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本色的思索
第三節、 個性本色與文體本色之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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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澹黃昏欲雪時,小窗猶欠歲寒枝。暗香疎影無人處,唯有西湖處士知。」161 然除了詩外,他又賦了一闋詞,名〈念奴嬌‧賦傅巖叟香月堂兩梅〉,其中有句 云「多少騷人詞客,總被西湖林處士,不肯分留風月。疏影橫斜,暗香浮動,把 斷春消息」162,兩首很可能是同時作,也用了同樣的典故與相似的語句、語意;
同樣的,辛棄疾有〈壽趙茂嘉郎中二首之一〉詩:「玉色長身白首郎,當年麾節 幾甘棠。力貧活物陰功大,未老垂車逸興長。久矣如今太公望,巋然真是魯靈光。
朝廷正爾尊黃髮,穩駕蒲輪覲玉皇。」163也有〈沁園春‧壽趙茂嘉郎中,時以制 置兼濟食振濟裏中,除直秘閣〉詞,164有句云「看長身玉立,鶴般風度」、「人道 陰功,天教多壽」,與詩中近似,而「只今劍履,快上星辰」句也呼應「穩駕蒲 輪覲玉皇」。從這兩個例子也可看出詩與詞在內容方面對辛棄疾來說實無太大分 別。
詩詞破體還不夠,對辛棄疾來說,甚至文、賦、論、騷、經、史的內容、寫 作方式亦能入詞,此類破體前人論之已詳,此不贅述。值得注意的是,辛棄疾除 了「創體」之作,亦有「效體」之作,在他的詞中,有兩首效花間體,分別為〈唐 河傳‧效花間體〉165與〈河瀆神‧女城詞效花間體〉166,觀其內容,此二首在題 材、風格上確似花間詞,如〈唐河傳〉寫舟中夢西子的韻事,雖文句疏朗,仍有 花、人共構的旖旎氛圍;〈河瀆神〉則寫神女等候不到歸人,氣氛淒清,與《花 間集》中的數首〈河瀆神〉同為緣題賦詞者。只是若照如今觀念,花間體本當為 正,何必在題中標明效之?可見辛棄疾對於「體」的概念是以「人」為主的,心 中並無一傳統、正宗的詞體本色概念,故能毫不顧忌詞的傳統限制,而有如此多 破體、創體之作,較之蘇軾「大或出於繩撿,小或合於方圓」(晁補之〈跋翰林 東坡公畫〉)的為文理念,無疑是真正的豪放。
第三節、個性本色與文體本色之爭
161【宋】辛棄疾:〈和傅巖叟梅花二首〉之一,傅璇琮等編:《全宋詩》第四十八冊,頁 30001。
162朱德才等:《辛棄疾詞新釋輯評(下)》,頁 1164。
163【宋】辛棄疾:〈壽趙茂嘉郎中二首〉之一,傅璇琮等編:《全宋詩》第四十八冊,頁 30004。
164朱德才等:《辛棄疾詞新釋輯評(下)》,頁 1097。
165朱德才等:《辛棄疾詞新釋輯評(上)》,頁 317。
166朱德才等:《辛棄疾詞新釋輯評(下)》,頁 1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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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蘇軾開創以人為詞的風潮以後,因作家的性格與天賦不同,造就了不同的 風格取向,這本是自然之事,然而蘇軾因此拓寬的詞體界線卻讓部分人產生疑惑,
開啟了詞學本色論的探討;之後辛棄疾將破體發揮至極致,挾著時代「正聲」之 勢,更讓個性本色得到道德價值的支持而幾欲凌駕於文體本色之上。以下便探討 蘇軾之後詞壇上對於本色問題的爭論,乃至最終,婉約本色又是如何在不停的退 守、調和中建構完成,得到典律的地位。
壹、初期詩詞辨體分際能確立者唯有聲律
正如第一節所說,本色的問題在蘇門弟子中便已提出,包括陳師道稱蘇軾詞
「如教坊雷大使之舞,雖極天下之工,要非本色」、晁補之稱蘇軾「小詞似詩」、
稱黃庭堅詞「不是當行家語,是著腔子唱好詩」等,可知這個時期皆以詩為對照 組,來作為詞作是否當行、本色的判斷,然而此詩詞分際實有許多模糊空間,後 來學者咸以聲律與婉約風格作為分判標準,例如張惠民先生所言:「晁氏以婉雅 為詞體的『當行』之美,比起後山的『本色』論,更有具體的內容,他以秦觀詞 的天然婉美為當行,又推崇柳詞的境界高華,還有歐詞的新意妙境。晏詞的閒雅 風調、子野詞的韻趣高逸,是一種協律可歌又保有詞體之婉美,且表現出士大夫 高雅情趣的審美理想。」167張先生此論是根據《能改齋漫錄》中所記晁補之的詞 論,其言曰:
世言柳耆卿曲俗,非也,如〈八聲甘州〉云「漸霜風淒緊,關河冷落,殘 照當樓」,此真唐人語,不減高處矣。歐陽永叔〈浣溪紗〉云「隄上遊人 逐畫船,拍隄春水四垂天,綠楊樓外出秋千」,要皆妙絕,然只一「出」
字,自是後人道不到處。蘇東坡詞,人謂多不諧音律,然居士詞橫放傑出,
自是曲子中縛不住者。黃魯直間作小詞,固高妙,然不是當行家語,是著 腔子唱好詩。晏元獻不蹈襲人語,而風調閒雅,如「舞低楊柳樓心月,歌
167張惠民:《宋代詞學審美理想》(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5 年),頁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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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桃花扇底風」,知此人不住三家村也。張子野與耆卿齊名,而時以子野 不及耆卿,然子野韻高,是耆卿所乏處。近世以來,作者皆不及秦少游,
如「斜陽外,寒鴉萬點,流水遶孤村」,雖不識字人,亦知是天生好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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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論評了柳永、歐陽修、蘇軾、黃庭堅、晏殊169、張先、秦觀七人,然而仔細觀 察,他其實從未提到「婉美」便是詞的當行本色,而是就各詞人作品的藝術價值 評判。如他稱讚柳詞有唐人高處、歐詞妙絕、晏詞風調閒雅、張詞韻高、秦詞是 天生好言語,這些形容詞未必便指向婉美;更何況對柳永的評語與趙令畤《侯鯖 錄》中載蘇軾語幾乎全同,難道蘇軾也認為柳永〈八聲甘州〉是婉美的嗎?恐怕 未必。況且除了風格之外尚有其他,如他欣賞歐陽修詞的藝術技巧,讚其「出」
字用得好、欣賞晏殊的「不蹈襲人語」、欣賞蘇軾的橫放傑出;又,黃庭堅亦有
「固高妙」的稱讚,此高妙與柳永的高、歐陽修的妙絕、張先的韻高差異又在何 處?這些晁補之均無說明,何以我們便能選擇性地將「柳永詞有唐人高處、歐陽 修妙絕、晏殊風調閒雅、張先韻高、秦觀詞是天生好言語」這些評語歸結出一「婉 美」的風格,認為是晁補之所指的當行,來呼應他評黃庭堅的「不是當行家語」?
據字面上來看,晁補之僅是就詞論詞,每個人是獨立評判的,他可以欣賞風調閒 雅,並不表示他便主張婉約排斥豪放,至少在這篇詞論中看不出來。我們再觀其 自身詞作,豪放甚至較蘇軾為過!若他認為詞體本色為婉美,詩體本色是豪放,
並批判「著腔子唱好詩」的行為,何以他在創作中又如此明知故犯呢?
此文唯一可以確定的,便是「蘇詞不諧音律」乃是當時詞壇上的流行說法,
不過晁補之既稱黃庭堅詞「著腔子」,可見黃詞音律大概是諧了,卻仍不免得到
「唱好詩」之評,代表除了音律外人們對詩與詞的分際隱然有了另一附加標準,
然而此標準為何?北宋人始終沒有一具體的詮解。
我們再看晁補之另外三則論詞之語,一載於朱弁《風月堂詩話》:「韓退之云
『餘事作詩人』,未可以為篤論也。東坡以詞曲為詩之苗裔,其言良是,然今之 長短句比之古樂府歌詞,雖云同出於詩,而祖風已埽地矣。晁無咎晚年因評小晏 並黃魯直、秦少游詞曲,嘗曰:『吾欲托興於此,時作一首以自遣。』政使流行,
168【宋】吳曾:《能改齋漫錄》卷十六,鄧子勉編:《宋金元詞話全編(上)》,頁 508。
169此處晁補之引晏殊詞之例句實為晏幾道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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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復何害?譬如雞子中元無骨頭也。」170晁補之要作詞托興、自遣,與之前討論 的北宋人觀念正合;不過朱弁將其自遣之作想成在宴席上供娛樂的艷情之作,是 以要用雞蛋無骨來合理化此類陰柔文學的存在,可看出到了南宋之時,艷情詞與 當時詩詞同源的觀念在道德價值上已產生衝突。
另一則載於王若虛《滹南詩話》:「晁無咎云:『眉山公之詞短於情,蓋不更 此境也。』陳後山曰:『宋玉初不識巫山神女,而能賦之,豈待更而後知。』」171 晁補之與陳師道討論蘇軾詞中「情」的問題,觀陳師道以巫山神女為例,知他們 所說當是男女之情,晁補之認為蘇軾詞談男女之情少,乃因他少有此類經歷,而 陳師道則認為文學可透過想像來創作。王若虛對陳師道的此種說法不滿,接著評 論道:「風韻如東坡,而謂不及於情,可乎?」認為蘇軾高人逸才,艷詞只是其 遊戲之作,故「聊復爾爾」。姑且不論王若虛的辯護,晁、陳二人的對話看來並 無貶意,更像是家常式的聊天,也看不出詞定要長於情的意思。故此二則仍無法 判定晁補之心中詞的本色指的便是艷情題材、婉美風格,只能看出艷詞還是當時 主流,否則黃庭堅也作了許多艷詞,何以又被稱為「著腔子唱好詩」呢?
第三則前曾引過,載於《王直方詩話》:「東坡嘗以所作小詞示無咎、文潛,
曰:『何如少游?』二人皆對曰:『少游詩似小詞,先生小詞似詩。』」從文意來 看,蘇軾示詞的動作比較像是展示文字,用「似」這個字也當是視覺上的感受,
問題在於,不知蘇軾以何詞示二人?亦不知究竟是在文字的哪個層面上得到了
「似」的評論?
是以想知道北宋人對詞體本色的看法,仍不得不回到李清照的〈詞論〉。此 篇文章其實跟前引第一篇晁補之論詞之語有一樣的問題,便是舉出許多詞人個別 論述之。不過不同的是,李清照多採批判角度,不似晁補之多採欣賞角度,且李 清照提出「別是一家」,可見她對詞的本色有較統一的認識。那麼此別是一家的 特質究竟為何?學者們亦認為是指聲律與婉約風格,我們仍從其原文來看。
原文中提到詞如詩者,舉出的是晏殊、歐陽修與蘇軾三人,稱他們「學際天 人,作為小歌詞,直如酌蠡水於大海,然皆句讀不葺之詩爾」。接著進一步闡述 的乃是聲律之別,所謂「蓋詩文分平側,而歌詞分五音,又分五聲,又分六律,
又分清濁輕重」,明白點出詩文與詞的不同,可知聲律為詞的特質是沒有問題的。
170【宋】朱弁:《風月堂詩話》卷上,鄧子勉編:《宋金元詞話全編(上)》,頁 417。
171【金】王若虛:《滹南詩話》卷二,鄧子勉編:《宋金元詞話全編(下)》,頁 17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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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是兩者之間用「又往往不協音律者」一句連結,此「又」字有別開新題之用,
問題是兩者之間用「又往往不協音律者」一句連結,此「又」字有別開新題之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