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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邦彥的「合」與「新」

第四章、 調和之思與法度的建立

第一節、 周邦彥的「合」與「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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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詳論二人合與新的具體層面,分析他們如何將「法」運用於作品中而達到了合 與新的成果,並賦予了婉約本色更豐富的內涵。

第一節、周邦彥的「合」與「新」

周邦彥的詞法向來以「賦化」與「融化前人詩句」二者最為人熟知,歷來也 多有研究,故本文亦從此二點切入以觀其要;此外,周邦彥詞聲律之美向來為人 稱道,其詞用字在與聲律結合方面用功甚深,然而事實上,這是表面的形式結合,

就詞意來說,是「文」、「樂」分離的,此是以文為主的文化背景下難以避免的犧 牲。故第三點雖要討論字、聲結合的法,但文、樂分離的此一現象也須略及之。

最重要的是,這些法度的展現與婉約本色有什麼關係?在檢視了周詞的法度之後 將一一評析。

壹、賦化之詞

吳惠娟先生曾分析北宋詞賦化的發展,並歸於句法、作法、字法、內容四個 層面,8其中,句法與內容層面與「法」較無涉,是以本文便借其作法與字法二 分類觀周邦彥賦化詞的表現。

一、賦化作法

賦化作法指的是鋪敘的筆法,此以〈夜飛鵲〉一闋堪稱典型,茲引於下,以 窺門徑:

河橋送人處,涼夜何其。斜月遠墮餘輝。銅盤燭淚已流盡,霏霏涼露沾衣。

8吳惠娟:〈試論北宋詞發展的重要途徑──賦化〉,張高評主編:《宋代文學研究叢刊第六期》(高 雄:麗文文化,2000 年),頁 243-2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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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將散離會,探風前津鼓,樹杪參旗。花驄會意,縱揚鞭、亦自行遲。 迢 递路回清野,人語漸無聞,空帶愁歸。何意重經前地。遺鈿不見,斜徑都 迷。兔葵燕麥,向殘陽、欲與人齊。但徘徊班草,欷歔酹酒,極望天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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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句以景起,標明了時間、地點,並交代了許多離別的畫面。不過在「探風前津 鼓,樹杪參旗」之後,鏡頭卻不是跟著離人水路而去,反而轉回陸上送行人乘馬 歸去之景,以馬之行遲為「會意」暗示人心中之不捨,已是神來之筆;然而此尚 未完,下片同樣以景起,由「空帶愁歸」四字可判定此乃承襲上片,為乘馬的送 行人營造了更孤獨寂靜的氛圍,如此上下片的接續打破了過去上下片換意的傳統,

組織便有新意。接著「何意重經前地」一句,方令讀者恍然大悟前面所說皆為倒 敘,而此今昔流逝之時間感便在「遺鈿不見,斜徑都迷」中展現,除了更顯惆悵 之外,如此荒涼的空間卻又與過去的氛圍相融,彷彿一把鑰匙打開了過去一幕幕 的回憶,今、昔之間,上、下片之間都是粘著不離的。不過粘著之間,別忘了上 片曾巧妙安排由行人轉向送行人的鏡頭跳接,故為其詞增添了許多靈動性。10整 首詞便像一部小電影般,因其敘事手法加強了故事性,同時又極具畫面感,試回 想第二章曾分析過的韋莊〈女冠子〉,亦是以敘事見長,然而其以兩闋小令聯章,

一寫昔,一寫今,便顯制式;而二詞皆以女主人公為主,不論是情感的起伏,或 者含羞、忍淚的姿態,皆是單一角色的演出;反觀周邦彥此詞,雖也是以送行人 為主,但因加入了場景的刻劃,是以行人之身影便也隱約可見,而非「四月十七,

正是去年今日,別君時」這樣訴諸文字、空殼般的描述。柳永詞的敘事也常寫景,

不過他的長調多是上片寫景、下片寫情,在營造氛圍以及襯托時間對比這兩方面 便不如周邦彥此詞來得深刻。是以經過這樣的比較之後,可以看出周詞在法度上 更為精緻的痕跡。

類似此類敘事筆法的時空變換,在周邦彥詞還有許多,如〈風流子〉:

楓林凋晚葉。關河迥,楚客慘將歸。望一川暝靄,雁聲哀怨,半規涼月,

9王強:《周邦彥詞新釋輯評》(北京:中國書店,2006 年),頁 339。

10此段分析部分參考葉嘉瑩先生之論,見葉嘉瑩、繆越:《靈谿詞說》(臺北:國文天地雜誌社,

1989年),頁 314-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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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影參差。酒醒後、淚花銷鳳蠟,風簾卷金泥。砧杵韻高,喚回殘夢,綺 羅香減,牽起餘悲。 亭皋分襟地,難堪處、偏是掩面牽衣。何況怨懷 長結,重見無期。想寄恨書中,銀鈎空滿,斷腸聲裡,玉筯還垂。多少暗 愁密意,惟有天知。11

在〈夜飛鵲〉中,周邦彥是送行人,而在此闋他則成了行人。首句同樣以景起,

「凋」字便已為此詞定下淒清之調,而後主人公更是「慘」將歸,心懷此情,便 連雁聲聽來亦是哀怨。接著鏡頭拉遠,知此行人已經出發,遠方的送行人只剩參 差之影,至此畫面倏斷,轉向其獨自喝著悶酒,不知時間已過何許?是以悟此前 為回憶,「現在」是酒醒對著空蕩的房間與殘景,而「喚回殘夢」一句,更知前 面離別之景不只是回憶,亦是夢境,可見白日該是如何縈繞牽掛,而在夜裡仍要 入夢思之。然而,雖然夢中最後一幕是停在人影參差之殘景,醒來所面對的卻連 影子都無,而是幾乎快要記不住的伊人香味,若說嗅覺記憶是所有感官刺激中最 為持久的,那麼此處綺羅香減,暗示著主人公已連情人留下的最後點滴都無法掌 握,正對下片「重見無期」、「惟有天知」之絕望。下片再跳回過去,此次以近景 起,插入了情人「掩面牽衣」的畫面,便匆匆又回到現在的垂淚與懷恨,結以情 語,讓此抑鬱之情無處消散又徘徊不去,就此凝定。此詞情、景穿插,又藉著時 空變換的敘事筆法,讓情感更顯交織錯綜,愈加濃郁,故周濟評論周邦彥詞曰:

「勾勒之妙,無如清真,他人一勾勒便薄,清真愈勾勒愈厚。」12

此外,尚如陳洵評周邦彥〈過秦樓〉(水浴清蟾),亦是著重在其敘事筆法,

其曰:「通篇祇做前結三句。自起句至『更箭』,是去秋情事。『梅風』三句,又 歷春夏,所謂『年華一瞬』。『見說』三句,『人今千里』。『誰信』三句,『夢沉書 遠』也。明河疏星,又到秋景。前起逆入,後結仍用逆挽。構局精奇,金針度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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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是敘事筆法的舉隅,至於「鋪」的部分,最有名的本事是論秦觀〈水龍 吟〉(小樓連苑橫空),黃昇《花庵詞選》載:「秦少游自會稽入京,見東坡,……

(東坡)問別作何詞。秦舉『小樓連苑橫空,下窺繡轂雕鞍驟』。坡云:『十三個

11王強:《周邦彥詞新釋輯評》,頁 153。

12【清】周濟:《介存齋論詞雜著》,唐圭璋編:《詞話叢編》第二冊,頁 1632。

13【清】陳洵:《海綃說詞》,見王強:《周邦彥詞新釋輯評》,頁 1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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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只說得一個人騎馬樓前過。』秦問先生近著,坡云:『亦有一詞說樓上事。』

乃舉『燕子樓空,佳人何在,空鎖樓中燕。』晁無咎在坐云:『三句說盡張建封 燕子樓一段事,奇哉!』」14秦觀與蘇軾二詞差異,正在一個鋪衍、一個凝鍊,

然而秦觀詞賦化尚不明顯,到了周邦彥詞則處處可見,尤其表現在對景色的鋪排 上,如〈華胥引〉:「川原澄映,煙月冥濛,去舟如葉。岸足沙平,蒲根水冷留雁 唼。別有孤角吟秋,對曉風鳴軋。」15三十四字寫一個水景,先從水,到月,到 水中小舟,到岸,回到水中雁,最後加上聲音,烘托可謂極矣。或如〈霜葉飛〉

上片:「露迷衰草。疏星挂,涼蟾低下林表。素娥青女斗嬋娟,正倍添淒悄。漸 颯颯丹楓撼曉。橫天雲浪魚鱗小。似故人相看,又透入,清輝半餉,特地留照。」

16除了首句寫草,第五句寫抽象氛圍,其餘皆寫夜空,尤以月為描寫之最。不過 末四句雖寫月,卻以擬人之法,便生情趣,並且與下片懷人之思相接,可說是在 鋪寫與抒情間作了成功的結合,諸如此類。另外,賦化句式也扮演了推波助瀾的 角色,如前引〈風流子〉中,「一川暝靄,雁聲哀怨,半規涼月,人影參差」、「砧 杵韻高,喚回殘夢,綺羅香減,牽起餘悲」與「寄恨書中,銀鈎空滿,斷腸聲裡,

玉筯還垂」皆用了隔句對,而「淚花銷鳳蠟,風簾卷金泥」則是當句對,全詞一

○七字,超過半數皆為對仗句,其精工安排可想而知,此幾乎已不只是賦,而更 近於駢了。

二、賦化字法

如果我們記得第二章曾論詞中少有對仗,而詞體也因其多變句式故易安排敘 事的技巧,那麼此類賦化句型的產生豈非與前說矛盾?其實不然,原因正出在除 賦化句型外,尚有許多詞中獨有的領頭字,破壞了對仗易造成的封閉性。此類領 頭字吳惠娟先生亦認為是賦化的字法,其言曰:「其三,字法的賦化。具體表現 在慢詞中虛字的運用上。這也是柳永從賦中所得的啟發。詩中虛字的運用很少,

而虛字在賦中卻顯得頗為重要。早期的辭賦和騷賦往往在賦意的轉折遞進上運用 連詞『於是』、『爾乃』。在律賦中也講究虛字的選用。王芑孫所謂『虛字鬥接,

14【宋】黃昇《花庵詞選》,鄧子勉編:《宋金元詞話全編(中)》,頁 1420。

15王強:《周邦彥詞新釋輯評》,頁 155。

16王強:《周邦彥詞新釋輯評》,頁 1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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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宜檢點。』(《讀賦卮言》)」並舉了唐人王棨〈江南春賦〉寫春景一段,認為此 篇賦中「『誰謂』、『誠知』、『爭奈』、『當使』這些虛字的運用,使行文駢而不板,

偶而不澀,被前人奉為『律賦正楷』。」以為證。17

詞中領頭字也許的確有受到賦的影響,不過更可能是因其體製所造成的自然 現象,不管如何,當領頭字置於對仗句之前,確實能達到「使行文駢而不板,偶 而不澀」的效果,如〈風流子〉的「一川暝靄」之前加了「望」字,「寄恨書中」

之前加了「想」字,節奏便全然不同;而詞中「偏是」、「何況」、「多少」等連接 詞也達到了連結語脈之效,讓整首詞讀來是環環相扣的,非如律詩那般容易形成 自涵的空間。

雖然,領頭字在柳詞中使用已多,然而並未與賦化句式有很好的結合,如其

〈笛家弄〉(花發西園)有高達二十句的四字句,但領頭字僅用在「未省、宴處 能忘管絃,醉裡不尋花柳」18一處;而使用領頭字最為典型的〈八聲甘州〉(對 瀟瀟暮雨灑江天),有「對」、「漸」、「望」、「嘆」、「想」等,但其句式多為單、

雙錯縱,原本便易安排領頭字,如蘇軾的〈八聲甘州〉(有情風萬里捲潮來),便 也有「問」、「正」、「算」等字。周邦彥則不同,其詞中不僅領頭字多帶領對仗句

雙錯縱,原本便易安排領頭字,如蘇軾的〈八聲甘州〉(有情風萬里捲潮來),便 也有「問」、「正」、「算」等字。周邦彥則不同,其詞中不僅領頭字多帶領對仗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