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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第肆章 興發感動說之詩歌批評論
文學批評要兼有宏觀與微觀的視野，前者是對文學史發展有整體性的認識，
後者則是對個別詩人及作品有基礎的鑑賞能力。若以「興發感動」作為詩歌藝術 價值的衡量標準，面對不同的感發形成與表現方法，又該如何評判不同藝術風格 呢？在中國詩歌發展史上，不同時代有不同的風格趨向，隨著詩歌技巧的演進與 社會思潮種種因素，產生某一時代獨有的藝術風格。本章主要探討不同風格與感 發類型之間的關聯，例如「風骨」、「氣骨」、「氣象」、「神韻」等傳統常見 的批評術語，分析其具體內涵與與感發特質，進而探論葉嘉瑩對漢魏到唐代之詩 家作品的風格評賞。
第一節 印象式批評與風格術語
一般來說，詩人的作品風格與其才性氣質和生活際遇有很大的關係，文學作 品的風格，原本就是難以具體形容的抽象概念，中國傳統詩論經常使用一些抽象 的語言作為文字表述的媒介，雖能意會，卻難以說明理由。1
「風格」一詞原本是用來描述人物的才貌品度2，例如《晉書》在〈和嶠傳〉
中云「少有風格，慕舅夏侯玄之為人，厚自崇重。」3又如《世說新語‧德性》：
「風格秀整，高自標持。」4葛洪《抱朴子‧疾謬》：「以傾倚申脚者為妖妍標秀，
以風格端嚴者為田舍朴騃。」5後來才逐漸轉為鑑賞文學的表現形式及精神風貌。
最早系統性論述作家個性與作品風格之關係的是劉勰《文心雕龍‧體性》，「體」
指的是作品風格，「性」指的是作家個性，某一作家作品的風格，是由才、氣、
學等綜合形成的，並且分為「典雅」、「遠奧」、「精約」、「壯麗」、「新奇」、「顯附」、
「繁縟」、「輕靡」等八種類型。從上述這八個詞彙來看，主要是以形容詞去命名 不同類型的風格，但用詞抽象，並且必須結合具體所舉文本，才能對該風格有更 清晰的認識。
1 葛兆光：《漢字的魔方》，頁 64。
2 詹鍈：《文心雕龍的風格學》（臺北：正中書局，1994 年），頁 2-5。
3 〔唐〕房玄齡等撰：《晉書》（臺北：鼎文書局，1980 年），列傳第十五，頁 1283。
4 ［南朝宋］劉義慶著，余嘉錫箋疏：《世說新語箋疏》（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 年），頁 6。
5 ［晉］葛洪著，楊明照校箋：《抱朴子外篇校箋》（北京：中華書局，1996 年），頁 6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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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印象式批評的特色
中國傳統詩論中以「印象式批評」為主要特色，批評者藉由抽象的、概括的 詞語，或借用某種具體的意象，來描述詩歌的藝術風格。黃維樑指出「印象式批 評」一語源於1870 年代興起於法國畫壇的印象主義（Impressionism），其特色是 注重當下感悟，但缺點是用字籠統，他還將印象式批評分為兩個層次：一為「初 步印象」，如「佳」、「妙」、「工」、「警」、「本色」、「三昧」等語，粗略評定詩歌的 藝術價值，而缺乏具體的優點分析。另一為「繼起印象」，又可分為兩種：一種 是以抽象的複合名詞來陳述作品的整體印象，如「飄逸」、「沉鬱」、「婉麗」、「雄 渾」等形容詞，或「神韻」、「氣韻」、「風致」、「風調」等複合名詞。另一種則是，
以具體的形象語言描述作品的整體印象6，例如鍾嶸《詩品》引湯惠休語評顏延 之，云：「謝詩如芙蓉出水，顏如錯采鏤金」7、嚴羽《滄浪詩話》云：「李杜數公，
如金鳷擘海，香象渡河」。8古代詩歌風格批評的表述方式，不同學者在討論時，
所用的名稱稍有不同，比如說黃維樑提出「繼起印象」的第二種方式，即廖棟樑
「形象批評」9，亦即蔡英俊「意象式的喻示」10，或是林淑貞「意象式批評」11， 而筆者發現此三位學者均受葉嘉瑩所提出「意象式的喻示」的啟發。所謂「意象 式的喻示」：
對於抽象的風格常喜歡用一種具體的意象來做為喻示……以具體之意象 來喻說詩之抽象風格的品評方式。12
富有暗示性的相似意象來做為喻示，這種喻示是從心靈深處喚起的一種共
6 黃維樑：《中國詩學縱橫談》（臺北：洪範書局，1978 年），頁 1-26。
7 見［梁］鍾嶸著：《詩品》，收入〔清〕何文煥輯：《歷代詩話》，頁 13-14。
8 〔宋〕嚴羽著，郭紹虞校釋：《滄浪詩話校釋》（臺北：正生書局，1972 年），〈詩評〉，頁 162。
9 廖棟樑指出六朝以來發展出的形象批評，以具體的形象，傳達抽象的理念與情感，具有高度的 概括性、暗示性，易於保存詩歌的美感，觸動讀者欣賞時的直覺感受，此一論點援引葉嘉瑩之說。
參見廖棟樑著：《六朝詩中的形象批評》（新北：輔仁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1983 年），
頁175-181。
10 蔡英俊認為古代批評家對於作家生命的獨特風姿、作品語言結構的藝術特徵有一種深度的體 會，為了將自己讀詩的經驗曉諭讀者，借用具體的意象語彙、譬喻的形式、概括性語彙，作為評 述詩歌風格的主要方式。此論建立於葉嘉瑩「意象式的喻示」加以擴充。參見蔡英俊著：〈「風格」
的界義及其與中國文學批評理念的關係〉，收入中國古典文學研究會主編：《文心雕龍綜論》，頁 347-368。
11 林淑貞認為訴諸意象象化的擬喻方式或兼采具象、抽象的批評方式稱為「意象式批評」，關於 此批評法的長處、短處分析則參考葉嘉瑩之說。參見林淑貞著：《詩話論風格》（臺北：文津出版 社，1999 年），頁 156-160。
12 葉嘉瑩：《迦陵論詩叢稿》，頁 1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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鳴與契合，使詩歌整體的精神和生命，在評者與讀者之間，引發一種生生 不已、接近原始之創作感的啟發和感動。13
這種批評手法最大的優點就是能夠保全詩歌的感發本質，引起讀者豐富的想像與 感受，但缺點是缺乏客觀的標準。至於，葉嘉瑩所說「印象式批評」，近似於黃 維樑所稱「繼起印象」的「抽象的複合名詞」，她說：
在中國的文學批評中，一個極大的特色原來就是特別喜愛使用這些抽象概 念的批評術語。而一般的習慣用法，則是將一個抽象概念的名詞批評術語 與一個抽象概念的形容詞批評術語相結合……其名詞一類大都指文學中 所具含之某種質素，而形容詞一類則大都指由這些不同質素而形成的不同 風格，其所予讀者之不同感受。14
在名詞的使用上，有單詞如「興」、「風」、「氣」、「骨」、「神」等；有複合名詞如
「風骨」、「氣骨」、「風神」、「神韻」等。葉嘉瑩認為不論是一字讀用，或二字連 用的批評術語，涵義各有不同，但在本質上均可視為「興發感動」的力量。
古代批評家使用這些抽象的術語時，並未深入分析其定義用法，遂而造成術 語的繁雜多義，且難以明辨所指涉之風格涵義。究其原因約有三項：一、語言因 素：中國語言文字為獨體單音，文法彈性多變，字義隨著語境遷移而有所變化，
所以不同批評家在使用相同的術語時，可能會產生多義性；再加上中國寫作講究 整齊諧和的形式之美，因此說詩傳統上就自然形成「偏重文字形式之美，在內容 上卻只能掌握籠統的概念，且不長於精密之分析的結果」。15二、思想因素：受道 家思想「棄絕智慮的直觀態度」，和對象外之意的重視，以及禪宗思想偏重妙悟 會心的理解，而形成「直觀神悟」一派的批評傳統16，古代批評家對詩歌的欣賞 幾乎都是以感性、直覺的美感體驗為主，對語言的分析往往不求甚解、心領神會 即可。三、歷史因素：大部分的印象式批評術語，來源於人物或書畫的品評用語
17，例如《世說新語》中〈品藻〉云：「時人道阮思曠：『骨氣不及右軍』」；〈輕詆〉
云：「舊目韓康伯，將肘無風骨」18，這裡的「風骨」、「骨氣」均指人物的儀態表
13 葉嘉瑩：《迦陵論詩叢稿》，頁 106。
14 葉嘉瑩：《迦陵論詩叢稿》，頁 151。
15 葉嘉瑩：《迦陵論詩叢稿》，頁 101。
16 葉嘉瑩：《迦陵論詩叢稿》，頁 105-107。
17 徐復觀：《中國文學論集》，頁 309。
18 ［南朝宋］劉義慶著，余嘉錫箋疏：《世說新語箋疏》，頁 518、8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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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等到鍾嶸使用「骨氣」一詞時，已轉變為形容文學風格的批評用語。19 不論是「印象式批評」或「意象化的喻示」，這種抽象概念的批評手法，其 特長是易於掌握詩歌的生命精神所在，能辨別出不同風格中的精微差異，使讀者 直覺感受到作品中的美感特質。然而現代人要求析論嚴謹、語言精確，最大的問 題是用語模糊，各家說法無統一標準，缺乏科學理性的邏輯分析，而且由於批評 的文字本身具有詩意的美感，因此讀者必須要有豐富的想像力和一定的文化語 感，才能進入批評者為讀者所創造的審美空間，而這個鑑賞過程基本上可以算是 一種「再創造」的文學活動，讀者與批評者相互合作，共同創造詩歌的欣賞藝術。
二、從感發特質分析風格術語
本文所稱「印象式批評」，主要指使用抽象概念的名詞或形容詞，描述詩歌 所具含的美感特質的批評方式，例如殷璠《河嶽英靈集》評詩標舉「風骨」、「興 象」、「氣骨」20的審美標準，嚴羽《滄浪詩話》亦評點「風骨」、「氣象」21來比較 不同朝代及詩人的藝術風格。葉嘉瑩嘗試運用「感發作用」說來梳理對於傳統批 評術語的意義：
中國傳統的文學批評不像西方文學批評那樣有非常周密的理論系統，它不 是很邏輯性、很理論性，而是很印象式的。它常常喜歡用一些非常抽象的 詞彙，比如「風骨」、「風力」、「風神」、「風采」等等。……他們寫 文學批評時總喜歡用一種抽象的概念，我則想嘗試一下，把他們這種抽象 的概念加以整理，做出一個比較系統化、理論化的解釋。22
19 鍾嶸評曹植云：「骨氣奇高，詞彩華茂」。見［梁］鍾嶸著：《詩品》，卷上，收入〔清〕何文煥 輯：《歷代詩話》，頁7。
20 〔唐〕殷璠《河嶽英靈集》，收入傅璇宗編撰：《唐人選唐詩新編》（臺北：文史哲出版社，1999 年），殷璠在《河嶽英靈集》共三次提及「興象」，如批評齊梁詩「都無興象，但貴輕豔」，頁107。
論陶翰詩「既多興象」，頁142。論孟浩然詩「無論興象，兼復故實」，頁 172。共三次提及「風 骨」，如「開元十五年後，聲律風骨始備矣」，頁107。論陶翰詩「復備風骨」，頁 142。論崔顥詩
「晚節忽變常體，風骨凜然」，頁161。論王昌齡提到「元嘉以還四百年內，曹、劉、陸、謝，風 骨頓盡」，並認為王昌齡、儲光羲頗有曹劉等人的風骨之跡。頁182。共三次提到「氣骨」，如〈序〉
「晚節忽變常體，風骨凜然」，頁161。論王昌齡提到「元嘉以還四百年內，曹、劉、陸、謝，風 骨頓盡」，並認為王昌齡、儲光羲頗有曹劉等人的風骨之跡。頁182。共三次提到「氣骨」，如〈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