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調和之思與法度的建立
第二節、 姜夔的「合」與「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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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和程度上的合理性。」59是以「集大成」與「詩中杜甫」間也不是完全相等的 關係，如陳廷焯一方面說他「前收蘇、秦之終，後開姜、史之始」，另一方面又 說：「至謂白石似淵明，大晟似子美，則吾尚不謂然。」60既認為他站在結前開 後的樞紐地位，又認為他不到杜甫的高度，可知其所看角度應更全面。事實上，
周邦彥的集大成不只在法，也不只是「收蘇、秦之終」，葉嘉瑩先生曾點出其詞 有近於《花間集》之艷詞者、有晏殊、歐陽修詞之韻致者、有以俗俚之語言情如 柳永、黃庭堅、秦觀者、有賀鑄之豐美華贍者，長調則得力於柳永、秦觀為多；
至於蘇軾，葉先生認為周詞所受蘇詞影響最少，「不過，即便如此，周詞的〈鎖 陽臺〉（白玉樓高）一首，其『銀河一派，流出碧天來』及『坐看人間如掌，山 河影，倒入瓊杯。歸來晚，笛聲吹徹，九萬里塵埃』諸句，其開闊高遠之致，也 仍有與蘇詞頗為相近之處。」61將周詞從題材、風格、語體等角度與前人比較，
看得更加全面。不過從其集大成的對象之中，也可看出多是偏於傳統婉約主流的 作者，是以調和後的詞也理所當然近於婉約一脈，加上其詞法中的婉約成分，被 推為婉約宗主，便不足為奇了。
第二節、姜夔的「合」與「新」
姜夔的情況則又更複雜些。一來，他的時代盛行辛棄疾破體為詞的作法，辛 派詞人聲勢浩大，己身所作和辛詞亦沾染了豪放之氣；二來，他又是個詩、詞兼 擅的人，被認為是尤、楊、范、陸南宋四大家之後，江湖詩派的一大健將，《白 石道人詩說》一書更成了南宋文學批評重要著作；三來，南宋不只崇「雅」，文 壇風氣還是尚「清」的，是以在這三種背景的影響下，姜詞開創了頗具個人特色 的「清空」風格。
自張炎標舉「清空」說，姜夔儼然成為典雅宗主，流風餘及清代浙西詞派，
59歐明俊：《詞學思辨錄》，頁 139。
60【清】陳廷焯：《白雨齋詞話》卷八，唐圭璋編：《詞話叢編》第四冊，頁 3977。
61葉嘉瑩：〈論周邦彥詞〉，頁 3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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介於豪放、婉約之間，卻也能不廢本色而以詞家當行為人推重，柴望曰：
詞起於唐而盛於宋，宋作尤莫盛於宣靖間。美成、伯可各自堂奧，俱號稱 作者。近世姜白石一洗而更之，〈暗香〉、〈疏影〉等作，當別家數也。大 抵詞以雋永委婉為上，組織塗澤次之，呼嗥叫嘯抑末也。唯白石詞登高眺 遠，慨然感今悼往之趣，悠然托物寄興之思，殆與古〈西河〉、〈桂枝香〉
同風致。視青樓歌、紅窗曲萬萬矣。69
此序表現了南宋人對姜夔的認識，有許多重點：一、姜夔詞與周邦彥、康與之相 較之下乃是「別家數」，此為見其作者本色之「變」；二、姜夔詞又符合雋永委婉 的詞體審美標準，此為見其作者本色與詞體本色之「合」；三、姜夔詞風致最雅，
近於古樂府，絕非民間俗詞可比。也就是說，柴望一方面注意到了詞體本色，也 注意到姜夔詞近詩的一面，但是卻能辯證性地看到姜詞作者本色與詞體本色調和 之處，是以我們說姜夔詞中也展現出了「合」與「新」，而能涵蓋於婉約本色之 下，成為周邦彥之外的另一典範作者。不過，這樣略帶「剛」氣的筆法，究竟是 怎麼與婉約本色調和的呢？
要解決這個問題，我們得先從其詩法探究起。而要探究其詩法，又先得從宋 末的詩壇背景入手，如韓經太便試圖從南宋整體的詩文化中尋覓線索，得出「清 空」乃當時江湖詩人共同之人生意趣，並從張炎清空觀逆推出「應視為中古以來 文人雅士企希蕭散超逸之人品詩品這一詩文化心理的詞學化」70的結論。不過韓 說將姜詞列為南宋意境創造的詞體範式，71雖有其慧眼，卻排除了姜詞中因著理 論思想而有獨具個人特色的部分。另一方面，將詞作直接置於白石詩說之下參照 是最便捷且有說服力的方式，J.Z.愛門森《清空的渾厚──姜白石文藝思想縱橫》
一書便是採用這種作法，72然而此書偏向哲理式，將每一概念之源流剖析毫釐，
69【宋】柴望：〈涼州鼓吹自序〉，金啟華等編：《唐宋詞集序跋匯編》（臺北：臺灣商務，1993 年），頁 284。
70韓經太：〈「清空」詞學觀與宋人詩文化心理〉，見氏著：《詩學美論與詩詞美境》（北京：北京 語言文化大學出版社，1999 年），頁 325。
71韓經太：〈宋詞：意境創造的兩種範式〉，《詩學美論與詩詞美境》，頁 253-277。
72尤其在書中第三章：《詩詞創作中體現的與其詩論統一互補的審美觀》中，有相當多精彩的分 析。【美】J.Z.愛門森：《清空的渾厚──姜白石文藝思想縱橫》（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97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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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之淵博卻也失之瑣細，不易看出姜夔從江西入晚唐的進程。故此，以下簡單分 析姜夔詩說中幾個與江西、晚唐相關的重要概念，藉著江西詩派、四大家、晚唐 詩幾個交錯貫通的文化背景、理論主張、作品實踐相互參照，證以姜夔詞作，以 觀其融合表現的脈絡，並且在分析其以詩法為詞法的作法之後，論其與婉約本色 的關係。
姜夔為江西鄱陽人，在其時其地，要不受江西詩派影響是不可能的。正如他 詩集自敘裡所說：「三薰三沐師黃太史氏，居數年，一語噤不敢吐」73，可見江 西末流僵化的詩法及「無一字無來處」的標準給予年輕詩人的壓力多大。
雖然詩壇很快地吹起了反省之風，姜夔自也參與其間，不過從小培養的習慣 本就不是說捨棄就能完全捨棄的，尤其在以「為不能詩者作，而使之能詩」74這 樣具有指導性質的理論書中，《白石道人詩說》（以下簡稱《詩說》）自也不得不 涉及形下的創作技巧部份。《詩說》共三十則，文字簡潔、無明顯的組織架構，
保留了初期詩話體較「隨意」的形式,，75其中論及技巧與法度的條目超過一半以 上，蔡鎮楚將其內容分為「辨體」、「立意」、「布局」、「措詞」、「用事」、「寫景」、
「體物」七點，76可見一斑。
不過《詩說》一書的豐富性跟價值便在於，它不只是單純停留在討論詩法、
詩病的層次，在最深層的本質方面，姜夔不僅強化了對藝術美感的追求，提出了 自己的審美價值，並賦予創作主體性靈的本位，便給了所有創作法門以「有法但 不拘於法」的自由度，其實這也就是蘇軾「自是一家」的思想，不過姜夔更進一 步將其提升至詩法的理論層次，此點下文將再深究。
隨著交遊愈趨廣泛加上自身創作經驗的拓展，姜夔「始大悟學即病，顧不若 無所學之為得，雖黃詩亦偃然高閣矣。」77此語雖稍嫌極端，但姜夔欲脫出牢籠、
73【宋】姜夔：〈白石道人詩集自敘〉，孫玄常：《姜白石詩集箋注》（山西：山西人民出版社，1986 年），前頁 1。
74【宋】姜夔：《白石道人詩說》，孫玄常：《姜白石詩集箋注》，頁 325-330。以下所引《詩說》
文字皆出於此，下不另注。
75「詩話之體的這種別具一格的風格和形式，是歐陽修開創的。《六一詩話》一書共二十八則論 詩條目，採用漫談隨筆體，不分章節，由一條一條內容互不相關的論詩條目連綴而成。這些條目，
可長可短，可多可少，富於彈性。」見蔡鎮楚：《中國詩話史》（長沙：湖南文藝出版社，1988 年），頁 47。
76蔡鎮楚：《中國詩話史》，頁 103。
77【宋】姜夔：〈白石道人詩集自敘〉，孫玄常：《姜白石詩集箋注》，前頁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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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開生面的傾向已清晰可見，此一「反思」階段可說是當時的普遍風氣，其中又 可分為改革江西派──以自言傳江西衣缽，得黃庭堅、陳師道句法的呂本中為代 表；自寫我詩派──以四大家中有精彩詩學理論的楊萬里為代表；取徑別路派─
─以四靈等晚唐派為代表。三派中，姜夔與第二派的楊萬里、范成大、尤袤、蕭 德藻及第三派的葉適均有來往，其《詩說》可說是集三派之大成的菁華。以下分 別論之。
壹、改革江西
呂本中矯江西末流之弊，最重要的理論是「活法」與「悟入」，以下便從此 二方面述之：
一、活法
呂本中道：「學詩當識活法，所謂活法者，規矩備具，而能出於規矩之外；
變化不測，而亦不背於規矩也。是道也，蓋有定法而無定法，無定法而有定法。
知是者，則可以與語活法矣。謝元暉有言：『好詩（以下或云脫流字）轉圓美如 彈丸』，此真活法也。近世惟豫章黃公，首變前作之弊，而後學者知所趨向，畢 精盡知，左規右矩，庶幾至於變化不測。然余區區淺末之論，皆漢、魏以來有意 於文者之法，而非無意於文者之法。」78黃庭堅的學生范溫在《潛溪詩眼》中也 有類似的說法：「蓋變體如行雲流水，初無定質，出於精微，奪乎天造，不可以 形器求矣。然要之以正體為本，自然法度行乎其間。譬如用兵，奇正相生，初若 不知正而徑出於奇，則紛然無復綱紀，終於敗亂而已矣。」79對照姜夔《詩說》
中類似的條目如：
學有餘而約以用之，善用事者也；意有餘而約以盡之，善措辭者也；乍敘 事而間以理言，得活法者也。
78【宋】呂本中：〈夏均父集序〉，見張少康、劉三富：《中國文學理論批評發展史（下）》（北京：
北京大學出版社，1995 年），頁 66。
79張少康、劉三富：《中國文學理論批評發展史（下）》，頁 48-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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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瀾開闔，如在江湖中，一波未平，一波已作。如兵家之陣，方以為正，
又復是奇；方以為奇，忽復是正。出入變化，不可紀極，而法度不可亂。
從這裡可以看出姜夔雖用了「活法」一詞，但二者內涵卻有不小的差異，姜夔重 點在「活」，所謂「乍敘事而間以理言」，重在主體「意」之流轉，便是不要死守 一事，而須在平鋪直敘中適時插入主觀的理思，讓全詩生氣靈動，富有奇趣。表 現在姜夔詞作中如〈一萼紅〉：
古城陰，有官梅幾許，紅萼未宜簪。池面冰膠，牆腰雪老，雲意還又沉沉。
翠藤共閒穿徑竹，漸笑語驚起臥沙禽。野老林泉，故王臺榭，呼喚登臨。
南去北來何事？蕩湘雲楚水，目極傷心。朱戶黏雞，金盤簇燕，空歎 時序侵尋！記曾共西樓雅集，想垂楊還嫋萬絲金。待得歸鞍到時，只怕春
南去北來何事？蕩湘雲楚水，目極傷心。朱戶黏雞，金盤簇燕，空歎 時序侵尋！記曾共西樓雅集，想垂楊還嫋萬絲金。待得歸鞍到時，只怕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