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王安石對莊子的接受
第一節 王安石解《莊子》的學術背景及特點
質性，但並不意味著莊子僅僅是老子思想的簡單注釋者。368
老、莊在義理同源上有著不可切割的關係，然在哲學之取向上亦存在些許的差異 處。老子形上學的旨趣濃，莊子人生哲學的反省重，莊子著意在如何將老子的「道」
落實在生命的境界中。又，「老子思想較關注政治社會的層面，莊子則不將學說 重心置放於此。」369或許因為兩者同質性甚高，故以《莊子》的觀點來閱讀《老 子》，大致可達道家義理上視域融合之效，使得老子思想之精髓意涵更加完整地 被闡發出來。
王安石的著述甚多，《宋史》記載王安石注有《論語注》現已亡佚，王安石 對於莊學與老學甚為喜愛，故注有《老子注》現存有些亡佚，殘卷收錄於嚴靈峰 編著的《老子崇寧五注》370內，暨其子王雱（1044-1076）《老子注》，並其僚屬 陸佃（1042-1102）、劉槩（？）、劉涇（？）三家注《老》之殘文。惟王安石門 生呂惠卿有《道德真經傳》371，因其書已完整收入《道藏》中，故不在嚴靈峰輯 校的五注之內。而據《道藏》中收錄的南宋彭耜《南華真經集注》所開列的十九 家注釋者，除司馬光、蘇轍外，其餘十七家大都是在王安石注釋老子的風氣推動 下出現的。372
王安石對於莊學與老學甚為喜愛，故注有《莊子注》，雖已亡佚，但在《老 子注》當中常引《莊》詮解《老》，並以《莊子》思想做為變法的依據，他的論 點對於學派的王雱、呂惠卿、陳祥道等莊學註家有著深遠的影響。
第一節 王安石解《莊子》的學術背景及特點
368 此文，收入洪漢鼎主編：《中國詮釋學》（濟南：山東人民出版社，2003 年），頁 177。
369 王邦雄：《中國哲學論集‧莊子其人其書及其思想》（臺北：台灣學生書局，1986），頁 63。
關於老、莊思想的差異，可參見牟宗三：《才性與玄理》，第6 章第 2 節（老莊之同異），（臺 北：台灣學生書局，1985 年），頁172-180；徐復觀：《中國人性論史‧先秦篇》，第12 章（老 子思想的發展與落實——莊子的心），（臺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87 年），頁 363-364；劉榮 賢：〈從老莊之異論二者於先秦為不同的學術源流〉，《東海中文學報》第12 期，1998 年 12 月，頁75-100。
370 嚴靈峰輯校：《老子崇寧五注》（台北：成文出版社，1979 年），此乃從〔宋〕彭耜：《道德真 經集註》、〔明〕劉惟永：《道德真經集義》、〔宋〕李霖：《道德真經取善集》及〔明〕焦竑：《老 子翼》各書中，輯王安石、王雱、陸佃、劉槩、劉涇五家注《老》之殘文。
371 〔宋〕呂惠卿：《道德真經傳》，收入《正統道藏》冊 20（臺北：新文豐出版公司，1977 年）。
372 漆俠：〈荊公學派與辨證法哲學〉，《河北學刊》1999 年第 6 期，頁 66。
一、學術背景
宋代是中國歷史上一個重要的轉變與發展的階段期，其政治制度、社會經 濟、科學技術、思想文化等方面，具有獨特處並頗有成就。如嚴復所言：
若研究人心，政俗之變，則趙宋一代歷史，最宜究心。中國所以成於今日 之現象者，為善為惡，姑不具論，而為宋人之所造就十八九，可斷言也。
373
故在思想文化的承先啟後上更是博大宏通，以當時社會而言，可說是一個高峰，
在當時的國際上也是非常先進的。王國維言：「天水一朝，人智之活動，與文化 之多方面，前之漢、唐，後之元、明，皆所不逮也。」374陳寅恪亦指出：「華夏 民族之文化，歷數千載之演進，造極於宋之世。」375可見中華文化至宋代進入了 極昌盛的成熟階段。
從宋仁宗嘉祐初（1056）到宋神宗元豐末（1085）的三十年間是宋學的興盛 時期。在這時期，先後形成四個學派376，由於以王安石為首的荊公學派，在政治 上得到變法派的支持，稱之為官學，自熙豐以來獨行於世多年，學術上亦處於優 勢地位，楊天保、徐規說：「（各學者）從一開始就為『王學』塗抹上一層力去 舊學、別開一宗的『革新』光環。」377故影響亦最大。此為王安石學術背景，當 時與前朝相比，的確出現新的氣象。以下以三方面論述：
（一）崇文重儒，帶來儒學創新
鑒於晚唐五代武將專權、藩鎮割據的歷史教訓，宋太祖於建國初通過杯酒釋
373 嚴復：《嚴復集‧與熊純如書》（上海：中華書局，1986 年），頁 668。
374 〔清〕王國維：《王國維文集‧宋代之金石學》第四卷（北京：中國文史出版社，1997 年），
頁120。
375 陳寅恪：《金明館叢稿二篇‧宋史職官志考證》（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 年），頁 245。
376 宋學中的四個學派：荆公學派和先後並起的溫公學派、蘇氏蜀學派以及洛學（程顥、程頤）、
關學（張載）為代表的理學派，構成北宋時期學術思想的中堅。
377 楊天保、徐規：〈走近學術生成的社會知識背景—王安石學術淵源考中的一種轉向〉，《江西社 會科學》2005 年第 4 期，頁 236。
兵權，將兵權收歸中央，確定以文治國的方略。宋初諸帝注重文史，重視教育，
把文化建設置於非常重要之位置，並組織編輯《太平御覽》、《冊府元龜》等大 型圖書。朝廷的佑文政策亦使知識份子得以施展才能，最高統治者不僅注重自身 的學習並優渥士人，營造出較寬鬆的文化環境。而另一方面，宋代推行館閣制度，
儲備和越級提拔人才，科舉制度比以前大有改進，可使更多的知識份子跨越門閥 的限制，通過科舉進入仕途。科舉考試以經義為主，使得儒家經學得到廣泛傳播。
此尊儒重道的文化，興新士大夫登上歷史舞台。他們大多出身貧寒，奮發向 上，以天下為己任，逐漸在社會上產生很大的影響。慶歷時期，范仲淹為代表的 士大夫，「矯厲尙風節」378，推動一代士風的轉變。隨著士風的轉變，學風亦隨 之一變，主要表現為疑古惑經的學術新風蔚然形成，為學術創新奠定基礎。誠如 陳鍾凡所言：「學風之變，荒經篾古，莫之為甚。然懷疑之風既著，治學之道日 新，諸儒乃能捨訓詁而言性與天道，以造成近代新儒學也。」379此思潮促使經學 嚴稟師承家法，給思想界帶來一股清新的風氣，儒學亦由此獲得新的發展。
（二）儒釋道合流，使心性論成為時代課題
宋代仍是佛教與道教發展的重要時期。帝王在尊儒學之基礎上，承續唐朝三 教並重之制策，並大力提倡佛道二教，使禪宗得到進一步的發展，掀起政界、學 界參禪之風。文人士大夫與佛教、禪宗界人士交往，享禪悅之樂是宋代文化突出 的現象。帝王藉助道教力量鞏固王朝，十分推崇，使得道教在宋代得到發展且十 分流行。
另佛道在宋代流行之重要原因是教旨與義理適應時代的變化及社會的心 理。禪宗強調識自本心，見自本性，實現自我超越，其要旨為直指人心，見性成 佛，著重從心性方面探求生命的自覺，實現理想人格與精神自由。禪宗的心性之 學，契合時代需要，因而受到儒道一致的歡迎。而道家內斂的哲學氣質與超越生 死物我的人生智慧，亦適應對內在心性自覺的體認需要，同為儒家所吸收。通過 對佛道的吸收，儒家學者著重闡發性命道德之理，有了新的突破與發展。道家也 同樣做積極的反應，修道由外丹轉向內丹，心性超越成為最高的旨趣。
如此，宋代以後，心性論成為儒、道、釋共同探討之時代課題。儘管仍有學
378 〔明〕黃宗羲：《宋元學案‧高平學案》卷 3（臺北：華世出版社，1987 年），頁 120。
379 陳鍾凡：《兩宋思想述評》（上海：東方出版社，1996 年），頁 8。
派與教派之不同界限，然「教雖分三，道乃歸一」380，儒、道、釋在這過程中交 融互攝，彼此合流。
（三）老莊道家思想，成為儒學者所關愛
自韓愈倡導儒學復興運動至宋代，儒學復興已成為學者共同關注的課題。儒 學以道德學說見長，但哲學思辯不足，又在佛道的強烈衝擊及隨著心性論成為主 題之下，儒學者意識到佛道哲學的重要。因此，在創新的過程中，總會不自覺的 援佛道入儒，其中老莊思想自然成為關注對象。漆俠說：「熙寧時代是歷史上著 名的變法革新時代，同時也是老莊哲學復活、辯證法流行發展的時代。」381證明 老莊思想成為援道入儒的關注對象。
與儒家經典相比，《莊子》更是為心性論提供十分廣闊的空間，在注解《莊 子》時得到充分的體現。注《莊子》者從不同角度闡釋，使莊學成為各種思想活 躍的體裁。
老莊思想獨特的人生哲學，崇尚自然，追求與世無爭及精神自由的生活態 度，成為失意的世人、政客們最好的心靈解劑。那時，北宋學派鼎立，各領風騷。
王安石得意時將《莊子》作為創新的體裁，為變法提供理論依據；熙寧變法失敗 後，王安石還是紛紛寄情於老莊，尋找精神依托，證明了老、莊獨特的哲學思想 一直為文人所喜愛。
二、學術特點
不同的時代對《老子》與《莊子》的理解也就有所不同，這是老學與莊學發 展的共同規律。如劉固盛說：
不同時期有不同的「老子」，王安石、王雱、呂惠卿等人都注解過老子，
他們解老的共同特點是援儒入老，將儒學與老子之道論結合在一起。此種 結合不僅反映了王安石力圖援引老子思想為現實政治服務的宗旨，而且充
380 〔宋〕張伯端：《紫陽真人悟真篇》，收入《道藏》第 2 冊（上海：文物出版社，1988 年），
頁 910。
381 漆俠：〈荊公學派與辯證法哲學〉，頁 66。
分反映了宋代以後儒道合流這種思想發展的歷史必然趨勢。382
從劉固盛所言不同時期有不同的「老子」，同樣不同時期也有不同的「莊子」。 莊學思想在宋代崇文重儒、學風胚變、儒釋道三教合流的思想背景下新意不 斷。而王安石在此顯現的特點是：以性命道德學解說《莊子》、儒釋道三教的調 合、政治改革表現以經施於世務等共同特徵。
（一）以性命道德學說解《莊子》
唐宋時期學術特色首重心性之學，無論是道教以此做為教義的發展，或者宋 代理學家對天理性德的強調，學者也將心性之學及性理之學引入莊子思想，致使
唐宋時期學術特色首重心性之學，無論是道教以此做為教義的發展，或者宋 代理學家對天理性德的強調，學者也將心性之學及性理之學引入莊子思想，致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