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史記鈔》的釋讀與章法
第二節、 茅坤古文創作與《史記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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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茅坤古文創作與《史記鈔》
茅坤所作古文體裁多樣、題材豐富，涉及的層面極廣，其中最為人稱道的是 他與朋友論述為文之道、悼念故去親友、抒寫真實情感的抒情小品。在這些散文 創作中，處處可見史記精神和史記筆法對茅坤影響至深。這種史記精神和史記筆 法在茅坤散文創作中得以的體現和運用，造就了茅坤散文創作的獨特風格，確立 了茅坤在中國文學史上的地位。茅坤一生創作無數，古文創作的品類眾多，多集 中收錄於《茅鹿門先生文集》中，本節將舉茅坤的創作與《史記鈔》的評點做一 比對，試著找出《史記鈔》評點與其古文創作之間的相互關係。
一、茅坤古文的創作
茅坤的古文創作今多收錄於《茅鹿門先生文集》，分為卅四卷，其中依類別 細分又有書九卷、序九卷、傳一卷、記一卷、碑一卷、墓誌銘三卷、墓表一卷、
祭文二卷、行狀墓碣一卷、家乘錄一卷、雜著三卷、表策論一卷、策一卷，若以 數量來論，書、序兩類所佔的數量最多，若以散文創作的內容來論，人物形象的 摹寫與真摯情感的抒發是他著力最深之處，也最能與他所倡導的「史公風神」互 為表裡。
綜觀書類文章的內容，多半是與友人、同僚之間的書信往返，內容繁多，其 中茅坤與友人對古文觀點的闡述與答辯，最為精彩，如〈復唐荊川司諫書〉、〈再 復唐司諫書〉、〈與蔡白石太守論文書〉、〈與慎山泉侍御論文書〉、〈酬張王屋書〉、
〈再與張王屋書〉、〈與唐凝庵禮部書〉、〈與萬思默督學書〉、〈奉韓敬堂少宗伯書〉、
〈復陳五岳方伯書〉等，這些是茅坤文論組成的重要篇章資料，不但可以看出茅 坤散文理論想法的根源自述，也可從與友人書信溝通往覆之間，看出茅坤在古文 論點上對自我想法的反思與修正。
序的部分以贈序、書序居多，舉凡較為人所知的《唐宋八大家文鈔總序》、
《史記評林序》、《漢書評林序》、《刻史記鈔引》、《刻漢書鈔序》等，這類 序文傳達了茅坤編選文集與刊刻書籍的旨趣，亦可從此脈絡中看出他對《史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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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坤的傳、記類散文數量不多，大多書寫一些地位低下、懷才不遇人物的傳 記，如〈赤川漁夫傳〉，漁夫茅寵起刀筆間，後為欒城簿，「數以強幹聞，逢歲 侵，君抱牒上救荒六事，中丞御史並異之，檄河朔諸州縣。河朔百餘城，咸如檄 施行。……後掛冠以歸，釣之赤川，數戴笠披簑，狂歌以嘯。」369茅寵的遭遇與茅 坤中年落職而歸，寄傲煙霞而置身丘壑之中相類近。另外有絕大部分的墓誌銘、
墓表類的文章，過去皆被視為歌功頌德的應酬文字，甚少受人關注，但在茅坤的 筆下，捕捉人物真情、掌握實感的一面，並藉以傳達出傳主的精神氣韻，與太史 公《史記》對人物精神氣度描摹的為文法則不謀而合。
二、《史記鈔》與茅坤古文創作之比較
茅坤的文章創作，對人物的描摹著力最深，尤其能針對人物間的對話、行事 作為，來加深人物的形象，受《史記》蘊含著真情、真景的影響至深，今舉其文 章為例，來觀其散文書寫對《史記》筆法的繼承與發揚。
余少君八歲，束髮從君遊，即兩人深相推附為綰帶交，師事一庵唐先生。當 是時，余頗以雋偉倜儻自喜，公獨退然，左繩右墨，恂恂如也。余讀書務大 旨，好窺古六經、百家之奧。而其為舉子業也，抑數逸於有司尺度之外，而 君獨句而比之，字而櫛之，以劘切其間。予兩人者宫商不同調，然其音節之 鏗然以響，而淒然以至，或聽之若歌文王、孔子之操而相和鳴也，雖於兩人 抑不自知之者，予以是甫弱冠輒聯君以第予鄉。370
茅坤許多記載人物的文章頗為出色，在人物形象的塑造上善於運用各種方法描 寫，凸顯其立意新穎的獨特寫法。他在〈太平府知府小陵吳公墓誌銘〉文中述及 與吳公兩人束髮結交，一同拜一庵唐先生為師，茅坤年少時頗以雋偉倜儻自喜，
吳公則凡事謙遜，左繩右墨，恂恂如也，一狂一狷，躍然紙上；茅坤讀書務大旨，
好窺古六經、百家之奧，吳則致力於舉子業；茅坤為文常超出於有司尺度之外，
吳卻句比字櫛，以劘切其間，兩人性格迥異，真可謂宮商不同調。茅坤不同於一
369 茅坤：《茅坤集‧赤川漁夫傳》(臺北：莊嚴文化事業有限公司，1996 年)，頁 596。
370 同上註書，〈太平府知府小陵吳公墓誌銘〉，頁 665-6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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般墓誌銘的寫法，從兩人少小結交敘起，而不是從墓誌銘主人的生平入手，並善 用對比的方式描摹自己與友人吳公之間的差異，多方舉例，不加藻飾平易的內容 書寫，娓娓道來，讓人讀來倍覺形象鮮明。
另外在〈上袁元峰相公書〉中亦有令人動容的描述：
當其督戰之勤，往往聞其夜半糒冰，草履而走，矢石四集，奮不顧身。其 最為孤危，萬死一生者，方徐海之攻圍桐鄉時。……胡公不得已，出為餌 賊之策，遲戍兵之至以擊之。當是時，僕猶牽文法、畏名義，力諭之曰：
「與其犯中外中謗，以賈沒家之禍，不如死綏一戰，以冀十一。」公獨張 目據席，剖冠而呼曰：「賊萬不可支，吾如此則禍止一家，如彼則貽國家 數十年東南無窮之禍！」又佐顧一佩刀而曰：「吾萬一天不佑，為以此自 盡報主上耳！」於乎！僕及左右，時皆為之引涕。已而兵既四集，寇卒授 首。胡公蓋誓死殉國，故能以其孤危之身，橫百啄之口，出萬死之後，成 一朝之功耳。371
胡宗憲對茅坤有知遇提拔之恩，兩人情誼深厚。此篇文章是茅坤上書陳述胡宗憲 抗倭之功，卻被讒臣誣陷遭逮的冤屈，感情充沛奔放，文筆極其沉鬱悲壯，能夠 將議論、記敘、抒情寄於筆端，穿插胡宗憲一心抗倭，不顧身家的語言，及張目 據席、剖冠而呼的行為，增強文章戲劇性的張力，讓人讀來為之動容。
從茅坤一系列的創作中，透過他日常為學的記敘、對身邊親人的描寫，不難 發現他以樸素簡約的語言，自然而然地營造出一種讓人如臨其境的氛圍，從而流 露、抒發出自己內心最真實、最深沉的情感。這些篇章或敘朋友情誼、或抒發愛 國情操、或寫夫妻情意、或記載為學歷程，文中描摹敘述的主體雖不盡相同，但 皆秉持一貫的真摯情感，讓所寫之人都呼之欲出，所記之事都如在眼前，這種充 盈於文章各處的真實感，正是茅坤敘真景、傳真情，對史記精神的繼承。
371 張大芝、張夢新校點：《茅坤集‧上袁元峰相公書》(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93 年)，頁 246-2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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