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蘇軾對莊子的接受
第三節 《莊子》對蘇軾詩詞創作的影響
復如是。基於此,蘇軾提出了「技道兩進」之文藝主張。蘇軾要一位藝術創作者,
道的思想境界昇華和藝術技能的提高,二者要同步進行,即是「技道兩進」。 如何才能做到「技道兩進」呢?蘇軾指出藝術創作者「稱累不倦,落其華而 成其實。」282不斷提高自身之道德修養和藝術修養。畫竹畫到可以「得其情而盡 其性」的文與可,曾教蘇軾畫竹之理,蘇軾以自身之體驗警戒藝術創作者說:
與可之教予如此。予不能然也,而心識其所以然。夫既心識其所以然而不 能然者,內外不一,心手不應,不學之過也。故凡有見於中而操之不熟者,
平居自視瞭然,而臨事忽焉喪之,豈獨竹乎!283
無豐富的學識修養、紮實的藝術實踐經驗,即使「心識其所以然」的東西,也往 往不能生動貼切地表現出來。
在莊子看來,技、道相通,道是技的最高表現形態。蘇軾在此基礎上,進一 步提出了「技道兩進」之文學主張,使藝術創作者,有道亦有藝,重視不斷提高 自身的思想修養與藝術表現能力。
蘇軾把文藝作為一種精神寄託的領域,他的文藝精神與人生觀融合一起,從 心靈深處的抒發,寫出動人不已的文章。他和其他儒者所不同處是,他對老莊的 涉獵十分深厚,這是他人格氣質出眾的原因。因此,他的文藝作品,常具有一番 新風格外又有令人驚嘆深思的見解。於此,蘇軾是深受莊子影響之故,如周偉民、
唐玲玲的《蘇軾思想研究》一書說:「蘇軾的藝術個性已流貫著莊學血液,莊子 的藝術精神成為蘇軾藝術創作過程中的主導因素,莊子的藝術氣質注入胸次,發 諸筆端,成諸格調。」284另姜聲調說:「蘇軾能把《莊子》學術思想轉化為文學,
並融入於文藝作品之中,自成一格,推出新義。」285可見蘇軾接受莊子影響,吸 取《莊子》一書,經過改造,體現出超脫的境界,從他的詩詞創作就可得知。
第三節 《莊子》對蘇軾詩詞創作的影響
282 《文集》,頁 1430。
283 《文集》,〈文與可畫篔簹谷偃竹記〉,頁 365。
284 周偉民、唐玲玲:《蘇軾的莊子學》(臺北:文史哲出版社,1996 年),頁411。
285 姜聲調:《蘇軾思想研究》(臺北:國家圖書館出版,1999 年),頁224。
北宋道教盛行,上至君王,下至士人百姓,很多人信奉道教。蘇軾的家庭也 不例外,「蘇軾一家三代都信奉道教」286。道教與道家固然存在著思想深度上的 差異,但道家的經典也是通過道教的各種修行方式實現外化,而道教的修行方式 也在一定的意義上闡釋了道家的思想。蘇軾在內外兩方面同時體悟著道家思想,
「在日常生活中,蘇軾重視服藥、練氣等道教的養生手段和生活方式,在哲學思 想和文藝創作方面,道家思想則表現出了很大的影響。」287
蘇軾對道家的汲取較集中在《莊子》的體悟。《莊子》在《老子》之後,可 說是淋漓盡致地發揮了道家義理精華,並以其獨特的情感,體悟創設一個逍遙境 界。那種逍遙境界,對後世知識份子的精神世界,產生影響,蘇軾就是在這影響 之下,成就超越的人格思想和文藝創作的境界。而「蘇軾詞中有個突出的現象就 是莊子思想的體現,可見蘇軾對莊子的思想是有很深感悟和很多運用的。」288又 冷成金所言蘇軾對莊子有很深感悟和運用,顯示蘇軾與莊子的契合,不單是在人 格思想的境界還延伸到文藝創作思想的領域。冷成金的學生針對此說:「在文風 文法上,蘇軾延續了《莊子》中汪洋恣肆、噴薄無歇的氣勢;在文藝創作的本原 論上,蘇軾繼承了《莊子》『迫而後動』、『不得已而為之』的虛己精神;在文藝 創作論上,蘇軾吸取了《莊子》『以天合天』、『身與物化』的創作方法。」289王 怡波主要的論述是莊子影響蘇軾人格與文格的統一。
如前所述,蘇軾在讀《莊子》時,發出感歎:「吾昔有見於中,口未能言,
今見《莊子》,得吾心矣。」290可見他與《莊子》的契合。後人研究蘇軾的許多 言論,從中也可以確認蘇軾與《莊子》的契合,這種契合包括人格上的契合,也 包括文藝風格上的契合。如﹝清﹞劉熙載《藝概》中說:
東坡則出於《莊》者十之八九。291
286 冷成金:《蘇軾的哲學觀與文藝觀》(北京:學苑出版社,2003 年),頁 209。
287 冷成金:《蘇軾的哲學觀與文藝觀》,頁 209。
288 吳琪霞:〈蘇軾詞中的莊子思想〉,《陝西師範大學繼續教育學報》第 20 卷第 1 期,2005 年 11 月,頁132。
289 王怡波:《論蘇軾「人格」與「文格」的莊學淵源》,(北京:中國人民大學中國古代文學碩士 論文,2008 年 5 月)。
290 〔宋〕蘇轍著,曾棗莊、馬德富校點:《欒城集》,頁 1421。
291 四川大學中文系唐宋文學研究室編:《蘇軾資料彙編》(北京:中華書局,1994 年),頁 1529。
〔宋〕羅大經《鶴林玉露》則說:
莊子之文,以無為有;《戰國策》之文,以曲作直。東坡平生熟此二書,
故其為文,横說豎說,惟意所到,俊辨痛快,無復滞碍。292
〔宋〕邵博《邵氏聞見後錄》言:
東坡早得文章之法於《莊子》,故於詩文多用其語。293
〔清〕姚鼐《古文辭類纂》亦云:
東坡策論,其筆識多取於《莊子》外篇。294
透過蘇軾的詩詞,可看見出豐富多彩的莊學淵源,其文學創作中也留下《莊子》
的印跡。以下以三方面來探討蘇軾在詩詞上所受《莊子》的影響。
一、蘇軾將《莊子》文本中之語詞、句法吸收而靈活運用
《莊子》對蘇軾文學創作的影響,自然直接地呈現在蘇軾的作品中。蘇軾把
《莊子》的寓言、典故、語句納入作品中,且吸收《莊子》 的句法、暗引、格 言、哲學範疇詞語等,使自己的作品顯得靈活廣闊而妙趣横生,增强作品的藝術 性和表現力。
先秦諸子,精擅比喻,而莊子對比喻之應用顯然尤為突出,且更加注重形象 性與藝術性。莊子文中之比喻往往與寓言結合在一起而逐層深入剖析,以反復比 喻之手法來說明一個道理。如此之方式淺顯易懂,使讀者能更好地對文意加以領 會,蘇軾對於莊子這種微言大義,不但推崇並有所繼承。在深受莊子善用比喻的 影響下,發展出用典作喻,不是以形象的事物做喻體,而以古代典籍中故事的慣 用作為喻體,體現更深刻的思考,使詞作更具思想性和藝術性。在以典作喻時,
292 四川大學中文系唐宋文學研究室編:《蘇軾資料彙編》,頁 710。
293 四川大學中文系唐宋文學研究室編:《蘇軾資料彙編》,頁 259。
294 四川大學中文系唐宋文學研究室編:《蘇軾資料彙編》,頁 1333。
蘇軾多數典故引自《莊子》,表現出對莊子思想的推崇。如〈行香子〉云:
清夜無塵,月色如銀。酒斟時,須滿十分。浮名浮利,虛苦勞神。歎隙中 駒、石中火、夢中身。雖抱文章,開口誰親。且陶陶、樂盡天真。幾時歸 去,作個閒人。對一張琴、一壺酒、一溪雲。295
詞中蘇軾慨歎人生,只不過是「隙中駒、石中火、夢中身」樣轉瞬即逝,體現「人 生如夢」的思想情懷。蘇軾為說明人生之虛無,從古代典籍裡引用三個慣用的比 喻。一是《莊子‧知北遊》中:「人生天地之間,若白駒之過郤,忽然而已。」
296意為人生短暫如日影移過牆壁縫隙一樣。二是《文選‧河陽縣作》中潘岳引古 樂府詩:「鑿石見火能幾時」297和白居易〈對酒〉的「石火光中寄此身」298,亦 謂人生如隧石之火。三是《莊子‧齊物論》中:「方其夢也,不知其夢也,夢之 中又占其夢焉,覺而後知其夢也。且有大覺而後知此其大夢也,而愚者自以為覺。」
299就是這一段,顯示蘇軾大覺後,從中提煉出「夢中身」。在這首詞上集中使用 三個表示人生虛無的詞語,構成博喻,而且各自用典故出處,三個比喻連用,明 顯體現了對莊子「喻後出喻」手法的繼承。
《莊子》擅長以寓言故事表述,他將道的「有情有信,無為無形」,通過形 象的故事使得文章呈現出鮮活性。這些寓言故事有許多成為代代相傳的成語,例 如:庖丁解牛、莊周夢蝶、濠梁之辯等等。而在蘇軾的文學作品中,引用《莊子》
寓言故事為典故處也頗多。
其一,蘇軾〈念奴嬌〉中曰:「便欲乘風,翻然歸去,何用騎鵬翼!」300這 三句就化用了《莊子‧逍遥遊》中著名的大鵬寓言意象:
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搏扶搖而上者九 萬里。301
295 〔宋〕蘇軾撰:《蘇東坡全集》,頁 1646。
296 〔清〕郭慶藩輯:《莊子集釋》,頁 746。
297 〔唐〕李善注:《文選》(臺北:藝文印書館,2012 年),頁 381。
298 〔唐〕白居易:《白居易全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 年 5 月),〈對酒五首〉之二云:
「蝸牛角上爭何事?石火光中寄此身。隨富隨貧且歡樂,不開口笑是癡人。」頁 404。
299 〔清〕郭慶藩輯:《莊子集釋》,頁 104。
300 鄒同慶、王宗堂:《蘇軾詞編年校注》,頁 426。
301 〔清〕郭慶藩輯:《莊子集釋》,頁 2-4。
此云去月宫只需乘風,不用騎大鵬。蘇軾在此想像奇特、卓異,通過「何用騎鵬 翼」,鮮活地呈現他欲「翻然歸去」之無所束縛的自由精神境界。
其二,蘇軾〈满庭芳〉中曰:「蝸角虛名,蠅頭微利,算來著甚乾忙。」302
「蝸角虛名」則引用《莊子‧則陽》篇中以蝸牛兩角為背景的寓言故事:
有國於蝸之左角者曰觸氏,有國於蝸之右角者曰蠻氏,時相與爭地而戰,
伏尸數萬,逐北旬有五日而後反。303
蘇軾深悟一生所追求的虛幻名利,引用《莊子》中蝸角之戰的荒謬,又生動地將 此種領悟顯示出來,簡潔地表達出抛棄虛名,以開放的心靈、博大的胸懷去對待 人生。這是他對《莊子》文本的吸收運用。
其三,蘇軾〈十二琴銘‧秋風〉中曰:「悲莫悲於汀濱,樂莫樂於濠上。」
304又〈壽州李定少卿出餞城樂龍潭上〉曰:「此地他年頌遺愛,觀魚並記老莊周。」
305此引用《莊子‧秋水》中著名的濠梁之辯寓言。306莊子與惠施二人的濠梁之辨,
顯示二者心靈境界之差異。莊子追求精神自由,已達無我之境,可與魚融合為一 體,知魚之樂,即沉浸在物我交融的感受之中,惠施則停留於物質世界的知識。
顯示二者心靈境界之差異。莊子追求精神自由,已達無我之境,可與魚融合為一 體,知魚之樂,即沉浸在物我交融的感受之中,惠施則停留於物質世界的知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