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林希逸對莊子的接受
第三節 以佛解莊
以佛解莊,為《莊子口義》之第二大特徵。林希逸自述「好佛書」686,其在
〈題僧雪岑詩〉云:「本自無鬚學撚鬚,此於止觀事如何,詩家格怕無僧字,聖 處吟須讀佛書。」687又於〈書窗即事〉云:「此心無著自超然,粗糲隨宜醉即眠,
喜讀佛書非佞佛,賦游仙曲豈求仙。」688另於〈和後村記顏一首〉云:「但擁維 摩几,時時閱貝多。」689在他所著《莊子口義》中更是大量引用佛教中燈錄、語 錄及公案等材料,融儒、老莊於一爐,對道家思想有獨到的領悟和發揮。
以佛解莊非自林希逸始,魏晉時便有僧肇、支遁以佛理解莊,唐代成玄英亦 在《莊子疏》中融入大量佛理,但大量引用佛教經典的概念和理論以闡釋《莊子》, 林希逸是首發其端。林希逸認為《莊子》不是儒學的異端,而把它歸為「吾書」
之列,他謹記先師的教導「佛書最好證吾書」690。佛學、禪理與莊子思想有相通、
契合之處,「在中國固有的傳統思想裡,只有老莊思想對人的精神領域作了最深 刻的探索和具體描述,與沉潛在深邃的心理海洋裡的佛學最容易接近」691,此成 為林希逸以佛解莊之理想支點。
嗜佛、好禪的林希逸在《莊子口義》一書中體現頗大。荒木見悟在〈林希逸
の立場〉一文,指林希逸「於《莊子口義》中,引用的佛典,以《金剛經》、《圓
686 林希逸〈見陳郎中〉云:「自解芃蘭之配,即貪貝葉之書,然得禪關而不談禪,好佛書而不事 佛。」〔宋〕林希逸:《竹溪鬳齋十一藁續集》卷七,頁622。
687 〔宋〕林希逸:《竹溪鬳齋十一藁續集》卷一,頁 563。
688 〔宋〕林希逸:《竹溪鬳齋十一藁續集》卷一,頁 566。
689 〔宋〕林希逸:《竹溪鬳齋十一藁續集》卷一,頁 566。所謂「貝多」即指用貝多羅葉寫經後 裝訂成書。此處指的是佛經。
690 《莊子鬳齋口義校注》,頁 144。
691 崔大華等箸:《道家與中國文化精神》(河南:人民出版社,2003 年),頁 182。
覺經》、《楞嚴經》較為顯著。而這些經典均與禪思想有密切的關係。」692又王 迪通過書誌考察日本的老莊研究概況後指出:
嚴格地說,室町中期以後日本禪僧們專講述《莊子口義》,也就是當時日 本禪林對老莊的研究有專以《口義》為主的趨勢。而《口義》本引用大量 的禪語,並多以一目瞭然之「禪家」、「禪家所謂」等語示之,這才是《口 義》本之所以為日本禪僧喜好之最主要原因。693
二者均肯定《莊子口義》與禪的密切關連性,王迪明確提及東瀛禪學界側重該書 以大量「一目瞭然」的「禪語」進行註解,吸引禪僧的喜好,而使《莊子口義》
流行於日本室町時代之緣由。於此,池田知久有另外的說法:
林希逸「三子口義」中,《莊子口義》是最早流行的。其理由是《老子口 義》中佛教氣味不太濃,道、儒二教一致為主,而《莊子口義》則是道、
儒、佛三教一致,可能這一點打動了室町時代禪僧之心。694
《莊子口義》傳入日本,由於《莊子口義》是以融合佛、儒、道為主旨,比《老 子口義》更富有佛教氣息695,較投合正居於統治地位的朱子學和佛學的口味,所 以《莊子口義》順勢在日本莊學方面成為最權威的註本,許多人讀莊只讀《莊子 口義》。696由上可知,三人皆看出林希逸《莊子口義》渲染禪佛的色彩,並影響 日本近現代文化的發展。張愛民〈莊子在日本的傳播〉摘要說:「《莊子》以其 豐富的思想性與高超的藝術性在中國乃至世界產生深遠影響。莊子東傳日本後,
不僅對日本古代文化發展產生過深遠影響,而且深刻地影響日本近現代文化的發 展方向。日本的思想家、文學家、科學家對《莊子》進行創造性改造,為日本近
692 荒木見悟:〈林希逸の立場〉,《中國哲學論集(日本九州大學中國哲學研究會)》第7 期,1981 年,頁53。
693 王迪:〈從書誌考察日本的老莊研究狀況——以鐮倉、室町時代為主〉,《漢學研究》第 18 卷 第1 期,2000 年 6 月,頁 53。
694 池田知久著,周一良譯:〈林希逸《莊子鬳齋口義》在日本〉,(收於〔宋〕林希逸著,周啟成 校注:《莊子鬳齋口義校注》),頁522。
695 林希逸《老子鬳齋口義》雖不再如《莊子鬳齋口義》「以禪宗語錄解莊」,然仍有「以佛解老」
之處。例如,對於《老子》第一章「道可道」,林氏云:「其意蓋以為道本不容言,才涉有言,
皆是第二義。」〔宋〕林希逸:《老子鬳齋口義》卷上,收入嚴靈峰編:《無求備齋老子集成初 編》(六),(臺北:藝文印書館,1965 年),頁 5。
696 《莊子鬳齋口義校注》,〈前言〉,頁 17。
現代的哲學、文學、自然科學的發展,做出重要貢獻,成為日本近現代發展的精 神動力之一。」697
據周啟成的概略統計,林希逸《莊子口義》中蘊涵佛教義理者,約有八十餘 處之多698。〈發題〉言:「東坡一生文字只從此悟入,《大藏經》五百四十函皆 自此中紬繹出。」699又云:「況語脈機鋒,多如禪家頓宗所謂劍刃上事,吾儒書 中未嘗有此。」700在林希逸看來,莊學機鋒處,恰似禪家頓宗之「關節」,是儒 書所沒有的。
林希逸以佛解莊的一個重要表現是直接徵引佛學術語、佛教經典外,更廣泛 應用「禪宗語錄」等禪學中的概念與理論與《莊子》互證,以下舉述作進一步討 論。
一、援引「禪宗語錄」作佛、莊比證
林希逸《莊子口義》援引「禪宗語錄」註解之處甚多,如〈齊物論〉云:「今 者吾喪我。」701林希逸注曰:「吾喪我三字下得極好!洞山曰:『渠今不是我,
我今正是渠。』便是此等關竅。」702註文中的洞山曰:「渠今不是我,我今正是 渠。」語出《景德傳燈錄》,其文曰:
(師洞山)問雲巖:「和尚百年後,忽有人問還貌得師真不?如何祇對。」
雲巖曰:「但向伊道即遮箇是。」師良久。雲巖曰:「承當遮箇事大,須 審細。」師猶涉疑。後因過水睹影,大悟前旨。因有一偈曰:「切忌從他 覓,迢迢與我疏。我今獨自往,處處得逢渠。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703。 應須恁麼會,方得契如如。」704
697 張愛民:〈莊子在日本的傳播〉,《山東師範大學學報》第 50 卷第 2 期,2005 年,頁 12。
698 《莊子鬳齋口義校注》,〈前言〉,頁 16。
699 《莊子鬳齋口義校注》,〈發題〉,頁 1。
700 《莊子鬳齋口義校注》,〈發題〉,頁 1。
701 〔清〕郭慶藩輯:《莊子集釋》,頁 45。
702 《莊子鬳齋口義校注》,頁 13。
703 印順說:「然而,人就是道,並不等於道,……這正是悟道偈所說的:『渠今正是我,我今不 是渠』。這是對牛頭道遍無情,無情本來合道說的進一步發展。」參見印順:《中國禪宗史》
(臺北:正聞出版社,1987 年),頁 408。
704 〔宋〕道原纂:《景德傳燈錄》卷十五,收入(《大正藏》第 51 冊),頁 321 下。
〈齊物論〉之「吾喪我」,其「吾」指的是「精神之我」,「我」指的是形軀之 我,此言精神之心靈活動不為形軀所牽制,即精神活動超越形體而達到自由的境 界。而洞山對於師父答「即這個就是」,不知所云,及至涉水睹影,方逢無上道
(渠),即如來藏心。「我」為「渠」之一部分,但畢竟不是「渠」。乍看林希 逸引洞山的話來詮釋「吾喪我」不甚契和,但如細讀原文,可知洞山的偈表現的 正是重視精神主體而以形軀為虛幻的主旨,深合「吾喪我」之義。
〈養生主〉之「主」字,林希逸注曰:「主猶禪家所謂主人公也。」705基本 上,《莊子》之〈養生主〉之「主」,為指示一種「精神」,彰顯養生、養神之 方法或秘訣莫過於「順任自然」。〈養生主〉篇中,有「庖丁解牛」寓言,依王 邦雄所析,「解牛」是「解開心裡的千千結」706,即由自己將「自己蓋的心裡的 監牢」拆除,人就自由了。而「主人公」707乃禪林用語,指人人本具之佛性。林 希逸認為《莊子》「養生」之「主」,猶如禪家所稱的「主人公」,二者確有異 曲同工之妙。
然林希逸有時也難免會流於簡單的對比,在引佛教概念與莊子思想進行對比 時,只是根據表面上的相似之處,自然容易流於膚淺。如〈庚桑楚口義〉林氏註 云:「能已,即釋氏所謂大休歇也。」708「大休歇」即指大休大歇之境地,謂心 意識之作用,拂除一切思慮分別,脫卻迷妄,住於大安樂之境界。此語出《景德 傳燈錄》卷二,其文云:「(大達無業國師)曰:『大丈夫兒,如今直下,便休 歇去,頓息萬緣,越生死流,迥出常格,靈光獨照,物累不拘。』709又〈寓言口 義〉林氏註云:「寂滅之中又有不寂滅者也,禪家所謂大死人卻活是也。」710「禪 家所謂大死人卻活」一語,出自宋.圜悟克勤《碧巖錄》第四十一則〈趙州問死〉,
其文云:「趙州問投子:『大死底人卻活時,如何?』」711於此,林氏以禪家之
「槁木死灰」與「大死人卻活」,對比〈寓言〉之「四年而物,五年而來」。在 林希逸看來,《莊子》中的大多思想觀念幾乎都可以從佛書中找到相應觀念來作 闡釋,在這種簡單的比附,境界雖有狹小之感,但深入淺出的展現,有其功能存
705 《莊子鬳齋口義校注》,頁 47。
706 王邦雄:《莊子道》(臺北:漢藝色研出版社,1993 年 8 月),頁 101。
707 〔宋〕宗紹編:《無門關》,第十二則云:「瑞巖彥和尚,每日自喚主人公,復自應諾。」收入
(《大正藏》第48 冊),頁 294 中。
708 《莊子鬳齋口義校注》,頁 356。
709 〔宋〕道原纂:《景德傳燈錄》,卷二,頁 445 上。
710 《莊子鬳齋口義校注》,頁 435。
711 〔宋〕圜悟克勤:《碧巖錄》,第四十一則〈趙州問死〉,收入於藍吉富主編:《禪宗全書》第 89 冊,(臺北:文殊出版社,1990 年),頁 210。
在。
此種聯想式的參證比對,如果建立在深入分析的基礎上,則對領悟《莊子》
有很大的幫助,有相得益彰的作用。細讀《莊子口義》會發現,林希逸解說莊子 悟道方法時,多處採用聯想式的比對,在莊子學說與佛理之間作大力之整合。這 方法在某種程度上為理解《莊》文提供參照,是不可否定的。
如,對於〈德充符〉云:「夫若然者,且不知耳目之所宜,而遊心乎德之和。」
712林希逸注曰:
耳於聽,宜也;目於視,宜也。彼能如此,則不獨以耳聽,不獨以耳視,
此禪家所謂六用一原也。713
此「六用一原」出於馬祖道一。《古尊宿語錄》卷一記載馬祖道一說:「一切眾 生從無量劫來,不出法性三昧,長在法性三昧中著衣喫飯,言談祗對,六根運用,
一切施為,盡是法性,不解返源,隨名逐相,迷情妄起,造種種業。」714〈德充 符〉意指不耽於耳目之所聽、所視,去除感官之好惡美醜,混同萬物而遊於心。
一切施為,盡是法性,不解返源,隨名逐相,迷情妄起,造種種業。」714〈德充 符〉意指不耽於耳目之所聽、所視,去除感官之好惡美醜,混同萬物而遊於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