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史記鈔》的刊刻與體例
第二節、 《史記鈔》的體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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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史記鈔》的體例
茅坤《史記鈔》除了《史記》正文之外，另外由〈凡例〉、〈讀史記法〉、評語、
圈點等構成評本的主要架構。大凡《史記鈔》評點的方法，較之於明代其他評點
《史記》的作品，並無太大的創新之處。但他潛心研讀《史記》，標註《史記》
文章結構與作文章法，並在文中細細尋繹太史公為文前後呼應勾連，注重文章敘 事結構與文章中心意旨的用心，不但對指導當時學子為文有所幫助，對後世產生 一定的影響力。
明代文士評點古文，大都會在書前附上〈例意〉或〈凡例〉，其目的在於該讓 讀者能讀懂自己的作品，並對自己評點所使用的幾種不同符號作使用功能的說 明，大致具有序文介紹作者為文旨趣的功能作用。如歸有光的《史記評點例意》、 凌稚隆的《史記評林凡例》、茅坤的《史記鈔凡例》大致都具備了這樣的功能。而 茅坤在《史記鈔凡例》中提挈出刊刻八大要點，符號使用上雖不若歸有光是以符 號搭配不同顏色來區分不同的指示意義，但他以「圓圈」、「長圈」、「小圈」、「點」
來說明評點時的區別，簡明而扼要。今就〈史記鈔‧凡例〉所提列體例之八要點 分別說明之。
一、提挈一篇主旨
《史記鈔‧凡例》有言：「一篇本末大旨則挈而鐫之本題之下」181。在《史記 鈔》九十一卷中，分別計有本紀兩篇、世家十五篇、列傳卅三篇、表五篇、書七 篇，共六十二卷，在其本題之下刻有一篇本末大旨。雖說是本末大旨，若再加以 細分，又分別具有以下的標示功能：
181 茅坤：《史記鈔‧凡例》(臺北：莊嚴文化事業有限公司，1996 年)，頁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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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接陳述文章大旨：
如〈呂后本紀〉題下有「呂后稱制八年，所以私殘劉氏諸王，及王諸呂，並 呂氏女所娶以及中宦者處，恩威如畫」182。本卷言呂后稱制時期，殘害劉氏諸王，
及呂氏一族穢亂宮廷之事，呂后稱制八年，恩威至此，歷歷如在眼前。
又如〈封禪書〉題下有言：「封禪本幻，而秦皇漢武以幻終，悲夫」183。茅坤 在文本中又云：「封禪之文不經見，特昉於齊桓，再見於秦始，又再侈於漢武，齊 公、秦始皇特侈心生歡，因之以告神明頌功德，大非以來仙人不死之術也。及秦 皇東遊海上，接燕齊迂怪之士，然亦未嘗設祠祀，秦雖遍祠名山川，亦非蓋為封 禪也。漢武初立，輒好禱祀，……而漢武至死且不悟矣。」184秦皇漢武封禪追求長 生不老，終未果，禱祀求長生，不過是幻夢一場，故以一個「悲」字陳一篇之大 旨。
(二)、揭示太史公為文之法：
如〈齊太公世家〉題下有「齊世家序太公始為陰謀處兵家者言也，非是。序 管仲始末及桓公之子五公子爭立處有生色。序崔杼之亂處亦可觀。鮑牧之弒淖公 以下，少神理矣」185。此卷敘述太史公鋪陳〈齊太公世家〉，依時代次第介紹齊世 家各個階段發展的重點，為文之法重在「神理」。
(三)、點明太史公之感慨：
寄予個人感慨者，是太史公常用的筆法，因「太史公自以救李陵、犯主上，
並無故人賓客出救，又貧不能贖，卒下蠶室，故於劇孟、魯朱家之任俠，於猗頓、
卓氏輩之貨殖，俱極摹畫」186。如〈游俠列傳〉題下有「近代以來俠之一脈絕矣」
182 茅坤：《史記鈔‧呂后本紀》(臺北：莊嚴文化事業有限公司，1996 年)，頁 48。
183 同上註書，〈封禪書〉，頁 79。
184 同上註書。
185 同上註書，〈齊太公世家〉，頁 105。
186 同上註書，〈讀史記法〉，頁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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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太史公下腐時，更無一人出死力救之，所以傳游俠獨蘊義結胎在此」188，古 俠者精神的不復存在，太史公感慨救人以難的古代游俠已然絕跡；又如〈李將軍 列傳〉下有「李將軍乃最名將而最無功，故太史公極力摹寫，淋漓悲咽可涕」189， 一代名將李廣，在沙場上勇往直前殺敵無數，偏偏漢代以割敵人耳朵數量多寡來 計算戰功，李廣追求事功卻不計個人名利，卻落得「有實無名」的境地，所以「諸 將中所最憐者，李廣之死與衛霍以內寵益封，故文之多感欷。」190對於此類書寫者，
茅坤認為此種作法不外是藉他人遭遇來澆自我胸中塊壘，以點明太史公之感慨。
(四)、提示文本之間的互見：
楚漢之際，項羽掌握號令天下之實權，沛公劉邦亦聽命項王，「聞沛公已破咸 陽，項羽大怒。」……沛公左司馬曹無傷使人言於項羽曰：『沛公欲王關中，使子 嬰為相，珍寶盡有之。』項羽大怒，曰：『旦日饗士卒，為擊破沛公軍。』」191因項 伯與張良為故舊，夜馳霸上私見張良，欲呼張良俱去，以免他與沛公俱死。此番 情節並未收錄於〈高祖本紀〉，反而在〈項羽本紀〉中詳加描摹，史稱為「鴻門宴」。
《史記》在人物事件的分配上，如有重複者，太史公是以主從輕重作為撰錄標準，
茅坤在《史記鈔》中將其明白列在題目之下，方便學子互見參照理解。如〈高祖 本紀〉下有「讀高祖紀須參項羽紀，兩相得失處，一一入手」192。即是所謂的「互 見法」。
(五)、提點太史公對傳主的主觀意識：
如〈信陵君傳〉題下有「信陵君是太史公胸中得意人，故本傳亦太史公得意 文」193的評語，在戰國四公子中，太史公唯獨稱信陵君為「公子」，蓋因信陵君盜 符奪晉鄙軍隊救趙而開罪魏君，亡出奔趙十年是為「義」；禮遇大梁夷門監者侯嬴，
187 茅坤：《史記鈔‧游俠列傳》(臺北：莊嚴文化事業有限公司，1996 年)，頁 433。
188 同上註書。
189 同上註書，〈李將軍列傳〉，頁 359。
190 同上註書，〈讀史記法〉，頁 4。
191【日本】瀧川龜太郎：《史記會注考證‧項羽本紀》(臺北：洪氏出版社，1983 年)，頁 146。
192 同註 187 書，〈高祖本紀〉，頁 36。
193 同註 187 書，〈信陵君傳〉，頁 2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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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其以命相許是為「仁」，故發抒為文淋漓盡致，來凸顯其對信陵君的傾慕；又如
〈項羽本紀〉中：
項羽乃悉引兵渡河，皆沈船，破釜甑，燒廬舍，持三日糧，以示士卒必死，
無一還心。於是至則圍王離，與秦軍遇，九戰，絕其甬道，大破之，殺蘇角、
虜王離，涉間不降楚，自燒殺。當是時，楚兵冠諸侯，諸侯軍救鉅鹿下者十 餘壁，莫敢縱兵，及楚擊秦，諸將皆從壁上觀。楚戰士無不一以當十，楚兵 呼聲動天，諸侯軍無不人人惴恐。於是已破秦軍。194
茅坤在此段下刊註：「項羽最得意之戰，太史公最得意之文。」195太史公描摹項羽 破釜沉舟以激勵士氣的作法極為傳神，鉅鹿之戰是項羽成就英雄霸業之關鍵戰 役。除了太史公最得意文章之外，茅坤在〈酷吏列傳〉下有「酷吏十人，行皆相 類，而敘各不同，筆力極其變化」196，連續書寫酷吏十人，行為相類近，但太史公 可在細微差異上詳加描摹，筆力變化無窮之外，更隱含了個人褒貶的用意；〈游俠 傳〉下有「近代以來俠之一脈絕矣」197。因為俠者那種「士為知己者死」的死士精 神對當政者而言，是必須壓抑甚且禁止的行為，如若當初犯李陵案時，有古俠者 精神者肯出面相救，太史公也不至於身受腐刑之辱，所以太史公以〈游俠列傳〉
表達對古代俠者的傾慕之情。
在諸多提點中，或陳述篇章大旨、或點明太史公之感慨、或揭示太史公為文 之法、或提示文本之間的互見、或提點太史公對傳主的主觀意識，將文章篇旨提 點摘錄統攝在本題之下，使人有一目了然的功效。
194 茅坤：《史記鈔‧項羽本紀》(臺北：莊嚴文化事業有限公司，1996 年)，頁 27。
195 同上註書。
196 同上註書，〈酷吏列傳〉，頁 418。
197 同上註書，〈游俠列傳〉，頁 4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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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評點標記
《史記鈔‧凡例》言：「凡文之最佳處則圓圈○、次則長圈０、又次則點」198。 如在〈吳王濞傳〉：「王弗聽，遂發使約齊、甾川、膠東、濟南、濟北，皆許諾」199 是以長圈「０」來標記；而〈秦始皇本紀〉：「盜多，皆以戍漕轉作事苦，賦稅大 也。請且止阿房宮作者，減省四邊戍轉。」200則以長斜圈「ヽヽヽ」在旁標示，
這種以符號標記評點的次第，有助於閱讀者快速掌握文本重點。另外又言：「系 一事之大體，或提案、或結案及文之一切緊關處，則長抹或鐫於其旁，其或數十 字以上，則分兩行註。」201如〈項羽本紀〉中有如是的標記：
項王則夜起，飲帳中，有美人名虞，常幸從；駿馬名騅，常騎之。於是項王 乃悲歌忼慨，自為詩曰：『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 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202
茅坤於此段文字旁皆以長抹「ヽヽヽ」的記號標示，極寫項羽英雄末路的慨嘆。
又在項羽斬宋義，繼封為上將軍時，在此段尾處，以「軍中相與擁立，情勢如掌」
203文字來加以評註；又如在〈張釋之馮唐列傳〉有「使其中有可欲者，雖錮南山猶 有郤，使其中無可欲者，雖無石槨又何戚焉？」204此段文字旁皆以長抹「ヽヽヽ」
的記號標示，且下有茅坤批註「後文帝竟薄葬，以有感釋之之言」205的感言。這些 對所記人物及事件發展的評註，都看得出在一篇文章中承上啟下的關鍵性。
而在字面緊要方面有言：「凡書官爵、書國、書攻城邑、書災異、書年、書 一切吃緊字面，則短抹。」206如在〈趙世家〉中：
198 同上註書，〈凡例〉，頁 3。
199 同上註書，〈吳王濞傳〉，頁 347。
200 同上註書，〈秦始皇本紀〉，頁 19。
201 同上註書，〈讀史記法〉，頁 3。
202 同上註書，〈項羽本紀〉，頁 34。
203 同上註書，頁 27。
204 同上註書，〈張釋之馮唐列傳〉，頁 337。
205 同上註書。
206 同上註書，〈凡例〉，頁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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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晉襄公卒，太子夷皋年少，盾為國多難，欲立襄公弟雍。雍時在秦，使 使迎之。太子母日夜啼泣，頓首謂趙盾曰：『先君何罪，釋其適子而更求 君？』趙盾患之。恐其宗與大夫襲誅之，迺遂立太子，是為靈公。發兵拒 所迎襄公弟於秦者。靈公既立，趙盾益專國政。207
茅坤在趙盾「發兵拒所迎襄公弟於秦者」旁標註短抹「、、、」記號以表此為緊 要處，可見趙盾的迎立與否，決定了君王的興與廢，無怪乎趙盾在靈公即位後益 加專政。又如在〈魏世家〉中「昭公卒，而六卿強，公室卑」208文字旁，茅坤亦加 以短抹「、、、」的符號，指出晉昭公卒後，公卿大夫勢力漸起，晉世家逐漸衰 微，終至後來三家分晉的結果，魏世家於是趁勢興起。以三句十言將晉世家勢力 消長言簡意賅地傳達，正是茅坤佩服太史公敘事簡潔有力之處。
三、精華摘錄
《史記鈔‧凡例》言：「凡不及錄全文而間有文旨雋永者，亦為摘錄」209。如
《史記鈔‧凡例》言：「凡不及錄全文而間有文旨雋永者，亦為摘錄」209。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