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茅坤其人與其書
第一節、 仕途蹭蹬的人生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14
茅坤早年發憤向學的求學經歷，除了許孚遠的記載外，在其次子茅國縉〈先府君 行實〉中有載：
讀書嗜古，數損先孺人璣珥，益市古書吚吾，夜不設枕。當其搦管咀毫，
殆類耑愚。嘗卒業蕭寺，鄰媼失蔬，疑焉，呼府君名嫚罵，左右不可忍，
府君固弗聞也。尋負笈姚江，主人有婢而豔，豔府君而挑焉萬端，卒不為 動。39
讀書「夏月納雙足甕中，冬擁敗絮讀」、「夜不設枕」、「搦管咀毫若愚」、甚至受人 誣陷偷竊而「呼名嫚罵」，旁人尚不可忍，他竟能充耳不聞，甚至有「豔婢挑逗不 為所動」種種行徑，都凸顯出茅坤攻讀時的專心一致。
第一節 仕途蹭蹬的人生
嘉靖七年，十七歲的茅坤到蕭山師事來汝賢先生，廿歲首度參加鄉試不第，
因而走訪錢塘名師，益肆力於古文，學識與日俱進。廿三歲，二度鄉試，居第十 一名，廿七歲，中進士第三甲十三名，當時京城人士爭傳其文，聲名因而鵲起。
一、治縣有功
才華洋溢的茅坤，嘉靖十七年(1538 年)禮部中進士後，在廷試時，有忌者故意 隱匿其卷，使其不得為用，於是茅坤請求歸省故里，居鄉歲餘後才再度參加謁選。
當時朝中內閣首輔為夏言，由於世宗嘉靖崇信神道，夏言便遴選茅坤為詞臣，希 望由其代寫青詞進獻皇上。他人眼中的榮耀卻被茅坤引以為恥，認為「士有拂衣 去耳，安能摻隃糜，為相君作書記耶？」40、「吾何能辱三寸管，作相君私人耶？」
41他將心中不甘淪為「宰相奴」42、「宰相書記」43的無比鬱憤寫了數千言的書信給
39 茅國縉：〈先府君行實〉，見《茅坤集》(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93 年)，頁 1373。
40 同上註書，頁 1374。
41 朱賡：〈明河南按察司副使奉敕備兵大名道鹿門茅公墓誌銘〉，同註 39 書，頁 1346。
42 茅坤：〈三黜紀事》(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93 年)，同註 39 書，頁 796。
43 屠隆：〈明河南按察司副使奉敕備兵大名道鹿門茅公行狀〉，同註 39 書，頁 1351。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15
推薦人吳舂，以表達心中的不滿與抗拒。率直的茅坤竟未察覺吳舂乃夏言的女婿，
茅坤此舉開罪了首輔夏言，此次謁選，若非好友吏部文選司郎中李開先從中斡旋 相助，他甚至連青陽縣縣令都無緣躋身，而茅坤到任青陽縣，也寫下了青陽縣有 史以來以甲科為縣令紀錄的第一人。
青陽縣地跨九華山而治，民風驃悍，尤喜鬥訟。茅坤初至青陽，「逆而訟者 塞道」44。未久，他秉公立法，又懲治鄉里中豪強與奸商，民心大悅。惟視事僅兩 月餘，先是父親亡故，未久母親相繼而卒，悲慟欲絕的茅坤深受打擊，因而大病 一場，幾乎到了形容枯槁、毀悴骨立的地步，依明制，官員必須返鄉丁憂，於是 他暫時揮別了仕進之途。
嘉靖廿二年，茅坤服喪屆滿，必須重新選官上任，當時首輔嚴嵩想網羅茅坤 到自己門下，故欲將其派任至其家鄉分宜為縣令，茅坤由於不恥嚴黨作為，於是 透過鄉人推拒再三。孰料有人竟向嚴嵩之子嚴世蕃進讒言曰：「茅令素強項，脫 令分宜，將不利於乃公。」45又有茅坤同年亦進言嚴世蕃云：「某(指茅坤)，予湖 中故以狂且拗聞者也，君何利焉？假令令分宜，第不便。」46讀書人的氣節，不諳 官場險惡，使茅坤仕宦的第二站來到了丹徒縣。
茅坤到任丹徒，正值江南旱災，他幾經巡視訪察，提出了罷閉糴令、散賑法，
以救荒災，藉以平穩了糧價。丹徒縣向來有靠江之田與靠山之田的分別，遇旱年，
靠江之田，猶有江水潮汐可供灌溉，而靠山之田則荒旱欠收，有鑑及此，茅坤於 是規畫出「江田」與「山田」，呈核上報朝廷，建議「江田不加賦」、「山田之賦大 減」，此法一出，「江以南饑而不害」47，亦使一萬八千餘戶的數萬災民因而獲救。
嘉靖廿四年冬，丹徒縣政績卓著的茅坤，奉召為禮部儀制司主事。未到任，
改吏部稽勳。在此職務上，茅坤遭逢扭轉他仕途命運極其重要的第三人──徐階，
並因此徹底被推入永無止境的黑暗深淵。
44 同註 39 書，頁 1374。
45 同註 39 書，頁 1374。
46 同註 39 書，頁 797。
47 同註 39 書，頁 1374。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16
因緣必須回推至嘉靖廿一年，徐階母親過世，茅坤原來準備過府吊喪，這使 向來以禮賢著稱的徐階極其重視，並因此廣召邑中名流雅士設宴以待茅坤之來。
孰料茅坤中途因病折返，卻未曾知會徐階，一個人情世故的疏忽，令「遍召邑中 名士，盛供帳以須」48的徐階備感羞辱，以為「吾不足辱茅子」49！仇恨的種子自 此深深埋下。
嘉靖廿四年底，吏部文選郎中高簡犯事，茅坤與高簡有師生之誼，當時徐階 任吏部侍郎，他以茅坤升遷太快為由，將其列入貶謫名單之中，謫廣平府通判。
「廣平，古趙地，有悲歌感慨之風」50，茅坤得其風氣，上採西漢司馬遷、司馬相 如、劉向、班固，下及唐代韓愈、柳宗元，宋代歐陽脩、曾鞏、三蘇諸家，將其 牢騷不平發於文章，展現出沉鬱頓挫之感懷，文章益發遒勁。並領悟到諸家文章 猶如「琴、瑟、柷、敔，調各不同，而其中律，一也」51。也體悟到以往一味刻意 模仿司馬遷文章，僅得其眉髮而已，實未得其神理，因而在與〈蔡白石太守論文 書〉中曾提及「萬物之情自各有其至」52，只有「各得其物之情而肆於心」53，抓 住人、事、物中最能反映其本質的部分充分表現，詩文才能具有鮮明的特色與強 烈的藝術感染力。此書約作於嘉靖廿六年。茅坤居此職二年，嘉靖廿七年，徙為 南京駕部郎，不久又徙儀部郎中。職務幾經轉換，但此時徐階已官居首輔，位極 人臣。
徐階在首輔期間，其子以科場弊案受監試御史論列於朝，徐階門生楊豫孫，
先託茅坤到言官萬文采家中打聽奏疏內容，萬文采彈劾上書之後，曾對茅坤說：
「吾之禍叵測，家在滇南萬里外，老母、幼子將為子累。」54茅坤受託到訪，後來 卻被楊豫孫誣指茅坤與萬文采共謀，將不利於徐階，以修前怨。徐階於是恨茅坤 入骨，嘉靖卅年，遂外徙茅坤為廣西兵備僉事。
48 同註 39 書，頁 1374。
49 同上註書。
50 朱賡：〈明河南按察司副使奉敕備兵大名道鹿門茅公墓誌銘〉，同註 39 書，頁 1346。
51 同註 39 書，〈與蔡白石太守論文書〉，頁 195，。
52 同註 39 書，頁 196。
53 同上註書。
54 吳夢暘：〈鹿門茅公傳〉，同註 39 書，頁 1367。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17
二、坐策帷幄
嘉靖卅一年，遷謫已定，人皆勸其勿往，茅坤雖憤懣，仍慨然上任。廣西境 內，瑤僮雜夷錯居，尤以府江部形勢最為險惡，自正德年間大征失利以來，諸夷 更加桀驁難制。其中鬼子寨張狂尤甚，不但時而出掠陽朔縣境田廬民里，使人民 不得耕牧，更殺其縣令張士毅。朝議大征，督府應檟久聞茅坤賢才，屬以兵問之。
茅坤對曰：「大征非兵十萬不可，餉稱之。今檄征諸路，猝不可集，而賊已走險 為備矣。計莫若鵰剿。鵰剿者，如鵰之搏兔然，伏於無形，倏入而殲其魁，他部 落必惴而謀自完，此便計也。」55最後，應檟依其計，以小範圍突襲的鵰剿法替代 大征之法，並秘密與軍士期會，號令嚴明，連破賊十七寨，擒斬賊五百餘人，明 兵士氣大振，天子論功加封應檟為大司馬，晉茅坤爵位二級，人民感其恩，並為 茅坤立生祠祭祀。
嘉靖卅二年，茅坤遷大名兵備副使，總督楊博嘆為奇才，特將他推薦給朝廷。
孰料徐階即令按粵御史陳善治彈劾茅坤在廣西平亂戰役中私吞了軍門所賞的銀 兩，茅坤因貪污獲罪，削職而歸。對向來肅貪嚴苛的明廷，茅坤仕途可謂走到了 終點。
個性耿直的茅坤，在造化弄人與一連串誤會的交錯下，與徐階之間的矛盾日 益深化。茅坤對此人生際遇，亦曾有感而發：
然而曩時盛為劖刻之行，辭詞臣，辭分宜，雖不得士之中行，其過猶薄。
且故與詞垣者，或他改郎署，或辭疾不赴，得無恙，餘皆敗去。即如領分 宜者，雖徙他官，禍終不免。何者？人情言翕訿，難以完名故也。予於前 忤兩公處，不為悔；至於後之所忤，予本師弟間，特過州里哭其喪不及遂 事，他日積猜絓禍，卒為讒人者所間，以至於此。豈盡讒人所構哉？詩不
55 朱賡：〈明河南按察司副使奉敕備兵大名道鹿門茅公墓誌銘〉，同註 39 書，頁 1347。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18
云乎：「天作孽，猶可逭；自作孽，不可活。」予之所以仰天摧心而泣，
而於今猶不能不為汗發沾衣也！56
原本一個人情世故上的小差錯，未料竟演變成一發不可收拾的連鎖反應，茅坤回 首前塵往事，追悔當時若能立即主動化解矛盾，以禮賢下士著稱的徐階，當不至 於會因隙尋釁，事情的發展也不會愈演愈烈。也難怪在深切反思後，茅坤要發出
「自作孽，不可活」的感嘆。
落職的茅坤，曾回憶凶訊來臨前的一些徵兆：「夢雲氣冉冉起足下，羽衣黃 冠而歌曰：『賦《歸去》兮，山深谷峭；採名花兮，長生不老。』歌罷，仰視碧 落，俯滄海，凜凜欲墜。至是，嘆曰：『夢，徵矣！人何尤為之？』爽然以解。」
57，顯示出禍事降臨前他早預先感受到徵兆。於是退返鄉里後，著《島人傳》、《三 益先生傳》寓寄自身遭遇，並以己身譬之於陶淵明來自我開解。未久，東南海夷(日 本)內訌，朝廷束手無策，嘉靖皇帝震怒之下，特命胡宗憲督師對抗，胡宗憲素聞 茅坤能兵，延其為幕僚，其間對抗倭活動卓有貢獻，胡宗憲亦大力舉薦，但最終 仍因茅坤與徐階的前隙糾結而未能獲得朝廷的認可。
深受胡宗憲賞識的茅坤，兩人的友好情誼，未料卻導致了茅坤家族的不幸。
茅坤長子茅翁積，身為諸生，生性風流不羈，挾胡宗憲對茅坤的賞識，竟公然攜 妓冶遊，行徑甚是張揚。約在嘉靖四十四年前後，御史龐尚鵬巡按浙江時，將茅 翁積懲治判刑監禁，最後死於獄中。茅坤受到長子事件波及被革去職務，罷黜為 民，從此徹底退出了政治舞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