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林希逸對莊子的接受
第一節 林希逸以「口義」方式注《莊子》
林希逸為南宋後期之理學家,其師承陳藻,為艾軒學派中之著名學者。《四 庫全書總目提要》曰:「希逸之學本於陳藻,藻之學得於林光朝。所謂樂軒者,
藻之別號;艾軒者,光朝之別號。凡書中所稱先師,皆指藻也。」577另外,據黃 宗羲《宋元學案》卷四十七所列艾軒學派之學術譜系,陳藻是林亦之之學生,而 亦之之學出於林光朝,光朝之學出於陸景端,景端之學出於尹焞,焞之學出於程 頤,則林希逸之學術淵源可以遠溯到北宋二程的洛學。578
一、「口義」的源由與意義
據史載,艾軒學派之幾代傳人皆有注《莊》之作。艾軒學者素有只重口述不 重著書之習慣,著述當是後來整理成文的。可惜他們的注本皆佚,只能從林希逸
《莊子口義》引用中窺見一鱗半爪。艾軒學派之開創者林光朝579,是一位重口授 與日常生活實踐的經學先生,生平未著書,唯口授學者,使之心通理解,他說:
「道之全體存乎太虛。六經既發明之,後世註解固已支離,若復增加,道愈遠矣。」
580他為弟子講習《莊子》亦重視口授與日常生活實踐。
576 陳怡燕:《林希逸《莊子口義》研究》,(臺北:臺灣師範大學國文研究所碩士論文,2009 年 6 月),頁143。
577 參見〔宋〕林希逸:《鬳齋考工記解》,〈提要〉,頁 1-2。收入於《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臺 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 年),第 95 冊。
578 〔清〕黃宗羲著、全祖望補修:《宋元學案》,卷 47,頁 1484。
579 〔宋〕林光朝:《艾軒集》,收入於《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 年),第1142 冊,卷 10,頁 10。
580 〔宋〕周必大:《文公集》,〈朝散郎充集英殿脩撰林公光朝神道碑〉卷63,頁 1-2,收入於《景 印文淵閣四庫全書》(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 年),第 1147 冊。
林亦之是林光朝的傳人,有《網山集》、《網山集月魚集》581,他承繼艾軒學
言,不務艱深,力求通俗易懂,曉暢明白,又常採用俚俗之語,雜引前人詩文,
注入感情,因而讀來頗有趣味,絕無枯燥之感,是一部很有價值的《莊》學研究 著作。」589
當時,此通俗易懂之注經形式,對於基本典籍之普及推廣,確實起了重要作 用。注疏方式,使後來學者提到《莊子口義》時,無不以「不為艱深之辭」、「通 俗易懂」、「明達曉暢」、「淺顯明瞭」等詞來形容它,並將其視為最大的特點。《莊 子口義》一書大都採用這種注解方式,使讀者對《莊子》奇譎之文字有更為生動 與直觀之把握。
二、《莊子》書五大難讀之因及應具備三大眼目
林希逸在《莊子口義‧發題》中云:「其書雖為不經,實天下所不可無者,……
然此書不可不讀,亦最難讀」590,就當時流行之注本而言,其注疏風格,林希逸 頗為不滿意。原因有二:一為向秀、郭象所作之解釋過於抽象深奧,有時比《莊 子》本身之語言更為難懂;二為他們多以魏晉玄學思想來解《莊子》,與莊子本 身之思想有很大偏差,同時他們注《莊》思想又與艾軒學派之學術傳統,尤與林 希逸本人之學術思想格格不入,故林希逸表示欲「洗去郭、向之陋」591。因為《莊 子》本身與前期注本之特殊性,林希逸便決定採用淺白通俗的訓解來注釋《莊 子》,並且字、句、段、章、篇處處有釋,正所謂「篇無不解之章,章無不解之 句,句無不解之字」592。
《莊子口義》之注莊特點,可用林希逸之〈發題〉加以說明。該文中,林希 逸認為《莊子》一書有五大難讀之處,並指出解決之途徑:
蓋以其語震動而見易搖也。況此書所言仁義性命之類,字義皆與吾書不 同,一難也;其意欲與吾夫子爭衡,故其言多過當,二難也;鄙略中下之 人,如佛書所謂為最上乘者說,故其言每每過高,三難也;又其筆端鼓舞 變化,皆不可以尋常文字蹊徑求之,四難也;況語脈機鋒,多如禪家頓宗
589 李見勇:〈通俗易懂, 曉暢明白——論《莊子口義》的語言特色〉,《文學資料》第31 期,
2008 年 11 月號上旬刊,頁 33。
590 《莊子鬳齋口義校注》,〈發題〉頁 1。
591 《莊子鬳齋口義校注》,〈序跋〉頁 513。
592 《莊子鬳齋口義校注》,〈序跋〉頁 515。
所謂劍刃上事,吾儒書中未嘗有此,五難也。是必精於《語》、《孟》、《中 庸》、《大學》等書,見理素定,識文字血脈,知禪宗解數,具此眼目而後 知其言意一一有所歸著,未嘗不跌盪,未嘗不戲劇,而大綱領、大宗旨未 嘗與聖人異也。若此眼未明,強生意見,非以異端邪說鄙之,必為其所恐 動,或資以誕放,或流而空虛,則伊川淫聲美色之喻,誠不可不懼。593
林希逸對解讀《莊子》提出三點要求:首要讀儒家經典,精通其理論,才能做到
「見理素定」,心中有所把持。王安石曾說:「彼致其知而後讀,以有所去取,故 異學不能亂也。惟其不能亂,故能有所去取者,所以明吾道而己」594,意為只要 心中通曉儒之要義,即使經常涉足佛書,亦能夠有所取捨,而不被攪亂。於此,
林希逸是異曲同工,即言,讀《莊子》要以學習儒家之道為前提,唯有貫通儒學,
方能防止「或資以誕放,或流而空虛」之危險,亦方能真正的參透《莊子》。其 次,《莊子》一書欲與儒家爭衡,因而其用字「過當」、「過高」,其中如仁義、性 命等語詞概念亦與儒書不同。解讀中,應堅持以儒家之學為前提,細緻地揣摩其
「鼓舞」和「機鋒」處。在此儒學化之解讀裡,尚須讀者「識文字血脈」,對《莊 子》之起承轉合等文章技法有通透之理解。最後,《莊子》書中多處「語脈機鋒」,
如「禪家頓宗所謂劍刃上事」,此與儒學理論大相徑庭,於儒家學者而言,實為 解《莊子》 之一大難處。因此,欲參悟《莊子》,必須「知禪宗解數」。
由上可得知,實際上,林希逸對《莊子口義》闡釋方法提出一個總說明,點 出了《莊子口義》三個主要特點:一、以儒解莊;二、以佛解莊;三、以文論莊。
張梅也是同樣看法,其言云:「《莊子口義》的主要特點是以儒解莊、以佛解莊,
並注意對文章技巧的分析。」595在此三點之基礎上,林希逸從理學之立場出發,
運用艾軒學派所擅長之解析文章的技法及佛家禪宗之參悟方式,從傳統儒學之角 度對《莊子》加以闡釋分析。在其所謂「過當處」、「戲劇處」、「鼓舞處」一一給 予還原廓清,使莊子「大綱領、大宗旨,未嘗與聖人異」的本意呈現在讀者的面 前。
林希逸對《莊子口義》,自稱為《莊子》之千古解人。他在《莊子口義‧發
593 《莊子鬳齋口義校注》,〈發題〉頁 1-2。
594 〔宋〕王安石:《王臨川全集》(臺北:世界書局,1977 年),頁 467。
595 張梅:〈《莊子口義》對《莊子》文學的分析〉,《北京科技大學學報》第 20 卷第 1 期,2004 年3 月,頁 13。
題》云:「自謂於此書稍有所得,實前人所未盡究者。」596在記述交遊時,亦多 次提及此書,如記述與趙庸齋之交往時言:「少游輦路心交久,晚見《南華口義》
成。欲序未酬詩卷在,相知可獨是同庚」597。在〈後坡林吏部祭文〉亦云:「我 注《南華》,公所酷喜,非苟喜之,忱有悟已。經言物化,擊節不休,公今何往,
為蝶為周,我每思公,狂欲大叫。」598由此可見,《莊子口義》於當時必廣為流 傳且深獲好評,故林希逸才一再提及。
林希逸解《莊》既站在理學之立場上,又融匯儒、釋、道三家之觀點,適應 時代之需要及其解不拘於舊注,對《莊子》書中之觀念,提出較貼切之新見解。
因此《莊子口義》能廣為流行並產生了很大影響,獲得稱讚與肯定。「是編循文 衍義,不作艱辛之語,剖析明暢,不務為支離之說,頗能從大處著眼體會《莊子》
之旨」599。可見,《莊子口義》實為一部具有鮮明特色之注本,它體現出南宋學 術之時代特點,且推動對《莊子》之理解與把握,在莊學史上具有突出之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