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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極大的共鳴，興發感動的力量也會越強大。所以說「追尋與嚮往」不僅是千百 年來不斷歌頌的抒情主題，也是人類心靈普遍存在的感情原型，表現出「一種對 更美好、更高遠的境界的嚮往和追求的情意」精神境界。
當我們跳脫了逐臣棄婦、遊子思婦，而純粹以心理需求來看，它們都表現了 缺乏滿足的心理狀態，所以想要追求某種東西，「人生在世總是想要追求一些完 美的、能夠使自己真正滿足的東西。」98每個人所求不同，但渴求的心情卻是一 樣的，此乃人類共有之基本感情。當我們不斷地追求，又求而不得時，就會產生 對人生失意的悲哀，產生堅持與放棄的選擇矛盾，然而，並非任何表現出追尋與 嚮往的詩歌作品都能引生「興發感動」的力量：
那種追求嚮往的感情，可以引導讀者向高處看，可以引導讀者超越現實中 的那些很浮淺的物欲私利，使你覺得世界上應該有種更美好的東西。這就 是詩所特有的感發作用。99
必須是高遠、堅貞的品格精神，即便失敗也不放棄的執著態度，身處絕境之際也 能懷抱希望，如此方能興起一種追求嚮往的感發與聯想。大部分時候，葉嘉瑩其 實把這種揚起向上、盼慕高遠的精神品質，視為「興發感動」的一種藝術境界。
如果說吉川幸次郎將「推移的感情」視為古詩十九首普遍流露的情感主題，
那麼對葉嘉瑩來說，追尋嚮往之情既是《古詩十九首》的題旨核心，亦為中國古 典詩歌普遍的藝術精神，「人們對美好理想的追尋，和對生命無常的遺憾永遠是 並存的」100，對某件事物的追求，其實反映了人對生命的缺憾與不圓滿，或許追 尋與失落本就是文學作品的共同母題。
在萬物一體的生命共感之下，詩人感物興情，不僅抒發自我的情志，也是對 天地萬物的回應；而讀者亦憑藉共感的基礎，感受到詩歌所體現出的某種心靈情 感，而引發同情共感的交流共鳴。從「生命的共感」宇宙運行法則與「感情的基 型」的抒情主題，得以理解興發感動中「感」的原理，以及「感動」的共鳴效應。
第三節 作者創作論
在作者創作論中，包含「世界－作者」與「作者－作品」兩個階段，本文主 要探討葉嘉瑩對於詩歌體裁的創作目的、寫作技巧，說明詩人的基本條件。
98 葉嘉瑩：《漢魏六朝詩歌講錄》，頁 120。
99 葉嘉瑩：《葉嘉瑩說初盛唐詩》，頁 273。
100 葉嘉瑩：《漢魏六朝詩歌講錄》，頁 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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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言志抒情」的創作觀
「興發感動」可以通用於詩學、詞學兩者，詩與詞雖然屬於不同的文學體裁，
各有偏重的美感特質，故影響「興發感動」說的理論內容；本文主要於探討詩學 理論的部分，首先從創作型態和美感特質來看詩與詞之異同，她說：
詩之源起，主要重在直接的感發，是一種顯意識之活動；詞之源起則只是 合樂之歌辭，並不必然為作者顯意識之活動，但卻又往往有一種潛意識之 流露，所以形成了幽微要眇之特質。101
筆者根據葉嘉瑩〈進入古典詩詞之世界的兩支門鑰〉、〈對傳統詞學與王國維詞論 在西方理論之觀照中的反思〉、〈作為評詞標準之境界說〉、〈要眇宜修之美在神不 在貌〉等文102，將她對詩與詞的看法，作了以下的異同比較，請見表「2-3-1」：
表2-3-1 詩與詞之創作觀比較7
項目 詩 詞
體裁源起 感物吟志 合樂歌辭
創作意識 顯意識 隱意識
創作形式 句式整齊 句式參差
創作內容 以言志抒懷為主 以男女愛情為主 美感特質 感發作用 感發作用、弱德之美
共通的藝術本質
以興發感動的生命為本質，欣賞作品中的胸襟、意志、修養、
人格相結合的真實情感與精神力量，從詩詞中體認對宇宙 萬物的關懷的不死心靈。
在創作活動中，詩人具有「顯意識」的認知狀態，明確地表現出創作的理念；相 較之下，詞人則處於「潛意識」的狀態，未必會明確地表現自己的創作理念，有 時抒情性比詩歌更含蓄委婉，因此葉嘉瑩認為王國維所謂「詞之為體，要眇宜修」、
「詩之境闊，詞之言長」觀念103，反映出「幽微要眇之特質」的詞之特質，例如
101 葉嘉瑩：《我的詩詞道路》，頁 166。
102 分別引自葉嘉瑩：〈進入古典詩詞之世界的兩支門鑰〉，《我的詩詞道路》，頁 157-168。《中國 詞學的現代觀》，頁1-56、71-74、75-78。
103 ［清］王國維著，徐調孚校註：《人間詞話》（香港，香港中和出版，2016 年），卷下第11 條，
頁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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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性作者透過女性口吻抒情，反而無意間流露出自己的情感本質。
「詩莊詞媚」雖然是中國文學史上根深蒂固的成見，若要吟詠個人的志向，
表達社會觀點，就要以詩的形式書寫；但詞因為長期以來被用於娛樂場合，因此 反倒可任意書寫男女情愛的內容，而不必遭受道德譴責，因此葉嘉瑩發現少數詩 人如傅玄、李商隱，他們的作品偏向無意識間的流露，接近詞的深婉風格。不過，
筆者認為創作意識並非絕對區分標準，若深究詞體的題材內容，在蘇軾、辛棄疾 等人的開拓下，詞朝向詩化、賦化的發展，當然也包括「顯意識」的言志內容。
換句話說，如果詞的創作像詩一樣，有意識地表達作者志向，反而失去詞的獨特 美感。因此，葉嘉瑩針對詞體所獨有的美感特質，另外提出「弱德之美」說。104 「詩言志」一語最早出自《尚書‧虞書》：「詩言志，歌永言，聲依永，律和 聲。八音克諧，無相奪倫，神人以和。」105回歸先秦的歷史文化背景，《尚書》
中的「言志」論述脈絡，主要依循樂教文化而來，先秦以前，詩、樂不分家，詩 是附屬於樂的，「志」需符合「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八音克諧，無相奪 倫，神人以和」的音樂要素，才能構成「詩」的內容。有些學者認為〈毛詩大序〉
的言志觀念並非引用《尚書》，可能與春秋時期貴族「賦詩言志」的風氣有關，
「詩言志」不應理解為「作詩言志」（借作詩抒發情懷），而是「詩以言志」（借 賦詩表達意見），先秦的「詩言志」尚未具備現代的詩學意義。106
自從〈毛詩大序〉提出政教實用性的創作批評理論以來，中國詩歌的創作與 批評觀，長期以來與政治社會、倫理教化的觀念掛勾，於是詩擔負起嚴肅的創作 理念，內容必須符合倫理道德，美刺諷諭，才具有經國大業的實用價值。「詩言 志」經過漢儒說詩的政教、道德立場後，「言志」就被置於道德政教的框架中，
與魏晉六朝形成的「緣情」觀，成為一組對比的概念。
葉嘉瑩對「詩言志」的理解，又與「興發感動」說有何關聯？葉嘉瑩十分重 視〈毛詩大序〉，她從中提出了有關詩歌的創作動機、目的、條件、效用等的基 本觀點，以下節錄一段〈毛詩大序〉：
詩者，志之所之也，在心為志，發言為詩。情動於中而形於言；言之 不足，故嗟嘆之；嗟嘆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
104 「弱德之美」是葉嘉瑩自己杜撰的批評術語，用來描述詞之美感特質。詳細說明請參看葉嘉 瑩：〈從豔詞發展之歷史看朱彝尊愛情詞之美學特質〉，《弱德之美：談詞的美感特質》（北京：商 務印書館，2019 年），頁 31。
105 〔漢〕孔安國傳，〔唐〕孔穎達疏：《尚書正義》（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 年），頁 95。
106 李春青：《詩與意識形態：從西周至兩漢詩歌功能的演變與中國古代詩學觀念的生成》（北京：
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2019 年），頁 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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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足之蹈之也。...故正得失，動天地，感鬼神，莫近於詩。107
她認為「志之所之」說明創作目的，詩人透過寫詩來表現意志想法。「在心為志，
發言為詩」說明創作條件，心中有了想法，則必須透過詩的語言形式表現出來。
「情動於中而形於言」說明創作動機，詩人之所以會有作詩的衝動，是因為內心 受到感動、引起感發。「正得失，動天地，感鬼神」則說明詩歌的藝術效果，詩 歌以「感發」為美感特質，藝術效用在於傳達出「興發感動」，並且讓讀者也能 受到同樣的作用。
理解詩的創作流程後，接著討論葉嘉瑩對於「志」的解釋，她說「志」是指 一個人內心的情志或意志，可以是一份高大的政治理想，或是日常的喜怒哀樂，
或是一種莫名的感觸。朱自清曾在《詩言志辨》指出「言志」與「抒情」之別，
但是葉嘉瑩認為這兩者並不需要特別區分，她說：
詩歌之創作乃是由於作者先有一種志意或感情的活動存在於意識之中，然 後才寫之為詩的。108
一個人對人生的想法，你做人的態度，你理想的生活，那都可以是你的
「志」。所以有的時候，「志」與「情」其實並沒有什麼根本上的分別。109
她反對朱自清的說法，認為「情」、「志」不分，「言志」的同時包含「抒情」，「抒 情」的時候也包含「言志」。「興發感動」說所關注的問題是，不論抒情或言志，
詩人要能合自身的人格和其生活態度，最終達到一種超越現實是非，含有某種理 想的象徵意義，流露出感發生命的精神價值。
二、表達感發的基本方式：賦、比、興
賦、比、興在中國文學批評理論中是一個複雜的觀念，葉嘉瑩不厭其煩地在 許多文章或講座中說明這些觀念，其中以〈中國古典詩歌中形象與情意之關係例 說〉（1981）一文最具有代表性，其他論著中的說法與此篇內容差異不大。她認 為賦、比、興是表達感發作用的三種基本方法，寫作技巧的成功與否，在於能夠 引起讀者獲得感發作用。筆者認為兩點值得注意，第一，她主張要分別從《詩經》
107 ［漢］毛亨注，［漢］鄭玄箋，［唐］孔穎達疏：《毛詩正義》，頁 7-11。
108 葉嘉瑩：《中國詞學的現代觀》，頁 6。
109 葉嘉瑩：《中國古典詩歌的美感特質與吟誦》，頁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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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與一般詩學，討論賦、比、興的概念，並且以「感發」的質素作為三者比較的 共通點。《毛傳》獨標「興體」原是針對《詩經》的體例而言，〈毛詩大序〉所說 的詩六義，應該都要加上「體」字──賦體、比體、興體，表是在詩的「開端」，
學與一般詩學，討論賦、比、興的概念，並且以「感發」的質素作為三者比較的 共通點。《毛傳》獨標「興體」原是針對《詩經》的體例而言，〈毛詩大序〉所說 的詩六義，應該都要加上「體」字──賦體、比體、興體，表是在詩的「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