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史記鈔》的釋讀與章法
第一節、 茅坤古文理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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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史記鈔》與茅坤的古文主張
茅坤歸屬於明代唐宋派古文家,歷來已成定論。本章擬對茅坤古文理論、散 文創作的實例及其編書的原則進行分析比對,並探討《史記鈔》與茅坤在古文理 論、創作及編書三者之間的相互關連。
第一節 茅坤古文理論
茅坤仕宦之途受挫,罷官鄉居五十餘年而卒。「其倜儻奇峭者,既不得濟於 世,獨斂縮而發於文」323,從古人及古書中尋求心靈慰藉成為茅坤生活中的一大精 神支柱。茅坤的古文思想源於唐順之。《明史‧文苑傳》稱:「坤善古文,最心折 唐順之」324。編選古文同樣也受到唐順之文學觀念的影響。茅坤在與唐順之之子書 信中提及:「僕竊念生平所為文章之好,與其一切揣摩作者之旨,大較並自先中 丞公發之」325。唐順之在退隱之初曾熱衷於指導舉業,《文編》、《史記》評選、唐 宋文評選等編選事業皆是其早期的文學事業,他心存「不悖於六經」326、「文以載 道」的理想抱負,企圖通過文學提升世俗之人的思想境界,這直接影響後來茅坤 的《唐宋八大家文鈔》編選工作。
茅坤對唐宋文章作系統的評點,是在落職之後進行的,這與其指導兒姪輩舉 業有密切關聯。茅坤對承載舉業的時文有自己的理解,認為古文與時文並無本質 上的區別:「妄謂舉子業,今文也;然苟得其至,即謂之古文,亦可也」327、「舉 子業只論真與假」328,只要「能不詭於道」329,所以他認為舉業同樣承載了道學,
因此對唐宋文章的評點,也完全是以道學為依歸。故而《唐宋八大家文鈔》的編 選始終貫串著「文以載道」理想。何況「天下之豪傑豈不輩出於其間(指舉業)」330,
323 王宗沐:〈茅鹿門先生文集序〉(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93 年),頁 187。
324 張廷玉:《明史‧文苑 3‧茅坤傳》(北京:中華書局,1997 年),頁 1892。
325 同註 323 書,〈與唐凝庵禮部書〉,頁 279。
326 同上註書,〈復唐荊川司諫書〉,頁 192。
327 同上註書,〈復王進士書〉,頁 321。
328 同上註書,〈陸蕭山舉業刻引〉,頁 842。
329 同上註書。
330 同上註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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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為他們能祖述先聖之道。例如韓、柳「非六經不以讀,非先秦兩漢之書不以 觀」338,他們的著述「大較並尋六藝之遺,略相上下而羽翼之者」339;評歐陽脩《答 吳充秀才書》:「論為文本乎學道,道勝者,文不難而自至,最為確論」340,對 蘇氏父子兄弟、曾鞏、王安石等人「其間材旨小大、音響緩亟雖屬不同,而要之 於孔子所刪六藝之遺,則共為家習而戶眇之者也。」341
明道宗經是唐宋派論文的中心思想,茅坤甚至在〈復陳五岳方伯書〉中指責 李夢陽「於古之所謂文以載道處,或屬有間」342,指責秦漢派「其間雄才俠氣,刪 韓歐、罵蘇曾,而不能本之乎六藝者,草莽偏陲,項羽、曹操以下是也。」343合於 道便為正統,不合道則為草莽,茅坤文道合一的主張鮮明可見一斑。且在其《唐 宋八大家文鈔》、《史記鈔》選本中也體現了他對文道合一的重視。
(二)、情至說
茅坤早期在《與蔡白石太守論文書》曾論及其學文的經過:「僕少喜為文,
每謂:當跌宕激射似司馬子長,字而比之,句而儀之,苟一字一句不中其黍累之 度,即慘惻悲淒也,唐以後,若薄不足為者。……近乃取百家之文之深者按覆之,
臥且吟而餐且噎焉,然後徐得其所謂萬物之情自各有其至,因而悟曩之所謂司馬 子長者,眉也、髮也。」344從模擬司馬遷及宋諸家文章,漸悟得「字而比之,句而 儀之」的為文之法,實乃得其皮毛而已,他進一步以《史記》為例:
今僕不暇博喻,姑取司馬子長之大者論之。今人讀遊俠傳即欲輕生,讀屈 原、賈誼傳即欲流涕,讀莊周、魯仲連傳即欲遺世,讀李廣傳即欲力鬥,
讀石建傳即欲俯躬,讀信陵、平原君傳即欲好士,若此者何哉?蓋各得其 物之情,而肆於心故也,而固非區區句字之激射者也。昔人嘗謂:「善詩
338 同註 334 書,頁 14。
339 同上註書。
340 同上註書,〈唐宋八大家文鈔‧卷 39〉,頁 452。
341 同註 334 書,頁 14。
342 張大芝、張夢新校點:《茅坤集‧復陳五岳方伯書》(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93 年),頁 361。
343 同上註書,〈與慎山泉侍御論文書〉,頁 259。
344 同上註書,〈與蔡白石太守論文書〉,頁 196-1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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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畫,善畫者詩。」僕謂其於文也亦然。今夫天地之間,山川之所以寥廓,
日月之所以升沉、神鬼之所以幽眇、草木之所以蕃翳、鼪鼯之所以悲嘯、
九州之所以聲名、文物四裔之所以椎髻被髮……彼皆各有其至,而非借耳 傭目所可紊亂增葺於其間者。學者苟各得其至,合之於大道而迎之於中,
出而肆焉,則物無逆於其心,心無不解於其物,而譬釋氏之說佛法,種種 色色,逾玄逾化矣。嗚呼,盛矣!此庖羲氏畫卦以來相傳之秘,所謂:「其 旨遠、其辭文,其言曲而中」,固非專一以致其至者,不可與言也。345
認為文章真正能感動人心的精髓應出自「各得其物之情而肆於心故也,而固非區 區句字之激射者」, 而作品情感的本質,必須從萬物之中求其情至,因為天地萬 物「各有其至」,因此在文學創作過程中,對事物要進行細緻的審美觀照,善於 掌握事物的本質特徵。「學者苟各得其至,合之於大道而迎之於中,出而肆焉,
則物無逆於其心,心無不解於其物」,作者要將客體與主體融合,心物相應,方 能創作出感動人心的作品來。
(三)、重神理
茅坤為文極重神理,以《史記》及《漢書》兩相比較,他指出:「《史記》以 風神勝,而《漢書》以矩矱勝」346。可見茅坤對「神」的重視,源自於對《史記》
的推崇。他在與友人的書信中曾提及:
故某不肖,妄自引斷,為文不必馬遷、不必韓愈,亦不必歐、曾,得其神 理而隨吾所之,譬提兵以搗中原,惟在乎形聲相應,緩急相接,得古人操 符致用之略耳。而至於伏險出奇,各自有用,何必其盡同哉!347
文章著重在神理,不必一味學習司馬遷、韓愈、歐陽脩、曾鞏,是茅坤在長久的 為文經驗中得到的結論。另外他在〈讀史記法〉曾提及太史公為文之精粹處:
345 張大芝、張夢新校點:《茅坤集‧與蔡白石太守論文書》 (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93 年),
頁 196-197。
346 同上註書,〈刻漢書評林序〉,頁 494。
347 同上註書,〈復唐荊川司諫書〉,頁 1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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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讀其二三千言之文,如堪輿家之千里來龍,到頭只求一穴。讀其小論或 斷言隻簡之文,如蜉蝣蠛蠓之生,種種形神,無所不備。讀前段便可識後 段結案處,讀後段便可追前段起案處,於中欲損益一句一字處,便如於匹 鍊中抽一縷,自難下手。此皆太史公所獨得其至,非後人所及。風調之遒 逸、摹寫之玲瓏、神髓之融液、情事之悲憤,則又千年以來所絕無者。348
「蜉蝣蠛蠓之生,種種形神,無所不備」,連細微之處亦能顧及,文章能夠前後 勾連,獨得其至,是太史公為文的獨到之處。我們觀察茅坤對古文的批評,無論 是在《史記鈔》或《唐宋八大家文鈔》中,「史公風神」、「史公神髓」、「史公風度」
的評語時而可見。如評歐陽文忠:「竊以為太史公沒,上下千餘年間,所得太史 公敘事之文之髓者,惟歐陽子也。」349、評王臨川:「匠心所注,意在言外,神在 象先」350可見茅坤無論是自己寫作文章或評點他人文章,都認為「神」的掌握極其 重要,因為文章有「神」,便能「生色」,生色的文章,必定具備了「真情」與
「真景」,能掌握敘事的「真情」與「真景」,便能讓讀者有如親臨其境,進而 感動人心。
茅坤在明道宗經的原則下,注重文章的內涵,主張「萬物之情各有其至」、
「得其神理而隨吾所至」,為唐宋派開出一條有別於秦漢派一味剽竊、形式模擬 的古文新路徑。
二、從《史記鈔》看茅坤古文理論的實踐
茅坤評論《史記鈔》時,重情、重神的精神時時流露在字裡行間當中,如其 在〈刻史記鈔引〉中開宗明義指出:
予少好讀《史記》,數見縉紳學士摹畫《史記》為文辭,往往專求之句、字、
音響之間,而不得其解。譬之寫像者,特於鬚、眉、顴、頰、耳、目、口、
348 茅坤:《史記鈔‧讀史記法》(臺北:莊嚴文化事業有限公司,1996 年),頁 5。
349 同註 39 書,〈與唐凝庵禮部書〉,頁 279-280。
350 茅坤:《唐宋八大家文鈔‧臨川文鈔引》(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集部 322,總集類 1983 年),第 1384 冊,頁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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鼻、貌之外見者耳,而其中之神與怒而裂眥、喜而解頤、悲而疾首、思而 撫膺,孝子慈孫之所睹而潸然涕洟,騷人墨士之所憑而淒然吊且賦者,或 耗焉未之及也。予獨疑而求之,求之而不得,數手其書而鐫注之三四過。……
其所論大道而折衷於六藝之至,固不能盡如聖人之旨。而要之,指次古今,
出入《風》、《騷》,譬之韓、白提兵而戰河山之間,當其壁壘部曲,旌旗鉦 皷,左提右挈,中權後勁,起伏翱翔,倏忽變化,若一夫劒舞於曲旃之上,
而無不如意者,西京以來,千古絕調也。即如班掾《漢書》,嚴密過之,而 所當疎宕遒逸,令人讀之杳然神遊於雲幢羽衣之間,所可望而不可挹者。
於竊疑班掾猶不能登其堂而洞其竅也,而況其下者乎?351
茅坤對學士們摹畫《史記》只求外在相似,未能求其真情神理的作法,提出了個 人的批判,同時他以軍隊對壘作為譬喻,點出《史記》文字馳騁的多樣變化,令 讀者杳然神遊於雲幢羽衣之間,實乃千古之絕調。茅坤對《史記》的評鈔,強調 惟有真情所至,才能跳脫一般寫像者僅對鬚、眉、顴、頰、耳、目、口、鼻、貌 等外在的描摹,進而感動人心,產生「睹而潸然涕洟」,「憑而淒然吊且賦」的效 果;也惟有得其神理,才能令人讀之「杳然神遊,可望而不可挹」的境界。
而《史記鈔》中,這類的例子極多,例如〈廉頗藺相如傳〉:「怒髮上衝冠」
旁謂:「到此時非相如不能為此光景,非太史公不能描寫此神色」352;因傳神而生 色者如〈游俠列傳〉:「生曰:『郭解專以姦犯公法,何謂賢?』解客聞,殺此生,
斷其舌。吏以此責解,解實不知殺者。」旁註:「極有生色」353;又在〈衛將軍驃 騎列傳〉中:「今王夫人幸而宗族未富貴,願將軍奉所賜千金為王夫人親壽。大 將軍乃以五百金為壽,天子聞之,問大將軍,大將軍以實言上,乃拜甯乘為東海
斷其舌。吏以此責解,解實不知殺者。」旁註:「極有生色」353;又在〈衛將軍驃 騎列傳〉中:「今王夫人幸而宗族未富貴,願將軍奉所賜千金為王夫人親壽。大 將軍乃以五百金為壽,天子聞之,問大將軍,大將軍以實言上,乃拜甯乘為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