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林希逸對莊子的接受
第二節 以儒解莊
從西晉郭象注《莊子》，提出「遊外以冥內」600以融會「無有」的儒道之理 論基礎，就影響著後人合會儒道。而至宋代以來，以儒解莊，匯通儒道，是儒家 學者闡釋《莊子》之普遍方法。蘇軾、王安石首倡其端，王雱、呂惠卿、陳詳道、
林自等皆有著融匯儒道之鮮明傾向。而林希逸繼承前輩觀點，將儒道會通作為《莊 子口義》的總綱領，把宋代莊學儒學化的發展做到最為圓滿的地步。林希逸於《莊 子口義‧發題》中顯示其以四點作「以儒解莊」。
一、大宗旨未嘗與聖人異
《莊子》書中多處與孔孟不合之言論，如〈胠篋〉篇云：「聖人不死，大盜 不止。雖重聖人而治天下，則是重利盜跖也。」601〈馬蹄〉篇云：「道德不廢，
596 《莊子鬳齋口義校注》，〈發題〉頁 2。
597 林希逸：《竹溪鬳齋十一藳續集》，卷 19，頁 1。
598 林希逸：《竹溪鬳齋十一藳續集》，卷 20，頁 9。
599 任繼愈主編：《道藏提要》（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1 年），頁 525。
600 〔清〕郭慶藩輯：《莊子集釋‧大宗師》，郭象注，頁 273。
601 〔清〕郭慶藩輯：《莊子集釋》，頁 350。指責聖人以仁義之名為治國工具，將引得姦邪小人
安取仁義，性情不離，安用禮樂。」又「毀道德以為仁義，聖人之過也。」602林 希逸認為其乃「矯激一偏之言」，莊子本知孔門學說最為醇正，並承認孔子為聖 人的地位。此一觀點與王安石相同。林希逸在〈天下口義〉中，全面的闡述這一 觀點：
莊子於篇末序言今古之學問，亦猶《孟子》之篇末「聞知」、「見知」也 。 自天下之治方術者多矣。至於道術將為天下裂，分明是一個冒頭。既總序 了，方隨家數言之，以其書自列於家數之中，而鄒魯之學乃鋪述於總序之 內，則此老之心，亦以其所著之書皆矯激一偏之言，未嘗不知聖門為正也。
讀其總序，便見他學問本來甚正，東坡云：莊子未嘗譏夫子。亦看得出。
603
林希逸視〈天下〉篇猶如《孟子》的末篇，具有點明主旨，重申文意之作用，可 作為《莊子》一書的總序。604此篇敘述古今方術之文章中，莊子將鄒魯儒家之學 鋪敘於總序的開端，而又自列於百家之林，林希逸認為他那些譏諷儒家之言論，
皆是矯激之語，莊子其實是不反對孔子的，那是他對前人觀點的綜合，作了進一 步的發揮，就連東坡亦說「莊子未嘗譏夫子」。
《莊子‧在宥》云：
賤而不可不任者，物也；卑而不可不困者，民也；匿而不可不為者，事也；
粗而不可不陳者，法也；遠而不可不居者，義也；親而不可不廣者，仁也；
節而不可不積者，禮也；中而不可不高者，德也。……不可不察也。605
林希逸注曰：
自賤而不可不任以下，至不可不察也，此《莊子》中大綱領處，與〈天下〉
得有機會偽飾仁義而奪政權。此義對以仁義為張本的一切有形式的虛偽禮法制度而引申出之 現象進行批判。
602 〔清〕郭慶藩輯：《莊子集釋》，頁 336。指責虛偽的仁義禮樂制度將會禍亂天下。
603 《莊子鬳齋口義校注》，頁 491。
604 《孟子》之篇末「聞知」、「見知」，參見〔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北京：中華書局，2005 年），頁376-377。
605 〔清〕郭慶藩輯：《莊子集釋》（臺北：漢京文化事業有限公司，1983 年），頁 397-401。
篇同。東坡以為莊子未嘗譏孔子，於〈天下〉篇得之，今曰：莊子未嘗不 知精粗本末為一之理，於此篇得之。606
林希逸認為，此段話亦可作為《莊子》之大綱領處，表明莊子深知精粗一理之論，
並非只談虛無，是有理會人事外，莊子還尊崇仁義禮法，關注民生道德，可見其 思想宗旨與孔子之道是互相契合的。
《莊子‧駢拇》有言：「余愧乎道德，是以上不敢為仁義之操，而下不敢為 淫僻之行也。」607這是莊子自謙之辭，意謂他對自己本性中所故有之自然德性保 全得不夠完美，故感有愧。林希逸卻認為：「觀莊子此語，何嘗不正心修身！」608 可見，林希逸將莊子的謙虛之詞，當成了「正心修身」論之明證，從而將莊子拉 入儒家之陣營，並將其譏刺儒家聖人之言論歸結為鼓舞之筆。〈寓言口義〉云：「莊 子既稱夫子之言，乃對惠子而歎曰已乎已乎，我安得及彼孔子哉！只此可見，莊 子非不敬吾聖人者。」609於此，林希逸明確提出莊子敬重孔子之觀點。
莊子學說與儒學之間儘管存在著許多矛盾，但林希逸認為二者在本質上是可 以整合為一的，所以《莊子口義》便從莊子與儒學思想相融匯通之角度上作了諸 多的發揮。
二、整合儒家觀念與思想
南宋時，理學定於一尊，儒家經典之地位權威，普及之廣泛，影響之深遠，
皆非道家典籍所能比，因此林希逸便大量地引用儒家概念之論斷來與《莊子》互 相參照，對二者間的諸多觀念進行系統整合。以莊子的旨趣合於聖人，並在字句 篇章上說明其相通之處的方法，使其為一種淺顯易懂之注解方法。
林希逸闡釋《莊子》時，常常引儒家經典證《莊子》。譬如，在對〈逍遙遊〉
的解題中，為解釋、證明「逍遙」一詞，他就引了《論語》一處，《詩經》三處。
606 《莊子鬳齋口義校注》，頁 179。
607 〔清〕郭慶藩輯：《莊子集釋》，頁 327。駢拇篇其實也是反對多方乎仁義而用者。其以昭名 聲之假相，為非道德之正。而於至德之境界中，仁義是外在的表現作為，非自然的德行。在莊 子看來，道是至忘之德，絕仁絕義，無利無名，即無為無形。而他的志操是要絕乎仁義，心行 要忘乎是非，去體驗自然之無有。從表面看來對道德之不為似乎有愧，然無為中的無不為才是 真正最高價值的理據。莊子體悟其中之妙，有感於對性命之情的無為，於落實中尚有愧。
608 《莊子鬳齋口義校注》，頁 145。
609 《莊子鬳齋口義校注》，頁 434。
〈逍遙遊口義〉題解曰：
遊者，心有天遊也。逍遙，言優遊自在也。《論語》之門人形容夫子，只 一「樂」字，《三百篇》之形容人物，如〈南有樛木〉，如〈南山有臺〉曰：
「樂只君子。」亦止一「樂」字。此之所謂「逍遙遊」，即《詩》與《論 語》所謂「樂」也。一部之書， 以一「樂」字為首，看這老子胸中如何？
610
〈逍遙遊口義〉詮釋時，林希逸認為「北冥有魚」重在「形容胸中廣大之樂」， 並將此觀念貫穿全篇注釋。然胸中廣大之樂，他引儒家經典證明。《論語》之門 人形容夫子只一「樂」字，出於《論語‧先進》：「閔子侍側，誾誾如也；子路，
行行如也；冉有、子貢，侃侃如也。子樂。」611「樂只君子」出於《詩經‧樛木》
612和《詩經‧南山有臺》613。朱熹對「子樂」的解釋是：「子樂者，樂得英材而教 育之。」614「樂」指快樂、高興。莊子的「逍遙」，是指精神達到優遊自在，無 掛無礙之境界，林希逸用儒家的「樂」來解釋，似乎未貼近莊子所謂的精神超越 之境界。今人學者陳冠學認為林希逸在此注解未能周全《莊子》「逍遙遊」之義，
但他並不否定他在學術史上的影響：「林希義雖義理不行，自此卻打開讀者心思，
在莊子理解上，厥功匪小」。615
林希逸把《莊子》中的「逍遙遊」解為一「樂」字，在〈外物口義〉云：「游，
自樂之意也。」616〈讓王口義〉曰：「所學夫子之道足以自樂，樂者何物也？故 二程每教人求顏子樂處，此不可草草看過也。」617如此，將逍遙之樂與孔顏樂處 皆歸為「自樂」，同屬精神的內在滿足，無形中將二者等同起來。林希逸正是通 過逍遙之「樂」的特徵，找到了莊子與儒家的相通之處，認為逍遙之樂即胸中之 樂，而胸中之樂又與孔顏之樂無異，進而將莊子逍遙之樂與儒者所謂的「樂」作
610 《莊子鬳齋口義校注》，卷一，頁 1。
611 〔魏〕何晏等著，〔宋〕刑昺疏：《論語注疏》，收入阮元校刊：《十三經注疏》（臺北：藝文印 書館，2001 年），第八冊，頁 97。
612 〔西漢〕毛公傳，鄭元箋〔唐〕孔穎達正義：《毛詩正義》，收入阮元校刊：《十三經注疏》（臺 北：藝文印書館，2001 年），第二冊，頁 35。
613 〔西漢〕毛公傳，鄭元箋〔唐〕孔穎達正義：《毛詩正義》，收入阮元校刊：《十三經注疏》，
第二冊，頁347。
614 參見〔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頁 125。
615 陳冠學：《莊子新注》（臺北：東大圖書股份有限公司，1978 年），頁 53。
616 《莊子鬳齋口義校注》，頁 423。
617 《莊子鬳齋口義校注》，頁 447。
了十分巧妙的整合。
然在邏輯上顯然不是無問題的，縱使皆一「樂」字，均表現為自在適意，但 所樂之事不同，樂之性質亦大有異。莊子逍遙之樂畢竟不是恬淡之樂，與儒家典 籍中提倡的「孔顏之樂」亦是完全不同。林希逸在此用儒家之「樂」來解釋逍遙，
無法完全達到莊子之精神境界。林希逸廣泛引用儒家經典，但是莊子思想與儒家 思想多數是對立的，硬將二者思想捏合到一起，其結果總是隔了一層，有造成牽 強附會之嫌。
為了以儒解莊，林希逸有較牽強的解釋。如《莊子‧駢拇》云：
夫不自見而見彼，不自得而得彼者，是得人之得而不自得其得者也，適人 之適而不自適其適者也。618
林希逸注曰：
自聞自見，若在吾書，即《論語》所謂「默然而識之」，《易》所謂「默然 而成之，不言而信」，《孟子》所謂「施於四體」，「不言而喻」。619
林希逸認為此處的「不自見而見彼」與《論語》、《周易》、《孟子》中相關言論是 一致的，莊子這一觀點與儒家經典不謀而合。而事實上，將「自聞自見」解作「默」
未必恰當，因自聞自見為生命之向內收斂，以便返樸歸真，而《論語》、《周易》、
《孟子》中的「默」無法完全傳達這一訊息。
林希逸幾乎從儒學中找到相關思想資料加以詮釋，力圖使莊子學說和儒學中 一對又一對相異的思想概念互相融會，形成一個又一個的整合體，然此種共通點 的尋繹有時很難恰如其分。
林希逸對莊子學說與儒學的整合，主要表現在對莊子學說與孔孟思想之整 合。如〈列禦寇〉借孔子之言指出辨別賢與不肖之「九徵」，其云：
君子遠使之而觀其忠，近使之而觀其敬，煩使之而觀其能，卒然問焉而觀 其知，急與之期而觀其信，委之以財而觀其仁，告之以危而觀其節，醉之
618 〔清〕郭慶藩輯：《莊子集釋》，頁 327。
619 《莊子鬳齋口義校注》，頁 144。
以酒而觀其則，雜之以處而觀其色。九徵至，不肖人得矣。620
以酒而觀其則，雜之以處而觀其色。九徵至，不肖人得矣。6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