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生命哲學的全幅朗現
第五節 人與宇宙
「宇宙是什麼？」是一個開放而無解答的問題，人很難從其中理出一個純然 無誤之說明系統。宇宙無窮盡，無始終，是不可盡知的整體，涵蓋生命個體、心 靈、絕對、自然界、超越界等一切整體性的存在物，它包括了所有時間、空間，
一切事物和能量的所有可能組合。而人類探求真理的核心精神就在於它的無限 性，懷疑並思考宇宙無垠無限的奧妙，才能將注意力從經驗瑣事轉移至生命的意 義與本質的探索。尋得人與宇宙之間的脈絡關係，可以開拓人形體之外的生命意 義與永恆價值，使生命潛能從有限走向無限，發展生命自我超越的力量。
對宇宙的思考，不應僅將其視為可科學研究征服的對象，愛因斯坦宣稱，科 學探索的本質就是：面對宇宙奧祕時，自內心油然而生的那種神奇的敬畏感。411 偉大的科學家永遠不會向著宇宙大放厥詞：「我怎麼說你怎麼做！」正好相反，
他們謙卑的表明：「幫助我瞭解你所要教導我的。」每個人都是更大的真實的一 部份，與這個真實合拍同調是非常重要的，如此才能完成生命中所有真正偉大的 成就412。
因此，宇宙觀是一種價值觀，影響人類對自我、社會、政治、經濟、文化、
408陳德和，〈論莊子哲學的道心理境〉，《鵝湖學誌》第 24 期，2000 年 6 月，p. 45。
409郭慶藩，《莊子集釋》，台北，華正書局出版，1985 年，p. 74。
410憨山釋德清，《莊子內篇注》卷二，台北，廣文書局發行，1991 年，p.40。
411 J.DonaldWalters 著、林鶯譯，《生命教育：與孩子一同迎向人生挑戰》，台北，張老師文化，1999 年，p.14。
412 J.DonaldWalters 著、林鶯譯，《生命教育：與孩子一同迎向人生挑戰》，台北，張老師文化，1999 年，p.168。
與整體生活世界的看法。方東美認為可以透過藝術、宗教、哲學、科學，把真善 美的最高標準同宇宙真相貫串起來，使得宇宙不但不貧乏，反而成為更豐富的真 相系統、更豐富的價值系統。如果以這種哲學作背景來建立人生的哲學，那麼人 生絕非貧乏的活動，而是可以把一切價值貫通起來413。
人和宇宙的生命教育，主要便在於價值觀的深化與拓展，經由思考人與宇宙 之間的關係，發現其自我生命存在的意義，以促進人生觀的建立與提昇，經由個 體我的理解認識，融通於社會我，再調和於自然環境中的我與宇宙我，達成天、
地、人、我之間的全面和諧。
＜庚桑楚＞對宇宙的定義曰：「有實而無乎處者，宇也。有長而無本剽者，
宙也。」所謂「無處乎者， 宇也」即指空間之無窮，「無本剽者，宙也」則言 時間之無止境。而個體的生命在宇宙間猶如蒼海之一粟，如＜秋水篇＞曰：
吾在天地之間，猶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號物之數謂之萬，人處一焉；人 卒九州， 穀食之所生，舟車之所通，人處一焉；此其比萬物也，不似毫 末之在馬體乎？
生命的短暫如＜盜跖篇＞所曰：「天與地無窮，人死者有時，操有時之具，
而托於無窮之間，忽然無異騏驥之馳過隙也。」當人類思考自身生命的短暫與渺 小，對比於無窮盡的時空，未免產生茫然無依之感。因此，如何在浩瀚宇宙中安 立自我生存的意義與價值，遂成為切身的人生課題。
若僅將宇宙視為研究自然知識之對象，必欲以實證科學解釋其根源，而後能 安頓此生，終將陷入無窮的追逐之中。莊子<養生主>開宗明義即云：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以有涯隨無涯，殆已。
莊子認為「道無始終」＜秋水＞，而「萬物之理」乃寓於「若驟若馳，無動 而不變，無時而不移」的變化當中，「何為乎，何不為乎？」乃物之「自化 」，
萬有各循其序的不斷發展，萬物起源絕非一終極實體，<庚桑楚>謂：「天門者，
無有也，萬物出乎無有。有不能以有為有， 必出乎無有， 而無有一無有。聖人 藏乎是。」因此莊子以「無」化「有」，以破除人類試圖? 萬物起源建立客觀基 礎之妄執。
而對於宇宙起源的討論，<天地篇>云：「泰初有無， 無有無名。」陳鼓應 解曰：
413方東美，《原始儒家道家哲學》，台北，黎明文化事業公司，1987 年，p.25。
所謂泰初，就是宇宙的始原。有無的「無」，就是指道，「無」即最原始 的道，這時的道還不能稱為「有」，他全然是無形無名的。「一之所起」
的「一」 ，就是形容道在創生活動中向下落實一層的未分狀態。這個『一』
已經蘊含了陰陽兩種元素，「有分」便是分陰分陽。在陽變陰合的渾然狀 態中，元氣開始運動，運動稍事滯留便產生了萬物414。
<知北遊>亦云：「予能有無矣， 而未能無無也， 及為無有矣， 何從至此 哉！ 」莊子以「無」化「有」，又以「無無」化「無」。宇宙遷化的歷程周而 復始，欲探索其始必然陷於無窮盡的推溯歷程。故＜齊物論＞曰：「有始也者，
有未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有有也者，有無也者，有未始有無 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無也者。俄而有無矣，而未知有無之果孰有孰無也。」
高柏園認為有始與無始等之理性推溯可有無限之可能而無定，此既未定而吾人之 生命若賴此結論為依據，則生命將飄搖於永恆之不定中，故吾人之生命不可置於 一理論之臆想上，而當安立於一實踐之真實境界上415。
宇宙非人類所能盡知，故〈齊物論〉言：「六合之外，聖人存而不論；六合 之內，聖人論而不議。」可知莊子對宇宙現象的關注不以自然知識的探求為目標，
而是把宇宙規律內在化為人生哲學。莊子以個體之生命與自然相契之體驗，提昇 精神與人格境界，而物質生命亦在自然規律中得到依托與安頓，宇宙觀對生命教 育的意義即在於此。
一、氣
「氣」為莊子宇宙論的主要基礎，葉海煙認為莊子的宇宙為一自然的宇宙，
並且已然將自然、變化與有機三者之意義化入於以氣為實質內涵的天地之間。莊 子「建之以常無有，主之以太一」的道論以「氣」為其宇宙論的解釋型模，並由 此不斷開發吾人理性之意含，以超然上昇於形上世界之中416。
〈讓王〉篇曰：「余立於宇宙之中… … 逍遙於天地之間。」可知「宇宙」與
「天地」為同義詞。而莊子以「天地」為宇宙萬物的化生之源，〈達生〉篇言「天 地為萬物之父母」，而其中連接「天地」與「萬物」的中介即為氣。陳鼓應言：
「『氣』是自然界的基本物質粒子417」。「氣」乃是「道」形而下的顯現，用以表 示出萬物有共同的始源及物質基礎，劉笑敢說：
414陳鼓應，《老莊新論》，臺北，五南圖書出版公司，1995 年，p.217-218。
415高柏園，《莊子內七篇思想研究 》，台北，文津出版社，1992 年，p.95。
416葉海煙，＜太一生水與莊子的宇宙觀＞，《哲學與文化月刊》第 298 期，1999 年 3 月，p.336-343。
417參見陳鼓應：《老莊新論》，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p.174。
在無形無為的道產生具體有形的萬物的過程中，需要有一個過渡狀態。其 次，莊子是強調齊萬物而為一的，在物質世界之內需要一個體現萬物共同 基礎的東西。另外，莊子是強調事物的相互轉化的，需要一個能夠貫穿於 一切運動變化過程中的概念。適合這些需要的概念必須是可以有形也可以 無形、可以運動也可以凝聚、可以上達於道也可以下通於物的，這樣的概 念只有氣418。
〈至樂〉篇言「雜乎芒芴之間，變而有氣，氣變而有形，形變而有生」，「氣」
為天地萬物、一切生命之質素，流轉變化而有物之化生。＜大宗師＞曰：「狶韋 氏得之，以挈天地；伏戲氏得之，以襲氣母」，將「氣母」「天地」與並列，為 萬物生存所仰賴的根源，「氣」、「母」合為一詞即將「氣」視為萬物生成之「母」。
〈知北遊〉提出「通天下一氣」的「氣化生命觀」，以「氣」萬化流轉變動 的律則，作為生命存在的本質與法則，人之「形」、「生」、「性命」、「子孫」
亦為天地間氣的運動，〈知北遊〉曰：
舜曰：「吾身非吾有也，孰有之哉？」曰：「是天地之委形也；生非汝有，
是天地之委和也；性命非汝有，是天地之委順也；子孫非汝有，是天地之 委蛻也。故行不知所往，處不知所持，食不知所味。天地之強陽氣也，又 胡可得而有邪！
宇宙萬物變化皆一氣之轉，「合則成體，散則成始」〈至樂篇〉，萬物的生 命狀態即是氣的聚散狀態，個體生命的存在亦只是氣的聚散循環，隨其生滅變化 而周始往復。人之生命乃氣之聚散，「聚則為生，散則為死」〈知北遊〉，「氣」
的概念說明了人類生命實存與萬物存在起源的同一。因此從「一氣」的整體面來 看待無限的時空，所有的生命都是沒有窮盡的，即無所謂個體生命的生與死，因 此〈秋水〉篇說：
夫物，量無窮，時無止，分無常，終始無故。是故大知觀於遠近，故小而 不寡，大而不多，知量無窮；證曏今故，故遙而不悶，掇而不跂，知時無 止；察乎盈虛，故得而不喜，失而不憂，知分之無常也；明乎坦塗，故生 而不說，死而不禍，知終始之不可故也。
萬物的生成及消亡與人的生死，從所有存在的生滅無常性來說，其本質是一 樣的，都只是天地間的「一氣」而已，莊子的「氣化」思想提供了人們從自然的 角度觀看生命存在的思想基礎及依據，而人類個體短暫而渺小的生命，亦可在氣
418劉笑敢，《莊子哲學及其演變》，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 ，1987 年，p.137。
化觀點中和宇宙同流而不息。
二、陰陽
「氣」為宇宙萬物生成變化的理序與根據，而「陰陽」二氣為「氣」之根本 性質。〈田子方〉篇曰：「至陰肅肅，至陽赫赫；肅肅出乎天，赫赫發乎地。」
「陰陽」的概念從屬於天地，由天地間「氣」分化出來，為「氣」中最主要大的 兩類，＜則陽篇＞曰:「陰陽者，氣之大者也。」崔大華即以為：
氣在具體事物中的表現型態雖然多種多樣，但就其基本性質而言，卻只有 兩種：陰與陽419。
〈則陽篇〉言：「陰陽相照，相蓋相治…….此物之所有。言之所盡，知 之所至」，即指陰陽二氣透過作用於具體事物上，所呈現不同的變化與規律，因
〈則陽篇〉言：「陰陽相照，相蓋相治…….此物之所有。言之所盡，知 之所至」，即指陰陽二氣透過作用於具體事物上，所呈現不同的變化與規律，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