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當代民主標準評價民本思想之論爭

對黃宗羲民本思想的評價，以「民主制」或「當代西方民主」為標 準來析論其思想價值的學者甚多，亦有學者將西方民主思想與中國民 本思想的內涵作對照與比較，分析兩者間的異同。以民主評價民本思 想的立論之外，有學者認為不應以西方民主作為論斷中國儒者思想的 標準，兩者為不同的價值與思想體系，一味以「西方中心論」評價民 本思想並不恰當。例如蔣慶(2003：366)認為，「在今天保住中國文 化的文化自我與儒學的自性特質並不意味著否定西方文化及其思想 制度，而是劃定中西內外的分際與確立主客人我的分位。」是否宜以 西方或當代民主來評價黃宗羲民本政治思想，學界觀點頗有差異，茲 概述相關論點與爭議。

部份學者認為以當代民主(或西方民主)為標準來評價黃宗羲的民 本政治思想，可以發現其思想的侷限與盲點。例如張師偉在其所著《民 本的極限》中即以西方民主為標準來定位黃宗羲的民本思想。書中指 出：「黃宗羲政治思想是否具有民主主義啟蒙性質？這個問題並不取 決於某些先驗的歷史原則、模式或序列，也不取決於黃宗羲某些類似 於西方思想界的標語式提法，而在於他的思想是否提供了合乎近代科

學和民主精神的實質內核，即他是否為人們提供了具有近代形式的社 會生活體系，或者至少為近代形式的社會生活體系奠定普遍有效的形 式和價值等理論基礎。」(張師偉：2004：5)楊慶球在其著作《民主 與民本：洛克與黃宗羲的政治與宗教思想》中，也是以民本和民主的 異同作為論述主題。

金耀基則以民主為座標期許中國政治能從民本走向民主。他指出，

「『民本』思想誠含有民主的成份，但『民本』與『民主』究有一間 之隔」，「此一間之隔則使中國的政治一直無法突破，一直無法通向民 主，一直無法措中國政治於長治久安。」(金耀基，1985：3-6)金耀 基期許中國能走出數千年來治道的宥限，邁向民主。

陳文章分析指出，黃宗羲為傳統儒家政治思想所開拓的分際，已彰 顯民主政治之「理性之內容的表現」，他認為黃宗羲將政道的原理原 則做返本溯源之疏通與澄清，實已觸及政權來源之問題，其主張公天 下，以民為主，已隱含政權來自於人民的同意。(陳文章，1998：204) 陳文章所述「理性內容的表現」，是牟宗三在《政道與治道》中論述 的要點，牟宗三指出「理性之內容下的表現」下之個體原則是民主之

「內容的意義」，而不是其外延的意義。民主政體之完成正是要靠「理

性之外延的表現」而使其具有「外延的意義」。外延的意義使民主政 體形成而確定，即民主之所以為民主者；有制度的基礎，有法律的保 證；且亦使「內容的表現」下所具有的「民主之內容的意義」得到確 定與保障。(牟宗三，1983：122-123) 牟宗三認為理性外延的意義

「在中國以往並未作到」「中國以往儒者的政治思想亦全幅是內容的 (實際的)路數」「故無政權、主權、人權、自由、平等，諸外延意義 的形式概念」(牟宗三，1983：123)。黃宗羲在《明夷待訪錄》〈原 君〉、〈原臣〉、〈原法〉諸篇詮釋政道的根源問題，亦即政權的本質內 容；至於如何運作政權，使之客觀制度化以保障民意的主體性，則並 未論及，這也是儒家政治思想的盲點，即牟宗三所謂「理性之外延的 表現」是西方所長，儒家則全副精神在呈現「理性之內容的表現」。

若依牟宗三「理性外延的表現」之界定，黃宗羲的民本思想尚屬傳統 的民本思維，還不能視為具人權、自由、法治等內涵的民主思想。然 黃宗羲主張「民為主，君為客」，認為君只是為完成民利公利之工具 手段，人民才是政治目的。在中國民主之路的推展上，黃宗羲的民本 思想仍有其一定的開創意義和價值。

學者韓鍇則針對黃宗羲民本思想與同時期西方政治思想作比較對 照。在其〈論黃宗羲民本思想的理論價值〉文中，提出黃宗羲民本思

想與西方政治思想近似之處，論證兩者間的理念共同點。

韓鎧認為，黃宗羲君主出於為民的思想，從自然狀態出發談君主的 由來，與盧梭的《社會契約論》相比有著既著先鞭的感覺。黃宗羲君 主為民謀利的思想，從君客民主出發談君權的職責，與潘恩

(1937-1809)的代議制政府的職責相比可謂有先見之明。黃宗羲古者 民各自利的思想，從人性自利出發談民利的正當，與洛克

(1632-1704)保護私人財產的觀點有相同之處。黃宗羲的分權制衡思 想，從相權、專家議政權和地方自治權出發談權利平衡，與孟德斯鳩 (1689-1755)的分權理論有許多相似之處。(韓鍇，2006：297-300) 以當代西方民主來評價黃宗羲民本思想的學者不少，例如狄百瑞 (1994)在〈黃宗羲《明夷待訪錄》之現代意義〉文中以西方代議民主 及法治觀等理念來評價比較黃宗羲的政治思想，楊慶球在其專著《民 主與民本：洛克與黃宗羲的政治與宗教思想》中，也是以民本和民主 的異同作為論述主題。

是否宜以西方民主作為評價標準，這方面，蔣慶有不同看法。他認 為，現代儒學在其發展過程中不自覺地過分向西方民主靠攏，形成所 謂「儒學開出民主說」，認為民主是人類「共法」，必須完全接受。其

實，民主不像科學，不是人類「共法」，而有其特定的歷史文化內容，

是西方歷史上形成的具有西方傳統特色的一整套觀念與制度。(蔣 慶，2003：174-175)蔣慶說，「儒學開出民主說」實際上就是一種 變相的「西化論」，是以西方的制度為標準來衡量、要求儒學，從而 使儒學放棄其特有的自性與立場而向西方文化趨同(蔣慶，2003：174) 蔣慶認為不宜一味以西方民主的標準來界定儒學，這將使儒學喪失其 本質與特色。

蔣慶指出，當代新儒家在政治發展與文化方向上無條件地向西方政 治思想與文化型態認同靠攏，使儒學喪失其自性，從而使中國文化不 能按照其文化自我的內在要求開出具有中國特色的政治制度。(蔣 慶，2003：363)當代新儒家以西方的民主為儒學的發展方向與重建 標準，其動機雖然是欲回應西方文化的現代挑戰，但很可能在這一回 應中使儒學喪失其自性而成為西方文化的附庸。 (蔣慶，2003：

363-364)蔣慶所持的論點是儒家思想在現代發展必須保住其文化自 我，西方民主思想與儒家思想為兩種不同價值，儒家思想應保持其自 主性與獨立性，不應一味以西方民主標準來評價儒家思想。

蔣慶認為，民主思想不像科學技術，不是人類共法，而是西方歷史

文化傳統的產物，深深打上了西方文化的烙印，不具有普世的真理 性，只是世界上各種文化思想中的一種文化思想而已。這即是說，民 主思想在其思維方式上具有西方文化的特質(重形式思維，而非實質 思維)，在思想內容上具有西方文化的特質(重法律權利，而非道德自 覺)，在政治理念上具有西方文化的特質(重偏至精神，而非中和精 神)，在政治運作上具有西方文化的特質(重理論推理，而非實踐藝 術)。(蔣慶，2003：358-359)蔣慶認為儒家思想在當代世界中仍有 其獨特價值，是重要的思想資產，甚至可補救西方思想之偏差與不 足。實不宜片面以西方民主標準來否定其思想價值。對此，余英時也 認為，儒家思想和西方自由主義是兩個截然不同、不可比較的思想系 統，它們是各自獨有的歷史經驗的產物。(余英時，2008：476)余英 時關於儒家與西方自由主義兩者屬不同思想系統的論述，也凸顯了將 兩者作比較評價時，不同術語、不同思維方式可能引發的爭議與困境。

以西方民主標準評價黃宗羲的民本思想，引發學者不同觀點的論 爭，金觀濤在接受馬國川有關中國五四運動議題的專訪時，提出新論 述，認為不同論點間其實並不矛盾，反凸顯出值得省思的深刻意義。

金觀濤認為，現代普世價值和中國認同不應該是相互矛盾的。沒有普 世價值，不會有現代性。如果一味強調中國特色，不承認現代價值的

普世性，實際上是否定了人類社會現代化的歷程，也否定一百五十多 從中國傳統去審視西方，彼此作比較，或許較能客觀。(陳文章，1998：268)

行交叉比較，以整合彼此優點。例如在具法治制度的民主架構外再加 上道德理想精神，充實形式背後的精神內涵。

第六章 結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