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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人為詞的風潮

第三章、 本色的思索

第二節、 以人為詞的風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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嗎?這些問題皆為這個詞彙帶來許多難解的麻煩。四來,就創作上而言,以人為 詞標誌一個新的階段,除了李煜與其他詞人的少數篇章外,蘇軾之前的詞是類型 化的、沒有明顯個性的;而蘇軾之後的詞不論豪放或婉約,成名之家皆不脫以人 為詞的風潮,更能看出其重要性。下一節便再舉幾家代表人物以觀此風潮之影 響。

第二節、以人為詞的風潮

以人為詞,就現今文學創作觀來說似是再平常不過的事,甚至我們說馮延巳、

晏殊那樣將詞當作一種技藝的作法亦不能排除其自身個性與價值觀的滲入。然而 這是心態差異的問題,他們並不會想為詞開創其他不同於傳統的題材,也不會想 將自我生活中的其他面向放入,而蘇軾會。雖然這是在以文為主的社會中,詞體 發展必然的趨勢,只是恰好在種種條件下由蘇軾確立了,但終究是詞史上一個重 要的跨越。

也正是要在以人為詞的基礎下,方有可能真正的以詩為詞,因為必要在作者 將詞視為文學之一後,才有與詩平起平坐的可能。蘇軾時期詩、詞的地位差別仍 很明顯,至李清照強調「別是一家」,標誌著詞的獨立地位已然被人注意;南渡 以降,文人們進而將國家大事盡傾訴於詞中,詩詞之用逐漸趨同,詞壇上也盛行 詩詞同源之說,至此,可說真正是用過去對詩的態度來看待詞了。

是以以下特別舉出黃庭堅、秦觀、晏幾道、李清照、辛棄疾為例,從此五位 較有代表性風格的作家觀察,可見不論是豪放還是婉約,皆同樣接受了「以人為 詞」的作法。首先,黃、秦為蘇軾弟子,當有最直接的影響,然而一般卻將二人 分屬兩派,是以本文將二人作為對照組論析之;晏幾道年歲較蘇軾稍大,不過交 遊包括黃庭堅等人,實屬蘇軾同輩,而其詞多被視為上接南唐、與大晏同脈的「回 流」,是當時不同風格的代表;李清照因撰有〈詞論〉一篇,標榜「別是一家」

而被視作詞的「本色派」,是歷來討論辨體問題時,常被當作蘇軾對立面的一個 詞人,故此處亦不能迴避;辛棄疾則相反,往往與蘇軾並稱,其創作中「以人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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詞」的特色是顯而易見的,不過本文在此要強調他較蘇軾破體更為極端的一面,

以見從北宋到南宋的發展,以及「以人為詞」的作法與「破體為詞」之間的差異,

由此也可知,蘇軾心中詩、詞尚有別,而辛棄疾才是真正帶著破體的心態創作。

如此我們便可得出這樣一個脈絡:蘇軾以「以人為詞」的作法為詞開拓了風 格與題材,風潮影響所及,大多數詞人皆將自我身世與感情紛紛寫入詞中,然而 因主流傳統的籠罩與作者性情的不同,是以詞人們的嘗試也漸產生了兩種方向─

─恣意揮灑的直接將自我性情外顯,既有婉約也不乏豪放;較為保守的則多將自 我性情融入婉約之中。而在花間隱典律的籠罩之下,後者無疑仍為大宗。一直到 南宋辛棄疾的全然破體,開啟了另一波的調和,尋求詞體本色的詞學家們找到了 周邦彥及姜夔兩個典範,並在創作的過程中讓婉約特質愈趨完備,終為詞體本色 定調。

壹、蘇軾之後的以人為詞

就批評角度而言,風格與題材的改變是一種文體演變與分類中最顯而易見的 差異,便如現今各體文學史除以朝代為縱軸外,幾乎皆以風格、題材為橫軸,為 詩人歸派,詞史中論蘇門弟子便是如此,通常會將黃庭堅與晁補之歸為蘇軾一派,

正如王灼所言:「晁無咎、黃魯直皆學東坡,韻制得七八」113、況周頤也稱:「山 谷、無咎皆工倚聲,體格於長公為近。」114;而秦觀則被劃為堅守本色的另一派,

如卓人月稱其:「奪南唐席」(沈際飛《草堂詩餘續編》)、陳廷焯也說:「宛轉幽 怨,溫、韋嫡派」(《詞則大雅集》),好似他全然不受蘇軾影響,上接五代,可說 已開啟豪放、婉約對舉的源頭。

然而現實情況自非如此簡單,通常在一個來往頻繁的團體、甚至大環境中,

影響最泛的會是文學觀念,正如馮延巳、晏殊接受了《花間集》的雅化與娛樂化,

但又在時代審美風尚影響下從精神層次進行一番革新;同樣的,蘇軾對於詩詞界

113【宋】王灼:《碧雞漫志》卷二,鄧子勉編:《宋金元詞話全編(上)》,頁 576。

114【清】況周頤:《蕙風詞話》卷二,唐圭璋編:《詞話叢編》第五冊,頁 4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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線的界定也許並非所有人都認同,不如《花間集》具有典律的效應,然而他「自 是一家」的作法卻是當時文壇愈來愈強調的。當一種文體得到愈多作家對於創作 權的重視,便會產生創新的競爭想法及對審美價值的要求,前者如黃庭堅的嘗試,

可說不論在「詩化」或者「藝化」都走得較蘇軾更為極端;後者如秦觀的做法,

一邊在婉約主流下強化藝術技巧,一邊加入自我的身影,為詞在傳統與個人之間 尋求一個調和的美感。雖然黃庭堅詞後代推崇較少,如陳廷焯甚至指斥說:「黃 九於詞,直是門外漢。」115不過在當時,他們皆得到陳師道「今代詞手,惟秦七、

黃九耳,唐諸人不迨也。」116的稱譽。

黃庭堅詩化之詞最明顯表現在四首〈漁家傲〉的組詞中,其內容詠四位禪宗 祖師,今舉其首闋以觀:

萬水千山來此土。本提心印傳梁武。對朕者誰渾不顧。成死語。江頭暗折 長蘆渡。 面壁九年看二祖。一花五葉親分付。只履提歸蔥嶺去。君知 否。分明忘卻來時路。117

前面提過蘇軾詩中有題材多樣的詠物詩是詞沒有的,其實蘇軾詩中尚有詠人之作 亦是詞中少見(除歌妓外),然而黃庭堅卻較蘇軾更進一步,開始以詞詠人,甚 至是宗教意味甚為濃厚的宗師,如此闋很明顯地詠達摩,基本上以本事堆疊而成,

全無情語,可知他對詩詞分際又比蘇軾更為寬鬆;便是豪放風格的詞也是,如〈水 調歌頭〉:

落日塞垣路,風勁戛貂裘。翩翩數騎閒獵,深入黑山頭。極目平沙千里,

惟見雕弓白羽,鐵面駿驊騮。隱隱望青塚,特地起閒愁。 漢天子,方 鼎盛,四百州。玉顏皓齒,深鎖三十六宮秋。堂有經綸賢相,邊有縱橫謀 將,不減翠蛾羞。戎虜和樂也,聖主永無憂。118

蘇軾詞中最豪放者莫過於〈江神子〉(老夫聊發少年狂),然而此詞亦不過抒己之

115【清】陳廷焯:《白雨齋詞話》卷一,唐圭璋編:《詞話叢編》第四冊,頁 3784。

116【宋】陳師道:《後山詩話》,鄧子勉編:《宋金元詞話全編(上)》,頁 213。

117劉琳等校點:《黃庭堅全集》(成都:四川大學出版社,2001 年)第一冊,頁 402。

118劉琳等校點:《黃庭堅全集》第一冊,頁 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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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尚是對內情懷的探求,黃庭堅此詞卻不同,不只背景移至邊塞,下片更是連 結至朝廷,著眼的乃是國家邊防之安,視角已從對內的抒情轉至對外的觀視,與 蘇詞情調有別,不能因同為豪放便等同視之,這也是黃庭堅詞較蘇軾更近於詩的 證明。

然而黃庭堅的詞在藝化的部分也更為誇張。蘇軾婉約詞即使寫男女之情,亦 有其自身高潔的影子,如〈少年遊‧潤洲作〉:「去年相送,餘杭門外,飛雪似楊 花。今年春盡,楊花似雪,猶不見還家。 對酒捲簾邀明月,風露透窗紗。恰 似姮娥憐雙燕,分明照,畫梁斜。」119上片以雪與花的逆轉描寫時間的流逝,意 境便出;下片從主人公的行為及月光的映照可知他是孤獨的,然而全詞卻讓人一 點都感覺不到愁怨之感,相反的還呈現一種靜態畫面美,尤其「對酒邀明月」的 動作更令讀者直覺聯想到李白〈月下獨酌〉,那是種自得且浪漫的情調,此詞雖 因後面的「憐」字可知主人公畢竟不同於李白的心情,然而等待的苦仍是在這樣 的氣氛營造下被消解了。黃庭堅詞卻不然,更似走回了花間詞與柳永詞的結合,

且看他創作早期的〈千秋歲〉:

世間好事。恰恁廝當對。乍夜永,涼天氣。雨稀簾外滴,香篆盤中字。長 入夢,如今見也分明是。 歡極嬌無力,玉軟花欹墜。釵罥袖,雲堆臂。

燈斜明媚眼,汗浹瞢騰醉。奴奴睡,奴奴睡也奴奴睡。120

詞中雅詞、俗詞並用,在寫景部分有「雨稀簾外滴,香篆盤中字」這樣的精刻,

然而一旦寫情便流於女子之口語,尤其下片更是香豔至極,無怪乎法秀禪師要用

「以筆墨勸淫,於我法中,當下犁舌之獄」121這樣重的詞責怪他了。

除此之外,就題材而言,黃庭堅詞中頗多酒、茶、湯詞、節慶詞、妓詞、賀 壽詞等,也可見他比蘇軾更投入此類宴席場合的呈藝,觀其詞題多用「戲」字,

當知他對詞亦是抱著娛樂的心態,便連前面所謂「詩化」的詞,亦是出於此種隨 意的態度,故較蘇軾更無分寸。這種作法在當時固然能使人耳目一新,並且為宴 席添增許多樂趣,然而當詞以文字的形式傳到後代,畢竟會因其情分的不足而失

119朱靖華等編:《蘇軾詞新釋輯評》,頁 196。此詞別本另題為「潤州作代人寄遠」,當是托為思 婦懷人之詞。

120劉琳等校點:《黃庭堅全集》第一冊,頁 398。

121【宋】黃庭堅:〈小山詞序〉,金啟華等:《唐宋詞集序跋匯編》,頁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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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許多審美價值。

而秦觀的詞則是專門發展情致,讓詞除了從前的男女之情、閨怨之情、傷春 悲秋之閒情以外,還帶著他的個人感慨之情,此亦是內容雅化的一種,與蘇軾「以 人為詞」的作法本質上是相同的,加上其人性格本較陰柔,敖陶孫說:「秦少游 如時女遊春,終傷婉弱。」122元好問的論詩絕句也曾批評秦觀詩曰:「『有情芍藥 含春淚,無力薔薇臥晚枝』。拈出退之山石句,始知渠是女郎詩。」123可知秦觀 所長文筆為婉約,試比較他的〈次韻子瞻贈金山寶覺大師〉詩與〈江城子〉詞:

雲峰一變隔炎涼,猶喜重來飯積香,宿鳥水干迎曉鬧,亂帆天際受風忙.

雲峰一變隔炎涼,猶喜重來飯積香,宿鳥水干迎曉鬧,亂帆天際受風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