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莊子思想的現代意義
第一節 莊子思想與後現代情境
欲借重莊子生命哲學之長豐富生命教育，首先必須考慮莊子思想與當代思潮 的相容性。「後現代」是一個相當歧義的名詞，亦不能完全涵蓋當前的思想全貌，
然而流風所及，當前台灣社會現象普遍具有後現代的特徵，本文暫以「後現代情 境」表徵當前的生活處境。由於兩者皆未主張特定的理論形式或價值標準，因此，
莊子思想不易成為後現代韃伐的對象；對既有規範所展現的嚴厲批判，則有助於 二者建立共通點；莊子思想中的超越性更可為後現代的意義危機提供出路。
莊子思想與後現代思潮都是時代劇變的產物。社會變遷是指既存的社會結 構，隨時間的改變，社會內部所存在的或外在的各種因素，以漸進或激烈的型式，
產生部份或整體的變化66。任何社會過程或社會型態的改變，統稱為社會變遷。
社會變遷為人類社會必然的趨勢，人們必須學習應付因變動而產生的新環境問 題，包括：新的技術學習、新的思想觀念、新的社會價值等，社會變遷也能引起
63MaryPatFisher原著、尤淑雅譯，《21世紀宗教》，台北，城邦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出版，1999 年，p.45-46。
64Toffler,A.著、黃明堅譯，《第三波》，臺北，經濟日報社出版，1985年，p.35。
65魏元珪，＜空靈精神在人文教育中的意義＞，《中國文化月刊 》46期，1983年8月，p33-38。
66林顯宗，《社會學概論》，台北，五南文化事業出版，1987年，p.79。
社會失調與社會適應的問題67。
針對社會變遷產生的危機，莊子思想與後現代思潮都充分展現了對既存弊病 的批判與反省，對解放思想的拘囿同樣具有正面意義。然而後現代僅從外在現象 做回應，失去理想的多元將導致價值的混淆與生命意義的空洞膚淺。莊子思想最 終所指向內在生命的超越，有助於置身失序的後現代情境中的人類重新思考生命 的定位。
一、時代課題的回應
思想史的中心課題就是人類對於他們本身所處的「環境」的「意識反應」68。 Heidegger 主張人的存在有三個最基本的結構：第一是「境遇感」，這是一種對 歷史處境的感受，它是彰顯存有最原始的方法；第二是「理解」，人除了能對過 去所造成的處境有所感受，還能展望未來種種可能性，這種展望的行動便是理 解；第三是「表詮」，由於對歷史處境有所感，並且在未來的展望中，把握了意 義的整體，這時便需要予以表詮。Gadamer 承襲了Heidegger對「存有」的關心，
強調理解的歷史性，他認為理解係存有的存在方式，他本身就是一種歷史事件，
永遠存在歷史之中，不斷的形成和發展。透過先前的理解，真理的經驗，視野的 融合，持續發展新的理解，經由這些要素的綜合應用，理解成為人類創造自我、
開展存有和彰顯真理的方法69。因此，對生命問題的思考，必然來自具體處境，
亦即時代課題的回應。牟宗三指出「周文疲弊」乃是諸子思想出現的本質原因：
這套周文在周朝時粲然完備，所以孔子說：『郁郁乎文哉，吾從周。』可 是周文發展到春秋時代，漸漸的失效，這套西周三百年的典章制度，這套 禮樂，到春秋的時候就出問題，所以我叫做『周文疲弊』70。
莊子所處的戰國時代，整個社會變動較於春秋時期更為劇烈。春秋時期尚有 以周天子為名義鞏固著當時天下勢力並施行禮樂。到了戰國實只有征伐而無禮 樂，在群雄割據的情況之下其趨勢是象徵著周文之宗法封建國家的衰滅。其所重 在富國強兵，並無理性之根據為背景，甚至如春秋五霸的假仁假義亦都缺如。在
67范珍輝，〈公民教育的社會學基礎〉，收錄於史振鼎主編《公民教育之問題與對策(上)》，台 北，台灣省教育會出版，1985年，p.150。
68史華慈，〈關於中國思想史的若干初步考察〉，收入段昌國等譯，《中國思想與制度論集》，台 北，聯經出版，1976年，p.3。
69梁福鎮，＜詮釋學方法及其在教育研究上的應用＞，載於中正大學教育學研究所主編，《質的 研究方法》，高雄，麗文文化事業出版，2000年，p.227-228。
70牟宗三，《中國哲學十九講》，台北，學生書局出版,，1991 年，p.60。
政治上，野心君主為了達到私心的目的，連道德仁義都可以變成口號教條來文飾 其非，於是連江洋大盜也拿仁義道德當作工具，這種情況到了戰國末年已不可收 拾71。禮制文化之失真，以至扭曲人性，是整個莊子學派所最為關注的一個時代 課題。
法國東方學家亞貝爾─雷慕沙（J. P. Abel- Remusar）以歷史學的觀點，著眼 於古代東西幾個主要文明的區域裏，所發生的空前思想躍進，而將公元前一千年 間稱之為「樞軸時代」。先秦時期中國文化始表現出高度的、完全的自覺性、理 論性及系統性，為中國哲學之開端72。《莊子》即成書於中國哲學開端的先秦時 期，為哲學家派別之眾，討論問題之多，範圍之廣，及其研究興趣之濃厚，氣象 之蓬勃，皆為第一的子學時代；73也正是古代東西幾個主要文明的區域裏，約莫 同時發生的空前思想躍進的「樞軸時代」。
歐洲學者魏爾（Eric Weil）從環境論的觀點，解釋「樞軸時代」的思想突破 皆因當時的人類對社會現狀不滿，從而產生改變現狀的希求，因此他認為文明的 崩解為思想突破的必要條件。張灝認為，這種環境的解釋，失之於太簡單，不能 看到問題的複雜性。
同樣的，《莊子》對「周文疲弊」的批判，也不僅是表面現象的回應，而是 生命的深層省思。高柏園指出︰
周文疲弊並不只是單純的社會失序而已，它更是象徵著社會失序背後，其 實是整個人生觀、價值觀、世界觀的改變。因此，要回應周文疲弊的時代 課題，便不只是表面的禮樂制度的反省，而更要反省此制度背後所預設的 種種精神內容，由是才能徹底的回應問題。74
艾森斯塔特與史華慈（Benjamin I. Schwartz）在探討「樞軸時代」的共同特 徵時，都強調超越意識出現的重要性。他們都重視超越意識在人的思想上所形成 的理想與現實的差距與緊張性，以及由此產生的深度批判意識與反思性。張灝更 提出由超越意識衍生的原人意識才是「樞軸時代」真正的思想創新，且認為道家
「超越的原人意識」至莊子始彰顯出來。而所謂「超越的原人意識」即是一種「生 命內在精神」的展現：
71陳德和，《從老莊思想詮詁莊書外雜篇的生命哲學》，台北，文史哲出版，1993年，p.198。
72高柏園，《莊子內七篇思想研究 》，台北，文津出版社，1992 年，p.24。
73馮友蘭，《中國哲學史》，北京，中華書局，1992 年，p.30。
74王邦雄等編著，《中國哲學史》，臺北，空大，1998 年，p.7。
「超越的原人意識」有內化的趨勢，也就是說視人的生命有內外兩個層面
──內在精神層面與外在軀體層面，內在的精神層面是超越意識進入個人 生命的結果，它凝聚為生命的核心，是與超越銜接的樞紐。……透過超越 的內化，發現生命有內在的精神本質，由此得以奠定人之所以為人的基本 認同，並進而對生命的本質與本原作一根源式的體認，從此把人類文化提 昇到空前的高度，也開啟了一個新的發展階段。75
「後現代」則是對現代性的反省。後現代主義（post modernism），主要就是 對過於訴求普遍性、共通性、絕對性、規範性、統一性，且深受科學與技術之工 具性理性所影響的現代主義的反動、批判，而興起的一種思潮76。二十世紀是「後 現代」引領風騷的世紀，自六○年代開始，發韌於西方，逐步蔚為一股世界性的 文化思潮，約在民國 80 年代初期衝擊台灣。其影響層面之廣，不只在藝術、建 築等實體建構上，更深植入社會整體的價值、思考各方面77。
不同的領域、不同的學者對後現代有不同的定義。從社會學的背景去看，後 現代的特色就是「多元化」，新的體系和舊的體系雜然紛呈在同一時代，很難揉 合的論點都可以揉合在一起，有各種體系並存78。今日的台灣社會，無疑地正處 於後現代的風潮裡。近十幾年來，社會上歷經不斷的喧嘩和激烈放變，其深層的 價值觀趨於多元，形成傳統與新潮相互激盪，放變人們的生活習慣與行為態度。
原有的次文化、邊緣文化與地下文化影響力快速提昇，躍上檯面，逐漸與主流難 分界線79。目前台灣社會所具有的後現代特徵如下80：
1. 多元、混沌的信念及理論：從過去的相信真理到現在的相對主義，充斥渾沌 且多元的後現代理論典範及信念系統，無真理且充滿顛倒、叛逆。
2. 另類權威：隨著社會快速變遷，產生的多元化價值逐漸撼動傳統權威。政府 公權、學校教育權威、父母教養權威、社會賢達的領導權威無一不受到挑戰。
新興而起的是傳媒、暢銷書與消費風尚的影響力。此類影響雖廣泛迅速，卻 流於浮面，對培養穩定成熟的人格或價值觀助益甚微。對成長於此一環境的 新世代，缺乏穩定的價值體系已形成個人生命核心。
75張灝，＜從世界文化史看樞軸時代＞，《二十一世紀》第 58 期，2000 年 4 月，p.4-16。
76吳坤銓，＜後現代主義社會的課程設計＞，《教育資料與研究》第 17 期，1997 年 7 月，p.63-67。
77林繼偉、潘正德、王裕仁，＜生命教育對後現代台灣社會問題的回應＞，生命教育全球資訊網，
http://210.60.194.100/life2000/professer/lifeEthics/LE09.htm
78范瑞平著、戴宇光整理，＜後現代應用倫理學：以生命倫理為例＞ ，《應用倫理研究通訊》第 3 期，1997 年 7 月，p.1-3。
79潘正德、林繼偉，＜全人生命教育理念下之大學教育和文化資產傳承研究－子計畫－：全人輔 導與生命教育的研究發展計畫＞。國科會研究計畫，計畫編號：NSC89-P-033-003，2000 年。
80黃姬芬，＜從後現代主義看九年一貫課程 改革＞，《國教輔導》40 卷第 1 期，2000 年 10 月，p.33-39。
3. 後塑的學習方式：學習方式由過去的前塑文化、同塑文化到現在的後塑文化。
3. 後塑的學習方式：學習方式由過去的前塑文化、同塑文化到現在的後塑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