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史記鈔》的釋讀與章法
第三節、 文章章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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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至酈以卻敵，斬首二十四級。
茅坤於旁注記「漢書斬十四級」251；〈滑稽列傳〉中：
武帝時齊人有東方生，名朔。252
茅坤於後標注「漢書詳方朔本末可觀」253。茅坤指出《史記》、《漢書》對同一件事 敘述或詳或略不同，或臧否比較兩者敘事不同，將《史記》、《漢書》做了簡略的 對照，亦是對《史記》與《漢書》文本之間做了分析比對的工作。
第三節、文章章法
一、段落提點、脈絡勾連
論及文章脈絡勾連、段落提點，茅坤在《史記鈔》中大量使用了「提」、「又 提」、「一提」、「起」、「又起」254、「起案」、「承」、「轉」、「接」、「應」、
「應前」255、「總」、「複」256、「連」、「插」、「追」、「緊」、「陡」等字 眼注記於文章段落旁，這些注記泰半題示文章起承轉合的作用，如〈周本紀〉中：
公劉雖在戎狄之間，復修后稷之業，務耕種，行地宜，自漆沮渡渭，取材 用，行者有資，居者有畜積，民賴其慶，百姓懷之，多徙而保歸焉，周道 之興自此始。257
251 茅坤：《史記鈔‧樊酈滕灌列傳》(臺北：莊嚴文化事業有限公司，1996 年)，頁 314。
252 同上註書，〈滑稽列傳〉，頁 438。
253 同上註書。
254 同上註書，〈魯仲連鄒陽傳〉，頁 265。
255 同上註書，〈淮南衡山傳〉，頁 405。
256 同上註書，頁 406。
257 同上註書，〈周本紀〉，頁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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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劉雖在戎狄之間」旁鐫注「提」258，在「周道之興自此始」旁鐫注「又一提」
259，「提」字有事件開始之意，而此處的「又一提」則有複述及印證的意味。茅坤 在《史記鈔》中這類的鐫注極為普遍，深具提點文章段落與脈絡勾連的功能。
而對太史公文章的起、承、轉、合處也一併在《史記鈔》文本中標明，藉以 彰顯文章前後呼應的關係，如在〈白起王翦傳〉中：
白起者，郿人也，善用兵事。260
茅坤在旁鐫注「起案」261兩字，開啟了白起戎馬一生的序幕；又如〈萬石張叔傳〉
中：
郎中令周文者，名仁，其先故任城人也。以醫見。景帝為太子時拜為舍人，
積功稍遷至太中大夫，景帝初即位，拜仁為郎中令，仁為人陰重不泄，常 衣敝補衣袴，期不為絜清，以是得幸。景帝入臥內，於後宮秘戲，仁常在 旁。至景帝崩，仁尚為郎中令，終無所言。上時問人，仁曰：「上自察之」
然亦無所毀。以此景帝再自幸其家。家徙陽陵，上所賜甚多，然常讓，不 敢受也。」262
茅坤在兩處「然」字旁注記了「轉」263字，一般在行文中，「然」常具有轉折之意，
用以表達文章語意前後的轉折。
另外亦處處使用「接」264、「應」265、「連」、「插」266、「緊」267、「陡」等字，
亦不脫標示文章上下承接勾連或轉折時的功用，以此將太史公文章作了結構脈絡 的提點。
258 茅坤：《史記鈔‧周本紀》(臺北：莊嚴文化事業有限公司，1996 年)，頁 6。
259 同上註書。
260 同上註書，〈白起王翦傳〉，頁 225。
261 同上註書。
262 同上註書，〈萬石張叔傳〉，頁 341。
263 同上註書。
264 同上註書，〈淮南衡山傳〉，頁 4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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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句式分析
如〈秦始皇本紀〉：
二十有六年，初并天下，罔不賓服。親巡遠方黎民，登茲泰山，周覽東極。
從臣思迹，本原事業，袛誦功德。治道運行，諸產得宜，皆有法式。……
永承重戒。268
在文本旁注記句法與字數，如「二十有六年」旁注「五字句」269，「親巡遠方黎民」
旁注「間以六字句」270，「登茲泰山」旁注「以下俱四字句」271，如此標註方便對 文章句式的了解，亦可從句式的變化中掌握文章行文的表現技巧。
三、行文筆法
茅坤評論《史記》行文筆法運用極為多樣，有直敘、伏筆、詳筆、略筆、省 筆、互見法、合傳、附傳，今統整如下：
(一)、直敘
如〈韓長孺傳〉題下有言：
直敘。272
將御史大夫韓安國助梁孝王抗吳楚之反、釋太后與景帝之間心結、建請與匈奴和 親等事件，以直敘方式陳述韓安國為人有智略、知取捨，一生忠厚；又在〈酈生
265 同上註書，〈魏其武安侯列傳〉，頁 354。
266 同上註書，〈蕭相國世家〉，頁 170-171、〈游俠列傳〉，頁 434，。
267 同上註書，〈貨殖列傳〉，頁 443。
268 茅坤：《史記鈔‧秦始皇本紀》(臺北：莊嚴文化事業有限公司，1996 年)，頁 13。
269 同上註書。
270 同上註書。
271 同上註書。
272 同上註書，〈韓長孺傳〉，頁 3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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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賈傳〉開宗明義評其「直敘」273，指出太史公將酈食其的生平採直敘法立傳，直 敘法是以事件發生先後為敘事原則，平鋪直敘將歷史娓娓道來。又如在〈屈原賈 生傳〉：
以議論行敘事體，變格。274
又如在〈伯夷傳〉評曰：
以議論敘事，傳之變體也。275
原本人物傳記多採敘述原則，然〈屈原賈生傳〉與〈伯夷傳〉通篇多議論，
在紀傳體中實屬變格。茅坤將《史記》敘事法則做了簡略的分析，雖不若現今敘 事學基本理論與概念中會細分敘事者、敘事觀點、敘事時間（次序、延續、頻率）、
空間、情節、視角、行動等敘事元素，他是從文章敘事的方法與敘事的先後順序 來分析太史公的敘事筆法。
(二)、伏筆
在伏筆的線索上，如在〈吳王濞傳〉：
鼂錯為太子家令，得幸太子，數從容言吳過可削。數上書說孝文帝，文帝 寬，不忍罰，以此吳日益橫。及孝景帝即位，錯為御史大夫，說上曰：「昔 高帝初定天下，昆弟少，諸子弱，大封同姓。故王孽子悼惠王，王齊七十 餘城；庶弟元王，王楚四十餘城；兄子濞，王吳五十餘城。封三庶孽，分 天下半。今吳王前有太子之郄，詐稱病不朝，於古法當誅，文帝弗忍，因 賜几杖，德至厚，當改過自新。乃益驕溢，即山鑄錢，煮海水為鹽，誘天
273 同上註書，〈酈生陸賈傳〉，頁 320。
274 茅坤：《史記鈔‧屈原賈生傳》(臺北：莊嚴文化事業有限公司，1996 年)，頁 267。
275 同上註書，〈伯夷傳〉，頁 1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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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亡人，謀作亂。今削之亦反，不削之亦反。削之，其反亟，禍小；不削，
反遲，禍大。」276
茅坤在「昔高帝初定天下」旁鐫刻「暗伏七國反案」277文字，在「削之」旁鐫刻「確 言」278，茅坤肯定鼂錯說孝文帝、景帝削諸侯見解的正確性，同時印證高祖定天下 之初大封同姓為王之舉，實已為七國之亂暗留伏筆。
(三)、詳筆
如在〈呂后本紀〉中：
二年，楚元王、齊悼惠王皆來朝。十月，孝惠與齊王燕飲太后前。孝惠以 為齊王兄，置上坐，如家人之禮。太后怒，迺令酌兩卮酖，置前，令齊王 起為壽。齊王起，孝惠亦起，取卮欲俱為壽。太后迺恐，自起泛孝惠卮。
齊王怪之，因不敢飲，詳醉去。279
茅坤在「酖置前」旁註一「詳」280字。又如〈陳丞相世家〉：
戶牖富人有張負。張負女孫五嫁而夫輒死，人莫敢娶。平欲得之。邑中有 喪，平貧，侍喪，以先往後罷為助。張負既見之喪所，獨視偉平。平亦以 故後去。負隨平至其家，家乃負郭窮巷，以弊席為門，然門外多有長者車 轍。張負歸，謂其子仲曰：「吾欲以女孫予陳平。」張仲曰：「平貧不事 事，一縣中盡笑其所為，獨奈何予女乎？」負曰：「人固有好美如陳平而 長貧賤者乎？」281
276 同上註書，〈吳王濞傳〉，頁 346。
277 茅坤：《史記鈔‧吳王濞傳》(臺北：莊嚴文化事業有限公司，1996 年)，頁 346。
278 同上註書。
279 同上註書，〈呂后本紀〉，頁 48。
280 同上註書。
281 同上註書，〈陳丞相世家〉，頁 1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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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坤在張負旁註記「今人略處，太史公獨詳如此。」282詳細描述事件細節始末，甚 至於看似不起眼的事件細節一一詳加描摹，不但凸顯人物性格，讓讀者有身歷其 境之感。
(四)、略筆
如在〈魏其武安侯列傳〉：
三篇俱以賓客相傾為精神，世系詳竇后外戚世家，故略。283
魏其侯竇嬰為孝文帝后從兄子，武安侯田蚡則為孝景帝后同母弟，兩人事蹟在〈外 戚世家〉中有載，故太史公對其世系僅以寥寥數句略筆方式帶過。
(五)、省筆
如在〈淮南衡山傳〉中：
王曰：「此可也。雖然，吾以為不至若此。」於是王乃令官奴入宮，作皇 帝璽，丞相、御史、大將軍、軍吏中二千石、都官令、丞印，及旁近郡太 守、都尉印，漢使節法冠，欲如伍被計。」284
茅坤在此段旁註記「省」285字，以省筆敘述冗長的事件，亦是太史公敘述事重要法 則之一。
(六)、互見法
如在〈秦始皇本紀〉：
282 同上註書。
283 茅坤：《史記鈔‧魏其武安侯列傳》(臺北：莊嚴文化事業有限公司，1996 年)，頁 351。
284 同上註書，〈淮南衡山傳〉，頁 407。
285 同上註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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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青臣又面諛以重陛下之過，非忠臣。」始皇下其議。丞相李斯曰：「五 帝不相復，三代不相襲，各以治，非其相反，時變異也。……」286
茅坤在旁鐫刻「當詳斯本傳中」287一行小字，表示此事件的詳細記載置於李斯傳中；
又如〈高祖本紀〉：
讀高祖紀須參項羽紀，兩相得失處一一入手。288
楚漢相爭之際，項羽、劉邦兩人事蹟息息相關，太史公以主從關係將歷史事件作 了畫分，又因〈項羽本紀〉置於〈高祖本紀〉前，故讀〈高祖本紀〉須參詳〈項 羽本紀〉；再如〈魏其武安侯列傳〉：
三篇俱以賓客相傾為精神，世系詳竇后外戚世家，故略。289
太史公採用互見法的方式記載同一事件及相關的歷史人物，這種以主從輕重來記 載傳主詳略的方法，可免去文本冗贅的弊端。
(七)、合傳、附傳
《史記》傳記中合傳者，如〈廉頗藺相如傳〉題下有言：
兩人為一傳，中復附趙奢，已而復綴以李牧，為四人傳。須詳太史公以四 人線索纔知趙之興亡矣。290
又如〈衛將軍驃騎列傳〉：
兩將軍為一傳，太史公用意摹寫處其傳大將軍也所當戰功益封由姊子夫為 皇后，及姊子去病之從大將軍而為驃騎也，驃騎將略殊無可指點處，特以
286 同上註書，〈秦始皇本紀〉，頁 15。
287 茅坤：《史記鈔‧秦始皇本紀》(臺北：莊嚴文化事業有限公司，1996 年)，頁 15。
288 同上註書，〈高祖本紀〉，頁 36。
289 同上註書，〈魏其武安侯列傳〉，頁 351。
290 同上註書，〈廉頗藺相如傳〉，頁 2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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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夫姊子遂從大將軍勳戰而有成功，并附公孫賀篇末猶可印證。291
又如〈酷吏列傳〉：
酷吏傳凡十餘人，太史公特以次武帝一時任用及其盜賊滋多之弊，故諸酷 吏本傳或略，而他傳反詳，或兩三人錯附勒一傳，而海內橫被刑戮之慘如 指掌矣。酷吏十人，行皆相類，而敘各不同，筆力極其變化。292
除了合傳形式外，另有以附傳的形式來呈現者，如〈田叔傳〉中提及貫高、孟舒 等人，茅坤在文本中旁刻「貫高不自立傳，附張敖世家以見，而田叔顧得立傳，
而孟舒亦附之以見。」293可見在《史記》傳記中，以合傳或附傳形式來包含許多相 關人物，將之附於傳主的傳記中，既達到馭繁於簡的功效，也把相關人物之間做 了巧妙的綰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