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本色的思索
第一節、 蘇軾「以詩為詞」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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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三章 第三章
第三章、 、 、 、本色的思索 本色的思索 本色的思索 本色的思索
婉約風格在馮延巳、晏殊等人的創作下，漸漸達到詞體「美典」的高度，然 而如蔡英俊先生所說：「美典的提出與確立，既然是依附著形式與題材的辨析，
那麼，關於文體的區隔與分判就可以說是美典所以形成的一項背景因素。」1馮、
晏等人基於雅化的心態改造詞，他們最初並沒有相當明確的建構本色的意識，一 直要等到蘇軾開拓詞體的衝擊下，方讓大家回頭去思考「詞該是什麼樣子」這個 問題。不過婉約風格最初只是創作上的主流，蘇軾「以人為詞」主要逼出的乃是 詞體聲律本質的確立，尚要經過周邦彥、辛棄疾、姜夔等人不同方面的創作刺激，
以及聲律漸失、南宋崇雅觀念盛行的詞壇發展後，婉約本色的建構才算取得了典 律的地位。本章先針對蘇軾、辛棄疾「以人為詞」、「破體為詞」的作法進行探討，
澄清詞史上習用「以詩為詞」之稱的諸般問題，再分析蘇軾之後詞壇上的本色之 爭，得出幾個結論：一、蘇軾並未真正破體，而是在他「自是一家」的文學觀念 下，在詞中發揚其個性本色；二、內容的詩化也是在此以人為詞的風潮下開展，
加上技巧的詩化，均是當時詞壇不可避免、也不需避免的趨勢，即使是重辨體的 詞學家或習稱婉約派的創作者亦認可、接受詩化的現象；三、是以詩、詞間的文 體本色之爭主要在早期，且重點在於聲律的要求，這在南宋文人詞漸往文字發展 後便已失去了現實上的意義。後期詞體本色之爭多為內容之爭，具體而言，便是 帶有正面趨向的士大夫個性本色與傳統艷情題材之爭，婉約本色則是二者調和後 的最後防線。
第一節、蘇軾「以詩為詞」辨
「以詩為詞」在詞學史上是個大家絕不陌生的話題，劉少雄先生《會通與適
1蔡英俊：《中國古典詩論中「語言」與「意義」的論題──「意在言外」的用言方式與「含蓄」
的美典》（臺北：臺灣學生，2001 年），頁 1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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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東坡以詩為詞論題新銓》2一書收集了探討蘇軾「以詩為詞」現象及爭議的 多篇文章，王秀珊《東坡「以詩為詞」之論述研究》3則是企圖在「個性本色」
與「詞體本色」間尋得一超越辯證的綜合。究言之，學者將蘇軾作為以詩為詞的 代表人物，一者常舉出他的詞學觀點為證：如〈祭張子野文〉：「微詞宛轉，蓋詩 之裔」4、〈與蔡景繁〉：「頒示新詞，此古人長短句詩也。得之驚喜，試勉繼之」
5、〈答陳季常〉曰：「又惠新詞，句句警拔，此詩人之雄，非小詞也」6等均是，
而東坡誇讚柳永〈八聲甘州〉「霜風淒緊，關河冷落，殘照當樓」之語「於詩句 不減唐人高處」7，亦可見其處處以詩之標準論他人之詞的現象。二者則舉他的 創作及他人的批評為證，如陳師道《後山詩話》：「退之以文為詩，子瞻以詩為詞，
如教坊雷大使之舞，雖極天下之工，要非本色。」8《王直方詩話》亦載：「東坡 嘗以所作小詞示無咎、文潛，曰：『何如少游？』二人皆對曰：『少游詩似小詞，
先生小詞似詩。』」9擴而言之，黃庭堅稱晏幾道詞「寓以詩人之句法」10，其自 身所作也被晁補之評為「不是當行家語，是著腔子唱好詩」11、李清照甚至將晏 殊、歐陽修與蘇軾之詞一同列為「句讀不葺之詩」12的行列，好像在當時要評論 詞，都不免拿來與詩比較一番，此自然是蘇軾帶起的風潮，學者們並認為他是出 於「尊體」的動機。
正因「以詩為詞」的議題對於詞體本色有決定性的影響，可以說它開創了宋 人對詞體本色的思索，所以以下要不憚其煩地對此議題進行一番析解。我們先從 兩個問題開始：一、為什麼是蘇軾開始「以詩為詞」呢？二、「以詩為詞」背後 真存在尊體的意識嗎？此仍要從晚唐談起。
2劉少雄：《會通與適變─東坡以詩為詞論題新銓》（臺北：里仁，2006 年）。
3王秀珊：《東坡「以詩為詞」之論述研究》（花蓮：國立東華大學中國文學系博士論文，2009 年）。
4【宋】蘇軾：《蘇東坡全集‧前集》卷三五，見鄧子勉編：《宋金元詞話全編（上）》（南京：鳳 凰出版社，2008 年），頁 104。
5【宋】蘇軾：《蘇東坡全集‧續集》卷五，鄧子勉編：《宋金元詞話全編（上）》，頁 105。
6【宋】蘇軾：《蘇東坡全集‧續集》卷五，鄧子勉編：《宋金元詞話全編（上）》，頁 106。
7【宋】趙令畤：《侯鯖錄》卷七，鄧子勉編：《宋金元詞話全編（上）》，頁 243。
8【宋】陳師道：《後山詩話》，鄧子勉編：《宋金元詞話全編（上）》，頁 213。
9【宋】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前集》卷四二，鄧子勉編：《宋金元詞話全編（中）》，頁 680。
10【宋】黃庭堅：〈小山詞序〉，金啟華等編：《唐宋詞集序跋匯編》（臺北：臺灣商務，1993 年），
頁 25。
11【宋】吳曾：《能改齋漫錄》卷十六，鄧子勉編：《宋金元詞話全編（上）》，頁 508。
12【宋】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後集》卷三三，鄧子勉編：《宋金元詞話全編（中）》，頁 7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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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從「餘事」到「雅藝」
上一章提到，詞體的娛樂化讓它在最初被當成一種「餘事」，這種餘事對主 業該在治國的士人們而言，自然帶有「耗氣力、溺文字、無益風教」等疑慮，故 當五代之時，和凝拜相後對其詞的態度是「專托人收拾焚毀不暇」13，他之詞被 收錄在《花間集》未必為本人所願；而作〈花間集序〉的歐陽炯不忘在詩中本風 上化下之義，擬白居易〈諷諫詩〉五十篇、牛希濟〈文章論〉批評「齊梁以降，
風雅頌之道委地」、時人「忘於教化之道，以妖艷相勝」14等，對詞的態度與對 詩文迥然，彷彿聲明自己走的仍是正道，並無為此餘事所溺。
南唐、宋初則不同，雖然詞仍是小道，但文人創作並不以為非，原因正是他 們在創作時經過了精神上的雅化。《南唐書》載，元宗嘗戲延巳曰：「『吹皺一池 春水』干卿何事？延巳對曰：『未若陛下小樓吹徹玉笙寒。』元宗悅。」（馬令《南 唐書》）可見在南唐君臣的思想中，創作詞是一件讓人樂在其中的事，且他們是 有些自豪的。晏殊亦然，葉夢得《避暑錄話》載其「未嘗一日不燕飲，盤饌皆不 預辦，客至旋營之。蘇丞相頌曾在公幕，見每有佳客必留，但人設一空案一杯。
既命酒，果實蔬茹漸至，亦必以歌樂相佐，談笑雜至。數行之後，案上已粲然矣。
稍闌即罷，遣聲伎曰：『汝曹呈藝已畢，吾亦欲呈藝。』乃具筆札，相與賦詩，
率以為常。」15雖不知所賦是詩還是詞，不過這樣自比歌伎的「呈藝」概念，相 對於其宰相身分而言無疑相當特殊，可見晏殊心裡並不認為創作娛樂文學是害德 之事，他反對的是俗詞而非詞，故對柳永說「殊雖作曲子，不曾道『綠線慵拈伴 伊坐』」16，在他心裡，他創作的雖是一般人眼中的「餘事」，然而已昇華至「雅 藝」；再如歐陽修〈采桑子〉組詞序云：「昔者王子猷之愛竹，造門不問於主人；
陶淵明之臥輿，遇酒便留於道上。況西湖之勝概，擅東潁之佳名。雖美景良辰，
固多於高會。而清風明月，幸屬於閒人。並游或結於良朋，乘興有時而獨往。鳴 蛙暫聽，安問屬官而屬私。曲水臨流，自可一觴而一詠。至歡然而會意，亦傍若 於無人。乃知偶來常勝於特來，前言可信；所有雖非於己有，其得已多。因翻舊
13【後唐】孫光憲：《北夢瑣言》卷六，鄧子勉編：《宋金元詞話全編（上）》，頁 5。
14
15【宋】葉夢得：《避暑錄話》卷上，鄧子勉編：《宋金元詞話全編（上）》，頁 266-267。
16【宋】張舜民：《畫墁錄》，鄧子勉編：《宋金元詞話全編（上）》，頁 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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闋之詞，寓以新聲之調，敢陳薄伎，聊佐清歡。」17所寫已不再是金谷園那般聲 色的享樂，而是文人們嚮往的王子猷、陶淵明那般的雅，故他在這樣的場合所陳 的薄「技」，自也是佐「清」歡的雅藝了。
是以當南唐、宋初文人改造花間詞時，選擇了精神層面而非內容層面，是希 望在《花間集》的基礎上進一步創作具有士大夫格調的作品，對於《花間集》典 律中的美學價值他們是基本認同的。同樣的，我們看上一章所列宋人對《花間集》
內容的批評，不論是鮦陽居士、陸游或者林景熙，都是南宋以後人，可知在北宋 這相對太平的時代背景下，文人們對以閨閣題材為娛樂的文學並沒有太多微詞，
如李之儀對《花間集》的推崇便頗具代表性。
蘇軾亦然，其對五代詞的評論今可見者唯評李煜〈破陣子〉（三十餘年家國）
一闋，其言曰：「後主既為樊弱水所賣，舉國與人，故當慟哭於九廟之外，謝其 民而後行。顧乃揮淚宮娥，聽教坊離曲哉！」18看來似是對李煜詞的內容有強烈 的不滿，實則蘇軾有意見的並不是李詞，而是李煜的行為，今天就算李煜寫的是 詩相信也會得到同樣的評論，他是站在「史」的角度看這首詞的。尤其李煜身為 一國之君，要背負的責任自然比他人大得多。
再從蘇軾的詞評與自身創作詞的經驗中來看，〈題張子野詩集後〉說：「張子 野詩筆老妙，歌詞乃其餘技耳」19、評歐陽修詞：「散落尊酒間，盛為人所愛尚，
猶小技，其上有取焉者。」（〈醉翁琴趣外編序〉）等都將詞稱為「技」；而他曾作
〈減字木蘭花〉（鄭莊好客），藏頭曰「鄭容落籍高瑩從良」20，也曾作〈菩薩蠻〉
（娟娟缺月西南落），題為〈西湖席上代諸妓送陳述古〉21，這些都顯示了他創 作詞的遊戲態度。若真要為詞尊體，何以為妓求從良不以別的文體？何以送陳述 古要代言而不用言己志之方式？此外如〈戚氏〉（玉龜山），蘇軾也是因為座上剛 論穆天子事便以其入詞，22這樣的隨意心態與遊戲作風都顯示了蘇軾亦將詞作為
17邱少華：《歐陽修詞新釋輯評》（北京：中國書店，2001 年），頁 1。
18【宋】蘇軾：《東坡題跋》卷三，鄧子勉編：《宋金元詞話全編（上）》，頁 99。
19【宋】蘇軾：《東坡題跋》卷三，鄧子勉編：《宋金元詞話全編（上）》，頁 98。
20朱靖華等：《蘇軾詞新釋輯評（中）》（北京：中國書店，2001 年），頁 891。
21朱靖華等：《蘇軾詞新釋輯評（上）》，頁 227。詞題諸本略有文字差異，包括「述古席上」、「代 妓送陳述古」、「靈壁寄彭城故人」、「西湖席上代諸妓送陳述古」四種。見注釋 2。
22【宋】李之儀〈跋戚氏〉：「一日，歌者輒於老人之側作〈戚氏〉，意將索老人之才於倉卒，以
22【宋】李之儀〈跋戚氏〉：「一日，歌者輒於老人之側作〈戚氏〉，意將索老人之才於倉卒，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