航程，尋找更符合 他理想的烏托邦之地。

在短篇〈溜溜的秘密〉中，姆米爸爸顯然是對平靜的生活感到厭倦，而嚮往著 神秘生物「溜溜」的生活方式，因而不告而別，搭上溜溜的船，與他們一同度過了 數日海上漂流的日子。但這一趟航程並不如前兩次那般順利，尋獲理想中的新天 地，並從此揮別過去，定居於新尋得的樂園。當他隨著溜溜航行過一座又一座不知 名的小島，才赫然發現眼前的一切並不是他所嚮往的世界，反而是讓他再度體悟到 他所離開的姆米谷是多麼美好：

每次溜溜上岸時，姆米爸爸都一直留在船上。因為這些小島都讓他想起遠遠 拋在身後的那些島嶼。

——大夥一起去野餐的小島、戲水時青翠的峽灣，帳棚、放置在船邊陰影中 冰鎮的奶油餡、埋在沙中的果汁杯、放在被太陽曬暖的岩石上的游泳褲……

（《姆米谷的甜心伙伴》，頁 198）

姆米爸爸在這一則短篇中的經歷，似乎是在傳遞給讀者這樣的訊息：樂園不假 外求，而是端看自己的心境是否體悟所擁有的一切是多麼可貴。到了《姆米爸爸的 英勇出航》，姆米爸爸則是因感到不受家人需要與重視而決意離開安逸無憂的姆米 谷，前往陌生的海外小島生活。儘管小島荒涼貧瘠，但姆米爸爸一心一意認為藉由

重新打造，它將成為如姆米谷一般的美好家園，除了姆米爸爸，其他家庭成員也朝 此目標各自努力。然而一切卻不如所預期的順遂，不僅在構建小島的過程中一再受 挫，家人間的情感也漸形疏離。幸而在故事的最後，他們察覺了其中癥結，明白無 論再怎麼努力，小島終究無法成為他們所揮別的姆米谷，當他們以不同以往的心態 看待小島上的一切，這才真心喜歡上小島原本的風貌，從此擺脫了思鄉之愁。

當姆米一家人流浪至姆米谷時，姆米谷便已是一個現成安逸的環境，甚至連居 所都無須著手建造，因為舊居姆米大宅已戲劇性地隨洪水早這家人一步漂流至姆米 谷，矗立在他們眼前，他們無須動手建設或調整心情，便迅速地融入了姆米谷的生 活。姆米爸爸的小島與姆米谷恰成強烈對比，荒蕪貧瘠、杳無人煙，雖亦有現成的 居處—燈塔，但卻破舊不堪，亟待修復重整方可入住，毫無樂園所應呈現的景象，

但一直到故事的最後，姆米一家人都沒有離開海上小島。而在此之後便是《姆米谷》

系列的最後一部作品，《姆米谷的意外訪客》中眾訪客來到姆米家，空等了一個秋 季，主人皆未歸來，這似乎意味著夏末出海的姆米一家人已在海外小島度過了一整 個秋天。即便故事最終，朵夫朵眺望著遠方似乎是姆米家的船帆緩緩駛入港灣，但 誰知道姆米一家人是以返家的心情回到姆米谷，又或者僅是一段短期的居留呢？

端看姆米爸爸所居處過的各種樂園，想必讀者也會不禁思索自己心目中理想的 樂園究竟是何風貌。是有具體形象，實現冒險犯難理想的英雄樂園，或平靜安逸的 田園風樂園？又或者是抽象的心靈層面，體悟當下所擁有一切便足以勾畫幸福的藍 圖，亦或即使在艱厄之地也能看出、創造出一片屬於自己的美好風景？更或許讀者 就如姆米爸爸一般，隨著年歲的增長與際遇的變化，而對樂園的風貌而心生不同的 期待與想望。

在姆米爸爸所追尋的各個理想生活環境中，以姆米谷最為符合人們心中的樂園 典型，然而即使如此，姆米爸爸卻仍數度心生離開姆米谷的念頭。或許這意味著世 界上沒有絕對理想的樂園，神話的伊甸園、香格里拉、亞特蘭提斯等夢幻般的國度 固然令人嚮往，但實際生活其中，是否會如姆米爸爸那般，因為太過美好而終感到 空虛與茫然。約翰‧彌爾頓（John Milton）的《失樂園》（Paradise Lost）描述亞當 與夏娃被逐出伊甸園時，心中充滿了懊悔不捨，大天使邁克爾如此勸慰兩人：「離 開這個樂園，卻會在你自身擁有一個內在的樂園，遠更美好」（XII.585）。姆米爸 爸離開姆米谷的決定，或可視為與彌爾頓的結語遙相呼應，也提醒了讀者，縱然現

世裡不存在神話傳說中所描繪的完美樂園，但自己的心境卻足以讓所見所處的世界 更為宜人美好。

第四節 小結

弗萊認為，「文學」大抵可說是「移位的神話」。這說法乍聽之下或許會導致榮 格所憂心的誤解：「那些神話心理學和夢的心理學知識不足的人經常批評我的看 法，「原型」這個用語也常常被誤解為意指某些固定的神話形象或母題」（《人及其 象徵》，頁 64）。本章節所探討的神話意象，亦非將《姆米谷》中出現的洪水與樂 園定位為神話的重述或沿用。洪水與樂園固然已成為文學作品中屢見不鮮的元素，

但推究其背後的意涵，洪水來自於對現世的失望，樂園則是對幸福人生的憧憬。讀 者之所以在《姆米谷》中覺察到這些神話的元素，而非將大洪水視作單純的天然災 害，或將美好的生活環境視為童話中理所當然的設定，或許便是因為人類心中始終 抱持了對當下所處環境批判的心態，並期盼擁有更美好無憂的生活，因此才會從中 察覺端倪，觸動了內在深處的心念並因此產生共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