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王安石對莊子的接受
第三節 王安石詩文中對《莊子》的接受
宋人站在輝煌唐詩的頂峰之上，以後路在何方？宋詩的發展別無他途，只能 不斷地改革創新，以百折不撓的精神、大無畏的勇氣發起挑戰，構築有宋一代的 文化奇觀。改革是需要勇氣的，而宋一代也恰好有改革的氛圍。改革的氛圍挑起 了文藝的思潮，張愛民說：
宋代的文藝思潮是儒家的道統觀念和程朱理學占上風，道教與理學對文學 產生了很大的影響，文學家和評論家對《莊子》的闡釋與接受，就是在這 樣的文化背景下進行的。道教作為一種文化元素而存在，這使得以表現人 的精神世界為主要目的的文學家，根本無法回避它。道教也是極具包容性 的宗教，它與宋代文學家的人文精神以及求義理的時代精神的契合，註定 了宋代文學家要不自覺地走出或偏離「儒學」的軌道，接受道教修身養性 的主張。470
張愛民指出宋代文學家接受道教修身養性的主張，而道教以《老》、《莊》做為教 義，於此也顯示老莊道家思想為宋代儒者所關愛。
王安石接受道家修身養性的主張，力圖改革，他建學校、改革科舉制度、修 撰《三經新義》的統一性，使「義理歸一」，讓改革的精神深入人心；在全社會 掀起革故鼎新之風，而政治、經濟的革新必然會影響到文化的革新。宋代真正達 到儒、道、釋三教思想的融合，王安石功不可沒。
在儒、道、釋思想融合下，宋代文人中參禪悟道被視為文學創作的一種重要 方法和途徑。因此在儒家復興廣闊的背景下，在「新儒學」的建構過程中，由統 合儒、道、釋之文化觀念而促成哲學精神的浸染和廣泛化，使得宋代詩學的本質
469 鄧廣銘：〈《北宋政治改革家王安石》序言〉，頁 82。
470 張愛民：〈宋代文論家對《莊子》的接受〉，《青島大學師範學院學報》第 22 卷第 1 期，2005 年3 月，頁 60。
特徵形成及哲理化之內在支配力量漸大。宋代詩學家論詩的功能，主張用道德理
《莊子》的熟悉與喜愛。不但在論議類的文章中，評論莊子思想，在詩中也多次 提到莊子。」476以下就王安石詩文探析之。
一、莊周吾所愛，萬物莫足歸
王安石在其詩集卷四，古詩〈無營〉中即表達對莊子的喜愛，其云：
無營固無尤，多與亦多悔。物隨擾擾集，道與翛然會。墨翟真自苦，莊周 吾所愛。萬物莫足歸，此言猶有在。477
「莊周吾所愛」，即王安石表達對莊子的喜愛，喜愛莊子所言「萬物莫足歸」的 真人之理想人格。「萬物莫足歸」即引《莊子‧天下》：
芴漠無形，變化無常，死與生與，天地並與，神明往與！芒乎何之，忽乎 何適，萬物畢羅，莫足以歸，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478
這就是莊子所喜愛的道術。道術即道的極致境界，而這個境界，「古之博大真人」
可以與會，如《莊子‧大宗師》所言：「古之真人，不知說生，不知惡死；其出 不訢，其入不距；翛然而往，翛然而來而矣。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終；受而喜 之，忘而復之」479，真人的生活，翛然而往，不求其所終，樂道閑居，與世無營。
無營的真人是莊子的理想人格，「無營」的生活也是王安石所喜愛的。
真人是莊子的理想人格，同為王安石所追求，在卷二古詩〈真人〉中表露無 遺，其曰：
予常值真人，能藏毒而寧。能納穢若淨，能易羶使馨。能解身赫赫，能逆 如冥冥。日唯汝心攖，而汝耳目熒。廓然而無營，其孰擾汝靈。神奇實主 汝，厥通莫之令。嘻予豈不知，黃帝與焦螟。死心而廢形，乃可少聞霆。
子》典故者，遍及內、外、雜篇，33 篇均曾徵引。
476 簡光明：〈王安石論莊子〉，頁 160。
477 《詩集》，頁78。
478 〔清〕郭慶藩輯：《莊子集釋》，頁 1098。
479 〔清〕郭慶藩輯：《莊子集釋》，頁 229。
顧今親遘之，於吾獨剽聆。刳心事斯語，自儆以書銘。480
一首詩二十句，引用九個《莊子》典故，可見王安石對莊子是多麼熟悉。「真人」
出於《莊子‧大宗師》，如上所述；「能藏毒而寧」出於《莊子‧列御寇》：「彼 所小言，盡人毒也」；「能易羶使馨」出於《莊子‧徐無鬼》：「舜有羶行」；「能解 身赫赫」出於《莊子‧田子方》：「至陽赫赫」；「能逆如冥冥」出於《莊子‧天地》：
「冥冥之中，獨見曉焉」、《莊子‧知北遊》：「昭昭生於冥冥」；「日唯汝心攖」出 於《莊子‧在宥》：「汝慎無攖人心，人心排下而進上」；「神奇實主汝」出於《莊 子‧知北遊》：「臭腐復化為神奇」；「刳心事斯語」出於《莊子‧天地》：「君子不 可不刳心焉」。〈真人〉為五言二十句古詩體，兩句為一小段，十段中，與《莊子》
典故環環相扣，一氣喝成，若不是對莊子的熟悉與喜愛，恐難做出對真人之寫述 如此傳真。
可見王安石對莊子的喜愛是深入的，卷四古詩〈雜詠八首〉之一指出：
萬物余一體，九州余一家。秋毫不為小，徼外不為遐。不識壽與夭，不知 貧與奢。忘心乃得道，道不去紛華。近跡以觀之，堯舜亦泥沙。莊周謂如 此，而世以為誇。481
王安石一首用了五個《莊子》的典故來說明「而世以為誇」的原因，由此可見王 安石對莊子的喜愛是深入的並且熟悉。「萬物余一體」出於《莊子‧天下》：「泛 愛萬物，天地一體也」482，「秋毫不為小」出於《莊子‧齊物論》：「夫天下莫 大餘秋毫之末，而大山為小」483，「不識壽與夭」出於《莊子‧天地》：「神全 者，聖人之道也。托生與民並行而不知其所之，汒乎淳備哉！功利機巧必忘夫人 之心。」484，「堯舜亦泥沙」出於《莊子‧逍遙遊》：「是其塵垢秕糠，將猶陶 鑄堯舜者也」485。
莊子對世人常拘於以自己的觀點去對待事物而多有批判，後人對莊子思想未 深入了解，造成「以為誇」的誤解。莊子是以宇宙的觀點來看，所以萬物為一體，
480 《詩集》，頁 38。
481 《詩集》，頁 98。
482 〔清〕郭慶藩輯：《莊子集釋》，頁 1102。
483 〔清〕郭慶藩輯：《莊子集釋》，頁 79。
484 〔清〕郭慶藩輯：《莊子集釋》，頁 436。
485 〔清〕郭慶藩輯：《莊子集釋》，頁 31。
當能體會萬物為一體時，那麼人間相對的觀念都可取消。若能無功利機巧之心，
得道而神全，那如堯舜治世的事蹟同泥沙一樣不足珍貴而可拋棄，即神全者不須 治世之蹟，神全是本，治世之蹟是末。
王安石對莊子的了解是深刻的，而且對莊子體道以順應世變的思想也相當推 崇。卷九古詩〈和王微之登高齋之二〉言：
酒酣重惜功業晚，老矣萬卷徒兼該。攅峯列壑動興歸，憂端落筆何崔嵬。
餘年無歡易感激，亦愧莊叟能安排。青燈明滅照不寐，但把君詩闔且開。
486
「亦愧莊叟能安排」出於《莊子‧大宗師》：「造適不及笑，獻笑不及排，安排 而去化，乃入於寥天一。」487「安排」為接受造物者的安排而順應變化。王安石 在文中顯示自己對於人生的境遇，尚未能向莊子那樣能順應世間的變化，感到慚 愧又佩服。
王安石對莊子的佩服與欣賞，在三十九卷律詩〈蒙城清燕堂〉說明：
清燕新碑得自蒙，行吟如到此堂中。吏無田甲當時氣，民有莊周後世風。
庭下早知閑木索，坐間遙想御絲同。飄然一往何時得，俛仰塵沙欲作翁。
488
司馬遷《史記‧老莊申韓列傳》云：「莊子者，蒙人也」489莊子曾在蒙擔任管理 漆園的小官，因學術對後人有深遠的影響，宋人王競（1032-1095）為蒙縣令秘書 丞，在元豐元年（1078）造莊子祠堂，並請蘇軾作〈莊子祠堂記〉。王安石曾經 去過蒙城，看到官吏與百姓的相安下，為當時擔任蒙城縣令蘇舜卿（1008-1048）
寫下〈蒙城清燕堂〉，用「民有莊周後世風」來稱讚他治理蒙城的政績。稱讚的 背後也顯示王安石對莊子的讚揚。
王安石也相當喜愛「莊周夢蝶」的故事，如卷四十七律詩〈蝶〉：
486 《詩集》，頁 166。
487 〔清〕郭慶藩輯：《莊子集釋》，頁 275。
488 《詩集》，頁 722。
489 〔漢〕司馬遷撰，〔宋〕斐駰集解：《史記‧老莊申韓列傳》（臺北：藝文印書館，2010 年），
頁 859。
翅輕於粉薄於繒，長被花牽不自勝。若信莊周尚非我，豈能投死為韓憑。
490
詩的前二句客觀具體地描寫出蝴蝶的特色，而後轉折到莊周夢蝶的「物化」思想，
再從「物化」思想轉到韓憑夫婦死後化為鴛鴦做結。《莊子‧齊物論》言：
昔者莊周夢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適志與！不知周也。俄然覺，則 遽遽然周也。不知周之夢為胡蝶與，胡蝶之夢為周與？周與胡蝶，則必有 分矣。此之謂物化。491
「物化」即萬物的形象可以互相轉化，如莊周（人）可以轉化蝴蝶（物）。干寶
《搜神記》中韓憑夫婦故事：宋康王奪韓憑妻何氏，囚禁韓憑，並罰築長城。何 氏信中暗表死志，不久韓憑自殺，何氏與宋王登台時，投台而死，遺書希望與韓 憑合葬。康王怒，以兩墓相望葬之，若韓憑夫婦的愛能使兩墓合在一起，他就不 加以阻止。後來，兩墓生梓木，根交於下，枝錯於上，又有鴛鴦雄雌各一，交頸 悲鳴，音聲感人。後人認為此是韓憑夫婦之精魂所化。韓憑夫婦（人）化為鴛鴦 雄雌（物）。王安石將莊周夢蝶與韓憑夫婦化為鴛鴦合在一起，是具有相當巧思 的寫法。
對莊子的欣賞，在卷十六古詩〈酬沖卿月晦夜有感〉也說：
紛然各所遇，悲喜孰優劣？君方感莊周，浩蕩擺羈絏。492
吳充字沖卿，與王安石連姻，王安石罷相，代為同中書門下平章事。人生遭遇各 不同，悲與喜體會難說誰優劣，莊子強調「安時而處順，哀樂不能入」493，能擺 脫悲喜之羈絆，吳充希望能像莊子一樣的灑脫，王安石同樣欣賞莊子，故能同其 情的理解吳充的想法。
綜上所述，可肯定，王安石對《莊子》是熟悉與喜愛並欣賞的，顯示他對莊
490 《詩集》，頁 919。
491 〔清〕郭慶藩輯：《莊子集釋》，頁 112。
492 《詩集》，頁 292。
493 〔清〕郭慶藩輯：《莊子集釋》，〈養生主〉，頁 128。
子接收相當好，同時也說明莊子對王安石的文學創作影響之深。
二、以意逆志，善其為書之心
王安石的文學創作與政治觀相聯繫，王安石的散文寫作重點，並不只追求文 學的表現風格與境界，而是力圖認識社會和人生，雖然其中的政治性遠勝過文學 性，但他畢竟採用文學的表現形式，對此仍然有探討的必要。
王安石的文學創作與政治觀相聯繫，王安石的散文寫作重點，並不只追求文 學的表現風格與境界，而是力圖認識社會和人生，雖然其中的政治性遠勝過文學 性，但他畢竟採用文學的表現形式，對此仍然有探討的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