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對蘇軾人生哲學的影響

蘇軾一生處在北宋新黨與舊黨的矛盾夾縫中生存，屢遭貶謫，流放的生涯使 他對生命的思考和思想文化，有著吸收與融合，形成他特有的隨緣自適之人生哲 學。

一直以來蘇軾給人們樂觀主義者之形象，林語堂先生說他是「一個秉性難改 的樂天派，憂患來臨時，一笑置之」¹⁵³。從坦然面對「烏臺詩案」的被逮捕，顯 示他有轉悲為喜的樂觀特質；再來「罪貶黃州」時，他安然處之，在〈與章子厚 參政書二首〉¹⁵⁴中可見面對苦難時，他應對的樂觀態度；後貶到嶺南惠州，他仍 以既來之則安之的態度。儘管越貶越遠、越貶越窮，甚至到了海南孤島，那種「此 間食無肉，病無藥，居無室，出無友，冬無炭，夏無寒泉，然不易悉數，大抵皆 無耳。」¹⁵⁵的環境，他仍不改本色，吟誦著「日啖荔支三百顆，不辭常作嶺南人」

153 林語堂：《蘇東坡傳記》，頁 8。

154 〔宋〕蘇軾撰，〔明〕茅維編，孔凡禮點校：《蘇軾文集》，〈與章子厚參政書二首〉，（北京：

中華書局，2004 年），卷 49，頁 1412。以下凡引蘇軾之文皆自此書，簡稱《文集》。

155 《文集》卷55，〈與程秀才三首〉，頁1628。

（〈食荔枝〉）、「九死南荒吾不恨，兹遊奇絕冠平生」（〈六月二十日夜渡海〉）¹⁵⁶這 樣豪邁的詩句。

從以上可看出蘇軾對人生命運的探討，有著豐富的思維。其過程在不惑之 年，任職三年的杭州知密州時，對仕途坎坷，人生多難的感慨比以前又深一層，

有著「我欲乘風歸去」的出世想法，但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水調歌 頭‧中秋〉）¹⁵⁷，想離開令人煩惱的雜世，又擔憂遠離俗世那過於清冷的環境，

即心憧憬一份「歸去」的自由，但又擺脫不了淑世報國的情懷，這種出世與入世 的交叉浮現，一直困擾著他，成為他一生仕宦情結。¹⁵⁸

蘇軾一生經歷了仁宗、英宗、神宗、哲宗和徽宗五個皇帝，歷經遷謫南北十 多州的流離生活。在「烏臺詩案」及罪貶黃州時，蘇軾對自己的仕宦之路開始全 面深層的反思，由人生外面的價值追求轉化為對內心自足的探討。蘇軾從原本以 儒家為主的思想轉向佛道思想，〈黄州安國寺記〉云：「間三日輒往，焚香默坐，

深自省察，則物我兩忘，身心皆空，求罪垢所以生而不可得。」¹⁵⁹擁有滿懷的抱 負，殊勝的才情，卻不得大用。尋訪名山勝水，是蘇軾身處逆境時，安頓身心的 方式之一。而「天下名山僧占盡」，就蘇軾而言，飽覽名山勝水，其實是飽覽佛 寺禪院。¹⁶⁰他參禪默坐，深自省察，以期達到「物我兩忘，身心皆空」的空與靜 的禪悅境界。空與靜為佛、老共同之思想，蘇軾藉此了悟，不假求外物的恬靜淡 然之心境，去應對環境而產生一種生命超越的追求境界，畢竟生命是一種超越而 不是界限。

參禪對從小便接觸老莊哲學的蘇軾又有了新的體悟。禪的空靜，不為外物所 累的觀點，與老莊哲學中任自然、超脫一切的思想是相同的，這使他的老莊哲學 大步邁進，從而使道家學說在蘇軾的思想意識裡，更進一步的深化與強固。蘇轍

〈亡兄子瞻端明墓誌銘〉說蘇軾：

初好賈誼、陸贄書，論古今治亂，不為空言。既而讀《莊子》，喟然嘆息

156 〈食荔支〉二首之二，《詩集》，卷40，頁 2066。〈六月二十日夜渡海〉，《詩集》，卷 43，頁 2218。

157 鄒同慶、王宗堂：《蘇軾詞編年校注》（北京：中華書局，2002 年），頁 323。

158 馬銀華：〈此心安處是吾鄉──論蘇軾隨緣自適的人生哲學〉，《東岳論叢》第25 卷第 5 期，

2004 年 9 月，頁 123。

159 《文集》，頁 391。

160 施淑婷：〈蘇軾參訪寺院之因緣〉，《新竹教育大學人文社會學報》第 2 卷第 1 期，2009 年 2 月，頁33。

曰：「吾昔有見於中，口未能言，今見《莊子》，得吾心矣。」¹⁶¹

此為蘇轍對兄蘇軾之言的記載，足以說明蘇軾在思想上與莊子之間的契合點。另

《宋史‧蘇軾傳》云：

比冠，博通經史，屬文日數千言，好賈誼、陸贄書。既而讀《莊子》，嘆 曰：「吾昔有見，口未能言，今見是書，得吾心矣。」¹⁶²

從《宋史》可得知是採用蘇轍的說法，而蘇轍是轉述蘇軾的自述。故蘇軾對《莊 子》的接受，並非經過老師授學、父母教導，而是本已「有見於中」，讀《莊子》

後，真切感受《莊子》與自心的契合。¹⁶³

被貶黄州，為蘇軾思想轉變的關鍵，同時也使其詩歌創作，達到高峯。被貶 黄州後，他的性情趨於冷靜，詩風趨於平淡。正是在此時，蘇軾找到了精神的安 慰劑，那就是老莊道家思想，尤其是莊子，讓他有重獲至寶之喜。張愛民在〈宋 代文學家與《莊子》〉一文中提到：

烏台詩案後，他的人生思想發生了根本性變化，開始從儒、道、釋等傳統 哲學中尋找人生慰籍，並從理論上形成了獨特的實用主義自然人生哲學。

寂寞惶恐而又孤高自傲的蘇軾開始對自己的人生進行反思，大量接觸佛老 哲學，希望從佛家和道家思想中探求人生的意義和生活的信心，希望修煉 出沉靜曠達、榮辱得失無繫於心的寧靜心態。這種追求正好與老莊哲學中 遺世獨立、超脫人生、一切順其自然、保真守一的哲學思想相吻合。¹⁶⁴

吳琪霞在〈蘇軾詞中的莊子思想〉一文中，這麼認為：

蘇軾是一個曠達之人。從他的詞中不難看出，他在政治上多次遭受打擊，

時常處於逆境，然而在任何時候他也能排遣痛苦、超脫現實，達到「寥廓

161 〔宋〕蘇轍著，曾棗莊、馬德富校點：《欒城集》，頁 1421。

162 〔元〕脫脫等撰：〈蘇軾傳〉，《宋史》（北京：中華書局，1977 年），卷 338，頁 10801。

163 簡光明先生曰：「所謂『吾昔有見』是英雄所見略同，不過莊子能言而蘇軾未能言；一旦見其 書，就能了解其意，彷彿是自己所言。心靈的契合消解千年的時空障礙，……。」簡光明：《蘇 軾〈莊子祠堂記〉的接受與評論》（高雄：春暉出版社，2010 年），頁 60。

164 張愛民：〈宋代文學家與《莊子》〉，《德州學院學報》第21 卷第 3 期，2005 年 6 月，頁 46-47。

忽荒兮，與道翱翔」的境界。這是因為他以莊子思想作為精神支柱，使他 有了不為外物之得失榮辱所累的超然曠觀的精神。¹⁶⁵

王德軍在〈蘇軾「平淡」美的意蘊及其思想淵源〉一文中說：

蘇軾提倡創作的最高精神境界是「無意於佳」，即消除任何主觀上的心理 準備，消除由於理智作用所帶來的限制，達到「平常心」狀態。這種「平 常心」並非一般人的日常心理，而是經歷了人生的各種波折，並從精神上 超越了這些波折，達到更高一層的平靜，這一過程中包含著創作主體複雜 的心理歷練。¹⁶⁶

劉春霞在〈絢爛之極，歸於平淡──論蘇軾「平淡」詩風與老莊道家辯證思想〉

一文章中論述：

蘇軾在飽嘗生活和仕途的顛沛流離後，逐漸形成其曠達豪邁的人生態度，

在情感上更接近於超然物外、全身遠害的道家思想。¹⁶⁷

由上可見，不少學者認為蘇軾做品之所以具有濃重的莊子思想痕跡，是源於其自 身顛沛流離的人生經歷和終生不得志的政治生涯。如此之經歷使其身心疲憊勞 苦，更渴望歸於寧靜與質樸的自然生活，這當中與老莊思想不謀而合。因此，在 蘇軾早就讀過《莊子》，又受了政治打擊之後，重讀《莊子》就產生了「心心相 印」的契心。從此他以莊子思想做為精神支柱，並對莊子思想的吸收運用，極為 成功。

莊子是熱愛生命的哲學家，他關注内心世界，重視生命的自然本性。生命的 意義在於保守其自然本真之狀態，一切人為的造作致使人失去原有的纯真。如此 不但不能安頓生命，甚至帶來無窮盡之迷惑與危機。故在莊學中，自然存在才是 人真實生命的本尊，即人應返回本真之狀態；唯有去掉過多之人為造作痕跡，才

165 吳琪霞：〈蘇軾詞中的莊子思想〉，《陝西師範大學繼續教育學報》第 20 卷第 1 期，2005 年 11 月，頁132。

166 王德軍：〈蘇軾「平淡」美的意蘊及其思想淵源〉，《長春大學學報》第 14 卷第 3 期，2004 年 6 月，頁 45。

167 劉春霞：〈絢爛之極，歸於平淡──論蘇軾「平淡」詩風與老莊道家辯證思想〉，《新鄉師範高 等專科學校學報》第17 卷第 6 期，2003 年 11 月，頁 80。

能返回自然；應去偽存真，非因偽而失真離開了自然趨向人為。所以他渴望能够 遠離雜世俗物，回歸自然，過著平淡的生活。莊子這個過程正影響著蘇軾逐步踏 入而留下莊痕的印跡。

面對困境，一般人皆有一種自救的本能，故蘇軾在仕途遭受挫折時做一番的 轉向來尋得心理的慰藉與精神的解脫。「他開始沉思自己的個性，而考慮如何才 能得到心情的真正安寧。他轉向了宗教。」¹⁶⁸他將宗教視為撫慰心靈的解劑與提 昇人生境界之階梯。如在其友人蔡景繁痛失愛女，勸慰曰：

情愛著人如黐膠油膩。急手解雪，尚為沾染，若又反覆尋繹，便纏繞人矣。

區區，願公深照，一付維摩、莊周令處置為佳也。¹⁶⁹

從中顯示蘇軾對宗教的態度是理性又實用的，他善於隨遇而安，就是通過學習哲 理，從外在處境上做內在轉化調節，得以平衡的建構內心之調節機制。「慎靜以 處憂患」¹⁷⁰是他的座右銘，「患難臨頭，不是任感情衝動地大作怨憤之聲或放生 悲吟，而是在心靈中細細地地咀嚼，用禪宗及老莊思想中的相對主義，虛無主義 去化解它。」¹⁷¹這就是他從莊子思想中所得到精神支柱的核心。

蘇軾借道家思想來建構內心的調節機制，道家崇尚心不逐於物而保持本真，

「在老子看來，人自身的存在，本性的保存，比身外之物的名譽和財產重要。」

172從「烏台詩案」蘇軾與死神擦身而過，深刻感到無法把握生命，而如何生活得 安慰成為他重新梳理之處。他從《莊子》得到心靈解劑，兼濟天下仍是他的志向，

因為他為經書作傳，希望的是能「粗有益於世」。¹⁷³（〈黃州上文潞公書〉） 然而蘇軾是中國士人的傑出代表，也可說是中國古代知識份子命運的典型人 物。所謂的知識份子，廣義而言是指具有某一領域專業知識與技能的腦力勞動

因為他為經書作傳，希望的是能「粗有益於世」。¹⁷³（〈黃州上文潞公書〉） 然而蘇軾是中國士人的傑出代表，也可說是中國古代知識份子命運的典型人 物。所謂的知識份子，廣義而言是指具有某一領域專業知識與技能的腦力勞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