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心轉境

本節以心轉境是以唯識學說與禪宗對境的超越來探討，主要以《成唯識論》

中識與境關係的論述為主，並以禪宗《六祖壇經》有關境的論述為輔。因為，從 印度佛教史的發展脈絡來看，唯識學派崛起於中觀學之後，為佛教大乘思想中一 個重要的支派。唯識學派以無著、世親的思想為最主要，而唯識十大論師皆有注 疏世親的《唯識三十頌》。《成唯識論》是玄奘法師接受弟子窺基建議，以護法的 觀點為主，雜糅其他九師的理論主張而成的論述，被公認為是集唯識學大成的作 品。《成唯識論》卷 10：「或諸愚夫迷執於境，起煩惱業，生死沈淪，不解觀心 勤求出離。哀愍彼故，說唯識言，令自觀心解脫生死，非謂內境如外都無。」⁴⁴¹ 由於愚夫迷執於境而煩惱沈淪，因此，說唯識學說令眾生自我觀察心識，以求解 脫生死。由此可知，唯識學說是眾生對境超越提昇的良方。

禪宗對境的論述和唯識學說有一定程度的相近，主要以《六祖壇經》中識與 境關係的論述為主。禪宗是相當受到歡迎的宗派，禪的思想對中國人有普遍性的 影響。六祖慧能是禪宗劃時代的代表人物，記載他的言行的《六祖壇經》更是唯 一被譽為經的書，可見《六祖壇經》的影響力。誠如傅偉勳教授認為，「《壇經》

(尤其通行本)的傳承與顯揚，已有一千年以上的歷史，從思想史與創造的詮釋學 觀點去看，『實謂』層次之上的『意謂』層次、『蘊謂』層次、與『當謂』層次更 為重要，因為真正的禪宗課題，並不在原思想家(慧能)實際上(在《壇經》中)說 了什麼，而是在他『實謂』之中想要表達什麼意思，更且是在他的說法究竟具有 多少值得探討的哲理蘊涵。」⁴⁴²例如，慧能對「心淨則國土淨」的詮釋就和《維 摩詰所說經》〈佛國品〉：「若菩薩欲得淨土，當淨其心；隨其心淨，則佛土淨」

的意涵有所差異。

佛教是非常看重心識活動的宗教，從原始佛教以來就是如此，發展到大乘佛 教，相關的理論更是完備。擇地法是外在空間環境的學問，「心外求法」是一種 常態，因此，也面臨瓶頸和局限。佛教理論是依正不二、心物一元，外在的空間 環境和人的心靈意識有密切的相互關係。筆者認為對擇地的提昇和超越，一樣必 需從心識去著手，才能正本清源與自利利他。平川彰在《印度佛教史》一書中，

詳細描述了佛教對心識活動的看重：

佛教看重心的活動，從原始佛教以來可以見到唯心論的性恪，但是將此明 確提出來的是大乘佛教，特別是《華嚴經》。《華嚴經》的〈十地品〉中說：

「三界虛妄，唯是心作。十二緣分，是皆依心。」闡明自己所經驗的世界，

441 見《成唯識論》卷 10，《大正藏》冊 31，頁 59 上。

442 參見傅偉勳：《從創造的詮釋學到大乘佛學》(臺北：東大圖書股份有限公司，1999 年)，頁 219-220。

全部都是心所顯現出來的。還有在《華嚴經》中說：「心如工畫師，畫種 種五陰。一切世界中，無法而不造。如心佛亦爾，如佛眾生然。心佛及眾 生，是三無差別。」這表示自己的世界是自己所作出來的。而「心、佛、

眾生，此三無差別」，是指不論是迷惑的眾生，還是已證悟的佛陀，基本 上心的構造不變。在這裡顯示由迷到悟，於心的持續與轉換的契機，因此

《華嚴經》中也有「初發心時便成正覺」之語。把心比喻為畫師，也可見 於《遺日摩尼寶經》，而《維摩經》裡也說到:「心淨則佛土淨。」⁴⁴³

「唯識無境」是唯識學的重要觀念。按護法的觀點，「唯識」就是「一切不 離識」，而「無境」則指無外境，非無內境。《成唯識論》記載：「此我法相雖在 內識而由分別似外境現。……外境隨情而施設，故非有如識。……境依內識而假 立，故唯世俗有。……實無外境唯有內識似外境生。」⁴⁴⁴「由此應知，實無外境，

唯有內識似外境生，是故契經伽他中說。」⁴⁴⁵《永嘉證道歌》卷 1：「夢裏明明 有六趣，覺後空空無大千。」⁴⁴⁶說明心識狀態對環境的感受有很大的影響，也是

「唯識無境」的一種寫照。淨空法師講述《改造命運心想事成》提到章太炎的故 事，不僅說明迷悟的心識狀態不同，所見到的同一境相就有所不同，而且也是境 由心生的最佳說明：

地獄從哪裡來的？朱鏡宙老居士曾經跟我講了一個故事，這是他的岳父章 太炎先生，在北京時有一段時間被東嶽大帝請去作判官。東嶽大帝在中國 山東省泰山，管轄的區域有五、六個省分，他掌理這個地區的生死和吉凶 禍福。判官的地位很高，相當於祕書長。章太炎先生說晚上小鬼就來了，

抬著轎子請他去上班，第二天早晨天剛亮，他就下班，小鬼再把他送回來。

他日夜都不休息，白天在人間辦公，晚上到鬼道上班。

他常常把他在鬼道的所見所聞，跟一些朋友們敘說。有一次，他問東嶽大 帝(閻羅王比東嶽大帝還要高一級)：「地獄的刑罰，有一種叫炮烙(炮烙是 把鐵柱燒紅，使罪人抱著)，這個刑罰太殘酷了，希望東嶽大帝能大發慈 悲心，把這個刑罰廢除。」東嶽大帝聽了他的話，點點頭說：「你先去刑 場參觀一下。」於是東嶽大帝就派兩個小鬼帶他去參觀現場。到了現場之 後，小鬼告訴他：「這就是現場，你看！」可是他完全看不見，於是才恍 然大悟，原來地獄的刑罰不是閻羅王設的，所以他不能廢除。刑罰是從哪 裡來的？是惡業變現出來的。就跟人做惡夢一樣，自作自受，不是別人做 出來給你受的。這才曉得佛經講的道理是真實的。

所有一切歡樂、痛苦的境界，無一不是自心變現的。《華嚴經》講一切法

「唯心所現，唯識所變」，包括天堂、地獄。心，是你自己的真心；識，

443 參見平川彰著，莊崑木譯：《印度佛教史》(臺北：商周出版，2002 年)，頁 339。

444 見《成唯識論》卷 1，《大正藏》冊 31，頁 1 中。

445 見《成唯識論》卷 1，《大正藏》冊 31，頁 7 上。

446 見《永嘉證道歌》卷 1，《大正藏》冊 48，頁 395 下。

就是妄心。你的心善、行善，現出來的境界自然是至善美滿；你的心惡、

念頭惡、行為惡，現出來的境界自然是災難。所以，天堂是自心變現的，

地獄也是自心變現的，我們現前這個生活環境，還是自心變現的。⁴⁴⁷

唯識學「萬法唯識」的理論體系，係由阿賴耶識「內變根身、外變器界」的 作用所形成。《成唯識論》卷 2 說：「阿賴耶識因緣力故，自體生時，內變為種及 有根身，外變為器。」⁴⁴⁸所謂種是指萬法種子，所謂根身是指有情的身體，所謂 器是指器世間，也就是客觀的山河大地等物質存在。唯識學認為內在的生命和外 在的自然環境，都是阿賴耶識的變現。在早期的佛經中就有眾生的根身受心影響 的記載，《雜阿含經》卷 10 提到，嗟蘭那鳥心種種，故其色種種：

諸比丘！當善思惟觀察於心。所以者何？長夜心為貪欲使染，瞋恚、愚癡 使染故。比丘！心惱故眾生惱，心淨故眾生淨。比丘！我不見一色種種如 斑色鳥，心復過是。所以者何？彼畜生心種種故，色種種。是故，比丘！

當善思惟觀察於心。諸比丘！長夜心貪欲所染，瞋恚、愚癡所染，心惱故 眾生惱，心淨故眾生淨。比丘當知，汝見嗟蘭那鳥種種雜色不？

答言：曾見，世尊！

佛告比丘：如嗟蘭那鳥種種雜色，我說彼心種種雜亦復如是。所以者何？

彼嗟蘭那鳥心種種，故其色種種。⁴⁴⁹

唯識論的宇宙觀，稱為「賴耶緣起」，當業種現行而感得的果報，便是唯識 變現，這是從本體上著眼的。若從現象上著眼，便可稱為業感緣起，因為，八識 所變的果報──現象，實在是由於各自所造的業力而來。《成唯識論》對於說明 心識如何變現器世間時提到：「所言處者，謂異熟識由共相種成熟力故，變似色 等器世間相，即外大種及所造色。雖諸有情所變各別，而相相以，處所無異，如 眾燈明各遍似一。」⁴⁵⁰所謂「處」，即為吾人所身處之世界，意即第八識中的共 業種子成熟的因緣力，變現似色、聲、香、味、觸等相片亦即地、水、火、風四 大種及四大種所造色法。而諸有情類，唯識所變的內容各別不同，然而共業種子 所感的共報果相之「處」是相似無異，有如眾燈光遍照，所照之處，似一片光。

「唯識學的宇宙學可以說是一種種『眾生創世說』。唯識學認為，宇宙並非是一 種心外的客觀、獨立的存在，而是由眾生的第八識變現，是第八識的相分境。『阿 賴耶識因緣力故，自體生時，內變為種及有根身，外變為器』(《成唯識論》卷 二)。所以，當第八識生起自體時，也就同時變現出器世間，即物質世界。」⁴⁵¹ 由上文可知，在《成唯識論》中的立場，對於我所處的世界，是由眾人的共業種

447 參見淨空法師講述：《改造命運心想事成》(臺北：佳芳企業社，2009 年)，頁 184-186。

448 見《成唯識論》卷 2，《大正藏》冊 31，頁 10 上。

449 見《雜阿含經》卷 10，《大正藏》冊 2，頁 69 下。

450 見《成唯識論》卷 2，《大正藏》冊 31，頁 10 下。

451 參見林國良：《成唯識論直解上》(台北：佛光文化事業有限公司，2002 年)，頁 14-15。

子所感報的世間。

在《維摩詰所說經》卷 1〈佛國品〉中，提到器世界與心的關係，經文中，

舍利弗不見如來佛土嚴淨，但見此土丘陵坑坎、荊蕀沙礫、土石諸山、穢惡充滿。

螺髻梵王告訴舍利弗：釋迦牟尼佛土清淨，譬如自在天宮。不見清淨佛土是因為 心有高下，不依佛慧，而菩薩於一切眾生，悉皆平等，深心清淨，依佛智慧，則 能見釋迦牟尼佛土清淨。⁴⁵²由此可知眾生有情的依報環境是深受眾生心識的影 響。《宋高僧傳》記載，韓國的義湘大師原本要來中土求法，因一段特殊的際遇，

體會到「三界唯心，萬法唯識；心生故種種法生，心滅故種種法滅」的道理：

釋義湘，俗姓朴，雞林府人也。生且英奇，長而出離，逍遙入道，性分天 然。年臨弱冠，聞唐土教宗鼎盛，與元曉法師同志西遊，行至本國海門唐 州界，計求巨艦，將越滄波，倏於中塗遭其苦雨，遂依道旁土龕間隱身，

所以避飄濕焉。迨乎明旦相視，乃古墳骸骨旁也。天猶霢霂，地且泥塗，

所以避飄濕焉。迨乎明旦相視，乃古墳骸骨旁也。天猶霢霂，地且泥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