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種理論所束縛，因此她說：「理論是一種捕魚的筌，而我的目的則只在於得魚而 並不在置筌。」35此處又借用莊子「得魚忘筌」的典故36，說明使用任何一種理 論，都要能回歸到詩歌的本質，發揚美好的文化精神。
第二節 評賞的原則
葉嘉瑩評賞詩歌主要以如何體認「興發感動」之生命為原則，所以她說：「詩 的好壞，第一要看有無感發的生命，第二要看能否適當地傳達」。37本文將以如何 體認詩歌之感發作用為評賞核心，舉出以下五種原則探討：一、判斷詩歌感發生 命的質量；二、判斷感發生命的傳達程度；三、分析作品中的感發質素；四、判 斷作品的「喻託」；五、判斷「大詩人」與「小詩人」。
一、判斷詩歌感發生命的質量
葉嘉瑩認為感發生命有大小、高低、深淺、厚薄之分，她最常舉的例子是，
仇兆鰲注解杜甫〈曲江二首〉其二「穿花蛺蝶深深見，點水蜻蜓款款飛」時38， 引用了晚唐人「魚躍練川拋玉尺，鶯穿絲柳織金梭」，兩者進行比較，後者雖然 所寫的外表形象之精美，對偶之工整，但是詩人只是機械式的刻畫景象，沒有產 生內心感發的活動，因此是沒有生命的。39相較之下，杜甫用「深深」、「款款」
的疊字，流露關懷萬物之情，還表達對春光易逝的感嘆，飽含著生命力量。以下 試舉山水自然詩為例探討感發的層次區分。
第一層是「感知的層次」，能讓讀者在感官上留下新奇的印象。如謝靈運〈登 永嘉綠嶂山〉：
裹糧杖輕策，懷遲上幽室。行源徑轉遠，距陸情未畢。澹瀲結寒姿，團欒 潤霜質。澗委水屢迷，林迥巖逾密。眷西謂初月，顧東疑落日。踐夕奄昏 曙，蔽翳皆周悉。《蠱》上貴不事，《履》二美貞吉。幽人常坦步，高尚邈 難匹。頤阿竟何端，寂寂寄抱一。恬如既已交，繕性自此出。40
35 葉嘉瑩：《迦陵雜文集》，頁 358。
36 原文作「得魚而忘荃」，見［清］郭慶藩編，王孝魚整理：〈外物〉，《莊子集釋》，頁 1034。
37 葉嘉瑩：《迦陵說詩講稿》，頁 42。
38 〔唐〕杜甫著，〔清〕仇兆鰲注：《杜少陵集詳注》（北京：北京圖書館出版社，1999 年），卷 六，頁100-101。
39 葉嘉瑩：《迦陵說詩講稿》，頁 43-47。
40 ［南朝宋］謝靈運著，顧紹柏校注：《謝靈運集校注》（臺北：里仁書局，2004 年），頁 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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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將眼前自然景物刻劃得繁複精美；又如岑參〈白雪歌送武判官歸京〉：
北風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飛雪。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
散入珠簾濕羅幕，狐裘不煖錦衾薄。將軍角弓不得控，都護鐵衣冷難著。
瀚海闌干百丈冰，愁云慘澹萬里凝。中軍置酒飲歸客，胡琴琵琶與羌笛。
紛紛暮雪下轅門，風掣紅旗凍不翻。輪臺東門送君去，去時雪滿天山路。
山回路轉不見君，雪上空留馬行處。41
能將景物形象結合聲調氣勢，呈現新奇矯健的風格；又如韓愈〈山石〉：
山石犖確行徑微，黃昏到寺蝙蝠飛。升堂坐階新雨足，芭蕉葉大支子肥。
僧言古壁佛畫好，以火來照所見稀。鋪床拂席置羹飯，疏糲亦足飽我饑。
夜深靜臥百蟲絕，清月出嶺光入扉。天明獨去無道路，出入高下窮煙霏。
山紅澗碧紛爛漫，時見松櫪皆十圍。當流赤足蹋澗石，水聲激激風吹衣。
人生如此自可樂，豈必局束為人鞿。嗟哉吾黨二三子，安得至老不更歸。
42
描寫景物的遣詞表現得當，給人耳目一新的感受；這些詩歌通常有很高的藝術表 現力，卻缺乏情景交融的感動，也沒有隱含深層的思想內涵。
第二層是「感動的層次」，作品有真摯的感情，能給人深刻的感動，但缺乏 多義性的解釋可能，例如：
萬壑樹參天，千山響杜鵑。山中一夜雨，樹杪百重泉。漢女輸橦布，巴人 訟芋田。文翁翻教授，不敢倚先賢。（王維〈送梓州李使君〉）43
太乙近天都，連山接海隅。白雲迴望合，青靄入看無。分野中峰變，陰晴 眾壑殊。欲投人處宿，隔水問樵夫。（王維〈終南山〉）44
這四首詩的共同點是，前面透過情景相生的描寫，帶出感發的力量，在寫實的景
41 ［清］彭定求編：《全唐詩》（北京：中華書局，2005 年），卷 199，頁 2056。
42 〔清］彭定求編：《全唐詩》，卷 338，頁 3790。
43 ［清］彭定求編：《全唐詩》，卷 126，頁 1272。
44 ［清］彭定求編：《全唐詩》，卷 126，頁 12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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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之中，融合了作者深刻的感情；然而在結尾兩句，突然轉入直白的、明言的敘 述方式，減損了多義的詮釋空間，因而削弱了整體的感發生命。
第三層是「感發的層次」，在感動之外可以引起更深層的啟發和聯想，這類 作品通常能從寫實的景物中，引生出精神境界的體悟，例如：
颯颯秋雨中，淺淺石溜瀉。跳波自相濺，白鷺驚復下。（王維〈輞川集二 十首‧欒家瀨〉）45
人事有代謝，往來成古今。江山留勝跡，我輩復登臨。水落魚梁淺，天寒 夢澤深。羊公碑字在，讀罷淚沾襟。（孟浩然〈與諸子登峴山〉）46
今朝郡齋冷，忽念山中客。澗底束荊薪，歸來煮白石。欲持一瓢酒，遠慰 風雨夕。落葉滿空山，何處尋行跡。（韋應物〈寄全椒山中道士〉）47
這些詩不需要假借山水來說明事理，山水本身就是生命，任一條溪水的流動、或 一片飛舞的落葉，都可能成為讀者興發的緣由。
這三個層次系統性地展現感發的程度差異，然而筆者發現有時候仍會出現難 以判定層次的矛盾現象，她對陳子昂〈感遇詩〉其二〈蘭若生春夏〉、其二十三
〈翡翠巢南海〉兩首評價甚高，皆有蘊含深厚博大的感發生命，可惜「理性安排」
過多，「自然」的感發力量相對減弱。這暗示出，感發生命還有「自然」與「人 工」之分，並且以自然的感發為高，較能造成讀者強烈的美感經驗。如此來看，
感發生命的評判沒有絕對的分界，應多從不同角度去欣賞。
二、判斷感發生命的傳達程度
詩不僅要寫出詩人自己的感動，還要能讓讀者也受到感動，這樣一來才真正 把感發的生命傳達出來。判斷感發生命的傳達方式，與藝術技巧有關。詩歌需要 從整體去衡量詩歌的生命，即使在分析單字單句時，也要能從整體中觀照其表現 效果，以「見樹又見林的」方式，思考作者為什麼選擇這一個字詞，為什麼這樣 安排敘寫層次及章法，或聲律節奏與情意配合的問題，她說：「詩的好壞，不在 它說的是什麼，是在它怎樣說，說得怎樣好」，「怎樣好」代表藝術技巧的問題。
45 ［清］彭定求編：《全唐詩》，卷 128，頁 1301。
46 ［清］彭定求編：《全唐詩》，卷 160，頁 1648。
47 ［清］彭定求編：《全唐詩》，卷 188，頁 19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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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例如葉嘉瑩對李商隱〈無題四首〉其二「金蟾齧鏁燒香入，玉虎牽絲汲井迴」
49一句的分析：
「金」，如此之高貴的；「鎖」，如此之封閉的；「燒」，如此之熱烈的；「香」， 如此之芬芳的。女子的內心，她的熱烈的、多情的感情，她封鎖起來。……
「嚙」，這個鎖咬住了、關得很緊。「入」，是在裡面深深地藏起來。這是 女孩子的春心。50
這段賞析方式，展現葉嘉瑩文本細讀、顯微結構的詮釋能力，根據每一個字詞所 隱含的意義，串聯起整體句義的理解。以這首詩來說，李商隱透過一連串美華麗 且有內涵的辭藻，傳達了女子春心覺醒之意。
在傳達方式的判斷上，還應注意字句之間的「結合性」與「集中性」51，葉 嘉瑩主張作者所使用形象及語彙的選擇，以及組織安排的能力和方式，要能有機 地結合起來，並且產生集中的感發作用。以下試舉她對三首〈玉階怨〉的賞析說 明：
第一首是虞炎的〈玉階怨〉：
紫藤拂花樹，黃鳥度青枝。思君一歎息，苦淚應言垂。52
這首詩至少有三項壞處，第一，「紫藤」與「花樹」，兩個形象結合起來無法起到 情意傳達的集中性。第二，「拂」、「度」兩個動詞使用不恰當，與「紫藤、花樹、
黃鳥、青枝」的物理屬性不合。第三，末兩句的相思情意，用說明的方式直接表 述，缺乏含蓄的美感，因此虞炎的這受，屬於感發極弱的作品。
第二首是謝脁的〈玉階怨〉：
夕殿下珠簾，流螢飛復習。長夜縫羅衣，思君此何極。53
首句「夕殿」、「珠簾」共同指向「玉階」的形象，「下」字傳達出女子的期盼之
48 葉嘉瑩：《美玉生煙──葉嘉瑩細講李商隱》，頁 109。
49 ［唐］李商隱著，〔清〕馮浩箋注：《玉谿生詩集箋注》（臺北：里仁書局，1981 年），頁 386。
50 葉嘉瑩：《美玉生煙──葉嘉瑩細講李商隱》，頁 109-110。
51 葉嘉瑩：《好詩共欣賞──陶淵明、杜甫、李商隱三家詩講錄》，頁 25-26。
52 逯欽立輯校：《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北京：中華書局，2013 年），頁 1459。
53 逯欽立輯校：《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頁 1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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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次句「流螢飛復息」，是詩人寫作此詩的感發來源。「縫羅衣」三字既代表縫 衣的動作，也同時呈現女子纏綿的思念之情，具有集中的作用。這首詩的形象與 動詞的搭配之間的結合性，比虞炎的好，但若與李白的〈玉階怨〉比較，則謝脁 詩僅是傳達了「題內之意」，屬於感發的第二層次。
最後一首李白的〈玉階怨〉：
玉階生白露，夜久侵羅襪。卻下水晶簾，玲瓏望秋月。54
其中「玉階」、「白露」、「水晶簾」、「玲瓏」、「秋月」與思念的情感是緊密結合的，
加上恰當的動詞「生」、「侵」，每一字蘊含的品質和字句之間的排列結構，都集 中起來傳達出共同的象徵意涵──光明、皎潔、晶瑩、寒冷，除此之外，還能讓 人聯想到心靈的寂寞與情感的堅貞，以及對於一種美好事物的追求嚮往之境界。
李白在這首詩所寫的，不僅是表面的怨情，還寫出了題外之想，人人共有的感情 本質，達到了感發的第三層次。55
另外還有一種結合性是「聲情相生」，聲音的美感也是感發生命的一部分，
葉嘉瑩認為中國詩歌的吟誦傳統，使詩人創作時對音調節奏的掌握極為自然熟 稔，並且在聲律和情意的結合中，自然形成感發作用。例如王昌齡〈從軍行七首〉
其一：
烽火城西百尺樓，黃昏獨坐海風秋。更吹羌笛關山月，無那金閨萬里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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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是開口音、上聲字，「風」是唇齒音、平聲字，在唇齒之間突然衝出的帶 有濃重鼻腔共鳴的高平調，「海風」給人雄渾、強壯的感受。這首詩不論是「烽 火城」、「百尺樓」的景物描繪，或「黃昏獨坐」、「更吹羌笛」的感情敘寫，主要
「海」是開口音、上聲字，「風」是唇齒音、平聲字，在唇齒之間突然衝出的帶 有濃重鼻腔共鳴的高平調，「海風」給人雄渾、強壯的感受。這首詩不論是「烽 火城」、「百尺樓」的景物描繪，或「黃昏獨坐」、「更吹羌笛」的感情敘寫，主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