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淵源與思想基礎

一、思想淵源

黃宗羲民本思想的淵源是主要來自於傳統儒家「民本」、「仁政」思 想及道家的「無君論」。具體而言，《尚書》中「天視自我民視，天聽 自我民聽」、孔子的「仁政德治」論、孟子的「民貴君輕」說、鮑敬 言的「無君」說¹⁰、范仲淹「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的 憂民思想、王陽明的「致良知」與「知行合一」思想、劉宗周的「誠 意、慎獨、愛民、力行」主張等，都在不同程度上為黃宗羲的民本思 想提供思想淵源與啟發。

整體而言，黃宗羲民本政治思想淵源可歸納為下列四項：(一)明末 清初思想的新趨向；(二)中國傳統政治哲學中一脈相傳的民本思想；

(三)宋以降功利學派思想的融和；(四)東林學派的經世思想。

10 鮑敬言反對儒者之言，以為立君非出於天意，而是由於社會鬥爭。原始社會無君無臣，沒有 禍亂作，因此不用干戈。蕭公權於所著《中國政治思想史》中指出鮑敬言無君之說，「可謂魏晉 反政治思想最極端之表示。鮑生事跡，今無可考，其論見於抱朴子詰鮑篇中，大旨在辨明『古者 無君，勝於今世』。」(蕭公權，1982：398)

(一)明末清初思想的新趨向

受明亡刺激影響，明末清初思想轉而重視經世實務。其中又可分為 兩個要點，一、民本思想高張，對商業的觀念也產生重大轉變；二、

對君主專制的抨擊。

(1) 重視功利與實用

在儒學的價值觀中，經濟活動的價值雖不被排斥，但在成德、成就 的文化秩序氛圍下，經濟活動本身畢竟不能成為一種高尚價值。再加 上「不患寡而患不均」所形成的「重農抑商」等觀念束縛，商業經濟 活動在中國一直難以有顯著發展。同樣的情形也表現在國人對「功利」

的態度上，由於上述原因，重義輕利一直是奉行的準則，創造功利的 觀念，一直無法取得正統地位。這些現象，在明清之際有了相當程度 的轉變。

例如黃宗羲在《明夷待訪錄》〈財計〉篇中，主張工商皆本，並有 改革貨幣、使財用流轉的規劃。「使封域之內，常有千萬財用流轉無

窮，此久遠之利也。」(〈財計二〉) 服社會危機密切相關的。(金觀濤、劉青峰，2000：164)

明清間西學之輸入，也對中國傳統的知識、思想發生過巨大的衝擊，雖引起傳統思想的強烈排 拒，但西學仍是明末清初士大夫中頗為流行的「時髦言論」，對西學和傳教士有接觸的官僚、士 大夫頗不乏人。隨著宗教改革運動的興起，天主教會進行了一次「反宗教改革運動」。羅耀拉創

使黃宗羲形成具資本主義萌芽思想的市民階級政治學說。¹²針對中國 小站，2005：49-50)

明萬曆十年(西元 1582 年)，耶穌會義大利籍傳教士利瑪竇(1552-1610)進入中國內地，此後 傳教士接踵而來，在中國各地興建教堂，開展活動。耶穌會在中國出版的著述和譯作，其理論方

前來中國傳教的知名耶穌會教士如湯若望(Johann Adam Schall Von Bell，1591-1666)、艾儒 略(Julio Aleni，1582-1649)等在中國傳教時期，與黃宗羲(1610-1695)所處時代相彷，他們所 帶來的科學、地理、社會制度等西方思潮，是否對黃宗羲有所影響與啟發，致使其提出有別於傳 階層。(陶清，1997：11-14)

抑士氣，為前代之所未見。」(蕭公權，1982：634) 蕭公權指明朝 政事之弊，病源在於君主專制。

薩孟武也陳述明代政治專制腐化，使人民受苦，「明代政治最專制，

又最腐化，天子視大臣如奴隸，而人民則陷於水深火熱之中，而不能 自拔。」(薩孟武，1994：489)明亡後，思想家們有相當徹底的反省，

體會君主專制為害之烈，大力抨擊專制，匯為空前巨大的批判聲浪。

方孝孺、顧炎武、黃宗羲等反專制思想即產生於此環境之中。

(二)中國政治哲學一脈相承的民本思想

中國民本思想，有文字記載可循者始於《尚書》，自先秦以來持續 綿延發展，有百花齊放的旺盛發展時期，也有受專制壓迫的停滯銷沉 時期，雖有高低起伏，然堅韌延續至今。從黃宗羲的民本思想脈絡內 涵，不難發現深受前人思想之啟發與影響。

金耀基將中國民本思想的發展過程，分為六個時期，即胚胎時期、

建立時期、停滯時期、銷沉時期、發皇時期與完成時期。(金耀基，

1997：14)胚胎時期為春秋以前；建立時期指春秋戰國時代，該時期 思想界呈現一片蓬勃朝氣，「民本思想論述最詳」(金耀基，1997：

35)其中最突出的是孟子「民貴君輕」說；秦漢之際受秦王專制統治 焚書坑儒影響，思想一片荒涼，是民本思想停滯時期；魏晉之際，內 憂外患，民不聊生，「思想界逃避人生，遁入虛無，儒家思想多為學 人所棄」(金耀基，1997：125)，是民本思想的銷沉時期；明末皇帝 專制集權，民本思想遭受空前浩劫，「唯壓迫愈甚，反動亦必愈烈」

「遂風作雲蒸，蔚為大觀」(金耀基，1997：149)是為民本思想的發 皇時期；「辛亥革命，創建民國」「這是中國歷史上旋轉乾坤的大變局」

(金耀基：1997：179)，金耀基先生將之界定為民本思想的完成時期。

上述民本思想的發展分期，顯示在歷史過程中的發展演變有高低起 伏，但始終連綿不絕，黃宗羲的民本思想也受此歷史傳承的思想過程 所影響。

(三)宋以降功利學派思想的融和

黃宗羲以前的中國學者，並非沒有把利害問題視為人類社會政治活 動的目的者。功利之說，甚至可推至先秦墨家及楊朱之學。但在政治

生活中，強調功利並建立一套完整系統理論者，是至宋代功利學派興 起後才大致完成。宋代反理學傳統的學者如李覯、葉適等人的功利主 義思想，雖為正統儒者所鄙棄，但其對後世思想的影響不容抹煞。

黃宗羲經濟思想的功利觀點也顯示在其政治思想中。勞思光在《中 國哲學史》中對此有所闡述。他說：

梨洲論政治之目的時，並不就道德著眼，而直言「利害」。蓋政治 之功能，正在於為天下處理現實生活之問題---即所謂求利除害。…

梨洲論政治問題，不諱言利。…若順梨洲重視天下人之利害之意推 之，則此中似涵有尊重個體之觀念。(勞思光，1981：647-648)

能否利民益民，是決定政治良窳的標準，這是宋代功利學派對政治 的基本主張。以儒家的政治哲學立場來看，兩宋的功利思想，往往被 視為異端邪說，然而黃宗羲政治思想中的功利主義論點，與這些異端 之說在精神與內涵上有諸多近似之處，顯示出這方面先進思維的傳 承。

(四)東林學派的經世思想

「東林」此一稱號，源起於十七世紀初明萬曆年間「東林書院」的 興設，以顧憲成、高攀龍在此講學而聞名。東林學者雖以傳統的書院 講學為形式，卻有著傳統書院學者所沒有的特質，即講學始終是以社 會現實為基礎，學與行緊密結合。東林學者反對虛浮學風，堅持經世 致用原則，提出了一系列改良社會的主張。黃宗羲與東林黨關係密 切，其父為東林黨人，他自少與東林黨人往來頻繁，受東林黨的思想 影響甚深。

明末宦官專權日益明顯，隨之而來的是權力鬥爭與專制統治。宦官 往往以開礦為名，強占人民田宅。稅吏也樹旗建廠，與民間商賈搶奪 礦財，甚至沒收工商業者財產。這些貪腐蠻橫行徑嚴重侵害人民的利 益，引起廣大民怨。東林黨人目睹人民受磨難，十分痛心，其救世情 懷，有著深刻的時代背景。

在救世情懷導引下，東林學者提出一系列改良社會的主張。政治 上，反對貴族地主集團的專政及宦官獨擅政權，要求成立工商業者及 知識分子參與的聯合政權。針對當時宦官把持朝政、專制獨裁的晚明

政局，東林學者提出了天下事國人「眾議」、「眾治」的主張。經濟上，

反對貴族地主和宦官的經濟掠奪，要求給予城市工商業者合理發展經 濟的自由。東林學者提倡經世致用新學風，主張學問必須用於國計民 生，用於百姓利益。

二、思想基礎

(一)力行哲學

明清之際的儒者大抵表現出「知不如行」的重行觀點，反對脫離客 觀事物，反對脫離實際；要求在現實人生及經驗世界中成就學問。由 重知轉變為重行，企圖由靜的世界邁入動的世界，由內心世界邁向外 在世界。出現此一轉變主要在當時儒者認為宋明理學「用心於內」的 心性工夫是一種避世的空茫之學，無益於國計民生，關心的對象因此 轉為平實的生活層面。(林聰舜，1990：291)金觀濤及劉青峰分析黃 宗羲加強理論體系的事功方法，「為了取消道德的境界層面，黃宗羲 一開始就重新定義『致良知』的含義。他根據王陽明『致良知於事事 物物』，認為『致』就是行，而不是空談心性。」(金觀濤、劉青峰，

2000：189)「青年時代，他(黃宗羲)的主張主要是把劉宗周的『慎 獨』轉化為經世事務的實踐。後來他日益意識到建構比解構更重要，

僅僅從心學立場取消道德境界層面是不夠的。於是黃宗羲主張內外合 一，認為儒學是包括道德、藝文、事功為一體的「經天緯地」的學問。」

(金觀濤、劉青峰，2000：189-190)顯示黃宗羲強調力行、加強理 論體系的事功方法是一不斷深化的過程。

黃宗羲充分繼承了劉宗周的理論結構，把理和氣、性和心高度合 一，主張心一元論。並進一步把理論體系向強化事功方面發展。(金 觀濤、劉青峰，2000：189) 黃宗羲民本思想的哲學基礎是「以力行 為工夫」的實踐哲學。力行哲學的目的在經世致用，而經世致用是傳 統思維與體制受到外來衝擊，儒學強化自身事功能力的一種應戰。經 世致用將其關注重心放到入世，企圖克服境界層面與行動層面分離的 困境。

(二)人性自利論

黃宗羲的政治思想以「人性自利」為基礎來論述「民主君客」的民

本內涵。林聰舜分析指出，在人性論方面，明清儒者幾乎一致反對用 心於內求索人性於玄妙，或空泛推測人性的善惡；他們把人性視為發 展的過程，呈現在實踐、工夫中。此外，在理欲問題上，他們也扭轉 了天理人欲對立的觀點，認為天理即在人欲中；在對氣質之性的了解

本內涵。林聰舜分析指出，在人性論方面，明清儒者幾乎一致反對用 心於內求索人性於玄妙，或空泛推測人性的善惡；他們把人性視為發 展的過程，呈現在實踐、工夫中。此外，在理欲問題上，他們也扭轉 了天理人欲對立的觀點，認為天理即在人欲中；在對氣質之性的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