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對蘇軾文藝觀的影響

蘇軾飽受生活與仕途的顛沛流離後，逐漸形成其曠達豪邁的人生態度，這是 受了超然物外、全身遠害的道家思想影響所致。更是深受莊子思想的影響，並能 領悟其要旨而得其精華。蘇軾不但能見到莊子思想與儒家會通之處，「以為莊子 蓋助孔子者」，「陽擠而陰助之」²¹⁷（〈莊子祠堂記〉）；又同時在相當的程度上衝 破封建禮法，對於莊子的逍遙齊物，接受得自由通脫，率直曠達，能在險惡的政 治環境中，堅貞自守、履險若夷，實屬難得。為了求得精神上的慰藉和心理上的 平衡，他遊心物外，「君子可以寓意於物，而不可留意於物」²¹⁸，並醉心於莊周 的逍遙齊物之審美情趣。「應該肯定，晚年蘇軾的美學觀念是其美學思想總體中

216 張曉月：《蘇軾貶謫時期飲食書寫之道家思想研究》，（屏東：屏東教育大學中國語文學系碩士 論文，2012 年 7 月），頁 95-96。

217 《文集》，頁 347。

218 《文集》，〈寶繪堂記〉，頁 356。

最富於生命力而且意蘊也最深邃的一部份。」²¹⁹顯然蘇軾晚年更醉心於莊子。

「自然率真」可說是莊子審美思想的精髓。莊子崇尚大美之「道」，崇尚「天 籟」，何謂「道」？ 莊子曰：「已而不知其然，謂之道。」²²⁰。而所謂天籟，只 不過是莊子對自然之道的形相，做一比喻罷了。大美就是自然，道來自於自然。

郭象注之曰：「天者，自然之謂也」；又曰：「自已而然，則謂之天然。」²²¹於此 莊子認為，整體之宇宙生命是和諧完美又是自然而然地形成的。正因為它是自然 天成，原初未被污染，最接近宇宙生命的本真，如此才是完全的美，才是大美。

故莊子將「自然率真」之美，視為審美之最高原則。

蘇軾接受莊子後，發展莊子自然率真之審美思想而形成自己獨具特色的文藝 觀。蘇軾以為，事物本固有其「必然之理」，因此主張藝術創作要「如灯取影」

般，如事物真相「不差毫末」的「自然之數」來描述客觀事物。²²²在行文上，更 要遵循「自然之法」，如「文理自然，姿態横生」²²³。藝術創作「必曲盡真態，

合於天造」²²⁴方能創作出佳品。由此可見，蘇軾在藝術審美裡，繼承莊子審美思 想的過程中，也把自然率真作為最高的原則。

一、莊子的「天地之美」與蘇軾的「隨物賦形」

對於美的探求，莊子認為是要通過對自然的觀察去瞭解美，而不是在自我精 神界中去尋找美，這樣將看不到美的本來面目。《莊子‧知北遊》指出：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時有明法而不議，萬物有成理而不說。聖人者，原 天地之美而達萬物之理，是故至人无為，大聖不作，觀於天地之謂也。²²⁵

219 詹艾斌：〈道家的「虛靜」說與審美創造自由心態論〉，《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生院學報》2005 年第2 期，頁 95。

220 《莊子‧齊物論》云：「已而不知其然，謂之道。勞神明為一而不知其同也，謂之朝三。何謂 朝三？狙公賦茅，曰：『朝三而暮四』，眾狙皆怒。曰：『然則朝四而暮三』，眾狙皆悅。名實 未虧而喜怒為用，亦因是也。是以聖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鈞，是之謂兩行。」〔清〕郭慶藩 輯：《莊子集釋》，頁 70。

221 〔清〕郭慶藩輯：《莊子集釋》，頁 50。

222 趙彩芬:〈自然率真──論莊子審美思想對蘇軾文藝觀的影響〉,《邢臺學院學報》第 20 卷第 4 期，2005 年 12 月，頁 47。

223 王水照選注：《蘇軾選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 年），頁 420。

224 《文集》，頁 2209。

225 〔清〕郭慶藩輯：《莊子集釋》，頁 735。

在莊子看來，「美」蘊藏在自然萬物之中，人們應該去「判天地之美，析萬物之 理，察古人之全，寡能備於天地之美。」²²⁶（〈天下〉）即要人深刻、準確地去觀 察、挖掘「天地之美」。自然萬物之中，各有明法，萬物生成，各有道理，人應 該依循萬物的自然規律，按照「美」的本來面目去展示。²²⁷

蘇軾非常欣賞莊子的天地之美，並對莊子的看法心領神會，在作品裡談論文 藝時，屢次論及「隨物賦形」的文藝觀。蘇軾曰：

吾文如萬斛泉源，不擇地皆可出。在平地滔滔汩汩，雖一日千里無難，及 其與山石曲折，隨物賦形，而不可知也。²²⁸

處士孫位始出新意，畫奔湍巨浪，與山石曲折，隨物賦形，盡山水之變，

號稱神逸。²²⁹

江河之大，與海之深，而可以意揣，唯其不自為形，而因物以賦形，是故 千變萬化，而有必然之理。²³⁰

「隨物賦形」以水隨物曲屈流暢喻文之自然恣肆而形神畢現，如同《周易‧繫辭 傳》言「立象以盡意」之「其言曲而中」的特點。孔穎達在《周易正義》中稱：

「其言曲而中，為變化無恒，不可為體例，其言隨物屈曲，而名中其理也。」²³¹ 孔穎達的注釋正好詮釋蘇軾「隨物賦形」的理論。

蘇軾繼承發展莊子的美學思想，提出「隨物賦形」之觀點，認為文藝作品要 能按照客觀事物的本來面目去描寫，就不同事物描繪出不同的形態，窮形盡相就 是美。因為大自然與萬物是豐富多彩的，如果按其各自之面目與規律來描寫，自 然會千姿百態、豐富多彩、生動活潑。「美哉多乎，其盡萬物之態也。霏霏乎若 輕雲之蔽月，翻翻乎其若長風之卷旆也。猗猗乎其若遊絲之縈柳絮，裊裊乎其若 流水之舞荇帶也。」²³²（〈文與可飛白贊〉）是多麼五彩繽紛的藝術境界。李顯根

226 〔清〕郭慶藩輯：《莊子集釋》，頁 1069。

227 部份參見陳鼓應：《莊子今注今譯》（北京：中華書局，1983 年），頁 563。

228 《文集》，頁 2069。

229 《文集》，頁 408。

230 《文集》，頁 1。

231 轉引自葉朗：《中國美學史大綱》（上海：人民出版社，2000 年），頁 71。

232 《文集》，頁 614。

〈試論蘇軾詩文中的「因物賦形」精神〉一文說：「縱觀蘇軾為人為官的一生以 及他的作品，『因物賦形』是蘇軾的自我寫照，也是『東坡精神』的核心與靈魂。」

233他結論出蘇軾文藝觀就是「隨物賦形」。

從以上看出，蘇軾所談藝術創作之「隨物賦形」，為藝術作品要依照客觀事 物的本來面目去描述；也說明他的創作原則為順乎自然，並完整地表現出事物的 真實狀態，不以主觀偏見去改變它。由此也可看出，蘇軾受莊子「原天地之美而 達萬物之理」的審美思想影響，在藝術創作「隨物賦形」的文藝觀上，強調依順 自然之理而自由地展示事物之本來面目。

二、莊子的「法天貴真」與蘇軾的「天工與清新」

《莊子》一書中強調「真」、「天真」、「純」、「樸」、「本」等，皆指自然的本 性。莊子要人「全真」（〈盜跖〉）、「守真」（〈漁父〉）、「保真」（〈田子方〉），皆強 調美與真的一致性。《莊子‧天道》云：

素樸而天下莫能與之争美。²³⁴

真者，所以受於天地，自然不可易也。故聖人法天貴真，不拘於俗。²³⁵

「素樸」是用來形容人的德行。莊子認為外在的美與素樸是人的心靈反射到外界 所造成的效果，而且美的東西必須是真實無偽的，真是具有一般所說的合乎客觀 的實際與真理之意。而人與自然有一種內在聯繫，即天地萬物存在本然的真實，

「真」為道之精髓、修身之極致，故主張崇尚自然、返樸歸真。「真」與「天」

是相提並論的，即沒有人為的造作、私欲，無所愧於天地的「真」，才可能與天 地感通。在莊子的思想觀念中，「樸」即是「真」，「真」即是自然天性，為事物 中所包含「道」的本真，亦是事物的内在本質之美。基於此，莊子提出「法天貴 真」的審美原則，主張不用人事去摧毁天然的「真樸」。《莊子‧秋水》指出：

233 李顯根：〈試論蘇軾詩文中的「因物賦形」精神〉，《江西行政學院求實月刊》2003 年第 1 期，

頁 286。

234 《莊子‧天道》云：「靜而聖，動而王，無為也而尊，素樸而天下莫能與之爭美。」〔清〕郭 慶藩輯：《莊子集釋》，頁 458。

235 〔清〕郭慶藩輯：《莊子集釋‧漁父》，頁 1032。

牛馬四足，是謂天；落馬首，穿牛鼻，是謂人。故日，无以人滅天，无以 故滅命，无以得殉名。謹守而勿失，是謂反其真。²³⁶

在莊子看來，無真就無美。他體識到美是生命本身與自然合於規律的運動。因此，

其強調勿用人事去毀滅天然的「真樸」。

《莊子》再提出：

萬物一齊，孰短孰長？道無終始，物有死生，不恃其成；一虛一盈，不位 乎其形。年不可擧，時不可止；消息盈虛，終則有始。是所以語大義之方，

論萬物之理也。物之生也，若驟若馳。无動而不變，无時而不移。何為乎？

何不為乎？夫固將自化。²³⁷

月之有盈虛，事之有得失成敗，生命之有存亡，即萬物時而虛，時而盈滿，外在 事物永遠在變動之中。一般人面對這種自然之變化運行，作出了表面相對的評 價，進而產生情感上之愛惡、喜怒，實不知萬物有「盛衰消長」之理，即萬物自 然變化之理，也就是「物固自化」之理。蘇軾受莊子「物固自化」思想的影響，

在〈前赤璧賦〉説：

客亦知夫水與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嘗往也；盈虛者如彼，而卒莫消長也，

蓋將自其變者而觀之，則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 我皆無盡也，而又何羨乎？且夫天地之間，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雖 一毫而莫取。²³⁸

用水月來作比喻，「盈虛消長」反覆循環，說明萬物的現象固然變化無常，但其 本體是恆久不變的。蘇軾「盛衰消長」之觀來自莊子「物固自化」的思想的影響，

而「物我無盡」的思想，亦是源自《莊子‧秋水》所云的「萬物一齊」。「萬物一 齊」是莊子心靈境界的思想，蘇軾「物我無盡」的思想，同樣可以使精神獲得超

236 〔清〕郭慶藩輯：《莊子集釋》，頁 590。

237 〔清〕郭慶藩輯：《莊子集釋‧秋水》，頁 585。

238 王水照選注：《蘇軾選集》，頁 90。

脫。因天地萬物均有其自然存在和變化的規律，而「天在内，人在外，德在乎天。」

239對待萬物，貴在使其不失自然之真。

在莊子看來，無真談不上美，《莊子‧漁父》云：

真者，精誠之至也。不精不誠，不能動人。故强哭者雖悲不哀，强怒者雖 嚴不威，强親者雖笑不和。真悲無聲而哀，真怒未發而威， 真親未笑而 和。真在内者，神動於外，是所以貴真也。²⁴⁰

這裡所說的「真」，是一種内在的真誠，表現於外，即是「神」。由這個「神」， 才能表現事物的内在美。由這種「真」而「神」所形成的美，是自然天成，無絲 毫矯飾做作之痕跡，所顯的真情出之自然，故能感人，方是動人之美；矯情偽性

這裡所說的「真」，是一種内在的真誠，表現於外，即是「神」。由這個「神」， 才能表現事物的内在美。由這種「真」而「神」所形成的美，是自然天成，無絲 毫矯飾做作之痕跡，所顯的真情出之自然，故能感人，方是動人之美；矯情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