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第參章 興發感動說之評賞方法論
葉嘉瑩對中國古典詩詞的傳播不遣餘力，演講總能獲得觀眾們的熱烈迴響，
更可貴的是，她的演講內容與著作論述風格一致，不僅思路清晰、條理有據，更 善於帶領讀者或聽眾們，進入詩詞更深一層的心靈體會。她的講解魅力，基於其 深厚的古典文學修養，加上對中、西理論的融會貫通，以及知性、感性並重的特 點，往往能深入淺出地講述詩歌中的精妙感受，並且用生命去解詩。繆鉞指出葉 嘉瑩的詩學理論有四個特點：「知人論世、以意逆志、縱觀古今、融貫中西」。
1徐志嘯在《華裔漢學家葉嘉瑩與中西詩學》一書提到葉嘉瑩的詩詞評賞風格：
「從文章的行文風格來看，其突出的特點是分析細膩、引證具體、思路開闊，且 文章中融入了濃厚的感情色彩，可讓讀者看到她作為女性學者所獨具的風格特色 和對古代詩詞縱橫貫通的嫻熟把握。」2本文將從葉嘉瑩的評賞態度及原則進行 論述，探討「興發感動」的批評觀點及核心價值。
第一節 評賞的態度
古典詩詞的研究與教學工作是葉嘉瑩一生所熱愛的志業，一方面因其成長經 歷與旅居海外的背景，一方面也因其具有開闊寬容的心態，因此基本上展現出兼 容並蓄的風格，不拘限於一種批評方式，且樂於接受新方法、新觀點。以下分別 從「真誠的感受」、「感性與知性並重」、「中西兼容並蓄」三項探討葉嘉瑩的評賞 態度。
一、真誠的感受
葉嘉瑩說「主誠」和「認真」是她的性格特色：
為了主誠的緣故，所以我在說詞時乃不敢人云亦云地做欺人自欺之言，而 一定要誠實地寫出自己真正的感受，而可能也就因此而使我無意中探觸到 了在詩歌中這種感發之質素的重要性，以及感發之生命在本質方面的一些 細緻的差別；又為了認真的緣故，因而不敢馬虎偷懶，一定要把自己所得 知感受的因緣經過，甚至心靈和意念活動的線索，都向讀者做出明白的交
1 繆鉞：〈題記〉，收入葉嘉瑩：《迦陵論詩叢稿》，頁 17。
2 徐志嘯：《華裔漢學家葉嘉瑩與中西詩學》，頁 122。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代。3
「主誠」，是誠實無欺地說出自己的感受，對於詩歌的體會，一定要自己先有所 感動，才能感動其他人，她樂於分享從詩中所獲得的感動和體悟，希望能將自己 從古典詩歌中體悟的感發生命，傳達給更多的人，「誠」的態度，是她體悟出「興 發感動」的重要因素。
「認真」，是進行解說的時候，說明自己讀詩過程的興發緣由，帶領讀者探 索評賞的方法。除此之外，筆者認為葉嘉瑩還具備「任真」的特質。她曾評價陶 淵明有一份「任真的適性與自得」，「適性」指取其適合於自己之天性，「自得」
指其果然有得於心的一份受用。4出於天性愛好，以及後天修造，促使她開創一套 別於他人的詩學理論。「真」的態度，不僅她代表認真努力地講授詩詞，還有她 對詩詞的理解，開創出獨特的詩學觀點。
「余雖不敏，然余誠矣」是她的自我表述，出於文化傳承的責任感，以及對 古典文學的熱愛，因此，真誠，不僅是她性格寫照，也是她終生耕耘古典詩詞教 學的重要因素。
二、感性與知性並重
她在〈談多年來評說古典詩歌之體驗及感性與知性之結合〉一文說：
我對於詩歌的評賞乃是以感性為主，而結合了三種不同的知性的傾向：一 是傳記的，對於作者的認知；二是史觀的，對於文學史的認知；三是現代 的，對於西方理論的認知。5
人類對於美的事物有愛好追求的本能，筆者認為所謂「感性」是尚未經過深入邏 輯反省的思維方式。「感性的評賞」是指任憑直覺印象、主觀聯想來理解詩的欣 賞方式。如〈從李義山《嫦娥》談起〉一文中，她首先是從李商隱的〈嫦娥〉：
「雲母屏風燭影深，長河漸落曉星沉。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悲 哀的寂寞感情，依此「寂寞心」又聯想到王國維〈浣溪紗〉：「山寺微茫背夕曛，
鳥飛不到半山昏，上方孤磐定行雲。 試上高峰窺皓月，偶開天眼覷紅塵，可憐 身是眼中人。」以及王維〈竹里館〉：「獨坐幽篁裡，彈琴復長嘯。深林人不知，
3 葉嘉瑩：《我的詩詞道路》，頁 75。
4 葉嘉瑩：《迦陵論詩叢稿》，頁 249。
5 葉嘉瑩：《我的詩詞道路》，頁 87-88。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明月來相照。」將三首詩詞意境，稍加比較後，發現此三人的寂寞境界各有不同：
「靜安先生所有的是哲人的悲憫，摩詰居士所有的是修道者的自得，而李商隱詩 所有的則是純詩人的哀感。」6總體來說，這篇文章的寫作動機，來自於她在默誦
〈嫦娥〉的一時體悟，並非計畫性的研究。
此外，在講解阮籍〈詠懷八十二首〉其一的「薄帷鑒明月，清風吹我襟」，
不僅代表身體的寒冷感受，同時也反映詩人內心的孤寂，而此句的感發作用，是 由清風所興起孤寂的情感，但「清風」與「孤寂」的聯想關聯，卻沒有特別理由，
只能以感性來欣賞。7
「知性」乃是建立在感性的認知之上，主要依賴於系統科學的知識經驗，經 過歸納演繹的思維方式。「知性的評賞」是具備邏輯驗證、理性探究的欣賞方式。
以下分別依照「傳記的」、「史觀的」、「現代的」三種知性的傾向，加以論述：
（一）傳記的傾向
在中國文學傳統中有「知人論世」、「以意逆志」的批評方法，強調以作者的 生平經歷、人格特質、時代背景等因素，作為詮釋的基礎。「知人論世」原出自
《孟子‧萬章下》：「頌其詩，讀其書，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論其世也。是尚友 也。」這段文字原是說明君子的交友原則，其中「論其世」這一項，強調對歷史 背景的理解。「以意逆志」出自《孟子‧萬章上》：「說詩者，不以文害辭，不以 辭害志，以意逆志，是為得之。」按趙岐的注解，「以己之意逆詩人之志」，指讀 詩者依據文意理解，逆推作者的心志，形成一般理解。後來這兩項概念均成為傳 統文學批評的重要方法，葉嘉瑩針對此批評法提出正、反兩面的看法：
這種品評如果運用之得當，則往往可以自「詩」與「人」的渾然合一中，
直探詩歌中感性之生命的源流與命脈之所在，這乃是中國文學批評中極可 重視的一種寶貴的傳統。8
不過中國之重視作者的詩論，卻也曾產生過一種過分重視「人」之價值，，
卻反而忽略了「詩」之價值的本末倒置的流弊。9
6 葉嘉瑩：《迦陵論詩叢稿》，頁 315-325。
7 葉嘉瑩：《古詩詞課》，頁 63。
8 葉嘉瑩：《王國維及其文學批評》，頁 326。
9 葉嘉瑩：《我的詩詞道路》，頁 88。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她認為「知人論世」批評法最大的流弊，過於重視「人」的道德價值，而忽略「詩」
本身的藝術價值，因此她主張以「感發生命」的探究為本，將詩人的思想性格、
歷史背景作為輔助。
實際上，葉嘉瑩對「傳記的」解說，分為兩種方式，一為「需結合生平」，先 介紹詩人生平或時代背景，然後講解詩歌內容及藝術風格。例如講評曹操詩〈短 歌行〉，首先說明寫作背景，接著依循曹操的政治思想詮釋通篇詩意，葉嘉瑩認 為曹操兼備「詩人才情」與「雄圖霸業的抱負」，因而奠定此詩的藝術成就。10又 如講評陶淵明詩〈飲酒二十首〉其四，首先分析陶淵明的人格理想，然後依據陶 淵明在出仕與隱居之間的人生抉擇，分析詩中的「栖栖失群鳥，日暮猶獨飛」、
「因值孤生松，歛翮遙來歸」，象徵淵明的人格思想，隱含完成內心道德標準的 精神境界。11。又如講評謝靈運的山水詩，指出謝靈運在客觀鋪陳山水形貌的背 後，隱含其內心複雜的情感思想，因此同樣也是先說明謝靈運的出身背景，作為 詮釋作品內容的依據。
另外一種為「不需結合生平」，例如她講評王勃、岑參、韓愈、李賀等人的 作品，就會直接解講詩歌內容，再補充說明作者是什麼樣的人。換句話說，她認 為有些詩的感發來源，與作者的人格或歷史環境無太大關係，因此可以直接依據 文本的內容與形式來分析。
葉嘉瑩雖然指出了「知人論世」批評的缺點，但她並非主張拋棄這項傳統，
而應合理的運用，在人格價值與藝術價值的判斷之間取得平衡。筆者將在後續談 論「大詩人與小詩人的判斷」問題，繼續探討她這種「傳記的」論詩特色。
（二）史觀的傾向
批評者對於文學的時代發展、源流演變有所瞭解，即文學史觀的認知。有關 葉嘉瑩討論文學史議題的文章，例如〈簡談中國詩體之演進〉簡述唐以前詩歌體 式的演進12；〈談〈古詩十九首〉之時代問題〉分析作品的寫作時代與作者身分問 題13；〈幾首詠花的詩和一些有關詩歌的話〉針對「表達情思」之技巧，提出「興
→比→比興→託喻→象徵」，由簡單到複雜的演進過程。14 她指出具備歷史觀點評詩的重要性：
10 葉嘉瑩：《漢魏六朝詩講錄》，頁 161-162。
11 葉嘉瑩：《好詩共欣賞──陶淵明、杜甫、李商隱三家詩講錄》，頁 44-74。
12 葉嘉瑩：《迦陵論詩叢稿》，頁 21-27。
13 葉嘉瑩：《迦陵論詩叢稿》，頁 219-228。
14 葉嘉瑩：《迦陵論詩叢稿》，頁 165-184。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你要取一個歷史的觀點，知道他真正的成就在哪裡，像解析幾何那樣，從 歷史上眾多的作家作品中為他找一個座標點。不僅要從歷史的時間上來比 較，還要從不同風格的作者的空間上來比較。你一定要有一個通觀的整體 的看法，才知道他的地位和價值到底在哪裡。15
掌握整體的源流與趨勢，在分析個別作家與作品的時候，才會知道個體作家作品 的定位價值。例如〈論杜甫七律之演進及其承先啟後之成就〉，在探討杜甫七律 特色之前，先論說七言律詩的發展，以彰顯杜甫在詩歌史上的成就。16〈從中國 詩論之傳統與詩風之轉變談《槐聚詩存》之評賞〉，該文主要探討錢鍾書的宋詩 派的作風與批評特色，但在前面花了不少篇幅，梳理中國詩歌的發展演進，其中
掌握整體的源流與趨勢，在分析個別作家與作品的時候，才會知道個體作家作品 的定位價值。例如〈論杜甫七律之演進及其承先啟後之成就〉，在探討杜甫七律 特色之前，先論說七言律詩的發展，以彰顯杜甫在詩歌史上的成就。16〈從中國 詩論之傳統與詩風之轉變談《槐聚詩存》之評賞〉，該文主要探討錢鍾書的宋詩 派的作風與批評特色，但在前面花了不少篇幅，梳理中國詩歌的發展演進，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