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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第貳章 興發感動說之理論內涵
葉嘉瑩的「興發感動」說是從傳統詩學觀念中尋繹而出的理論方法，中國古 代文論中很多的觀念沒有建立明確的定義，同一個觀念，隨著不同時代思想、不 同文本語境，會衍生多義的解釋。本章擬先對葉嘉瑩論著中「興」義的基本內涵 進行分析；其次從詩歌的本質要素，釐清「興發感動」的定義，接著討論從作者 的創作動機與表現方式，最後探討讀者對於感發的接受形式。
第一節 從「興」到「興發感動」
「興」是中國詩學傳統的核心觀念，漢代《毛傳》標「興」，卻未詳加解釋，
歷來學者不斷展開對「興」義的研究，各有不同的詮釋，隨著歷史發展，逐漸累 積為一個多元、複雜的觀念，例如詩人以喻託、引譬連類為作詩手法；作者因感 物起情而發為詩；詩歌蘊含言盡意餘的含蓄韻味；讀者因聯想而感發志意等，這 些都屬於「興」的意義範疇。
現代學者對「興」義的研究，起初大多從《詩經》學的「比興」觀念研究「興」
義，如討論起興的方式、起興取義與否、比興的分判等，以朱自清、徐復觀為代 表。1而後轉向宗教民俗、文化社會、思維方式等多元視域，還原「興」的字源本 義，探討「興」作的發生起源，以及深掘「興」義的文化精神，開展出一條以「文 化詩學」2為核心的研究路進，例如白川靜、陳世驤、周策縱、趙沛霖、葉舒憲、
彭鋒、劉懷榮等人3，這些學者基本上都認為「興」源自於宗教祭儀活動。另外還
1 朱自清認為《毛傳》獨標的「興」含有「發端」與「譬喻」兩個意思，又推論「興」義淵源，
與春秋賦詩、引詩、斷章取義的作法有關。參見朱自清：〈比興〉，《詩言志辨》（臺北：五南圖書，
2012 年），頁 74-149。徐復觀從詩的本質、感情觸發活動，來分別賦、比、興，並且認為「興」
才是「詩的本色」、「詩中的最勝義」。參見徐復觀：〈釋詩的比興──重新奠定中國詩的欣賞基礎〉，
《中國文學論集》（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82 年），頁 91-117。
2 顏崑陽綜論「比興」的前行研究成果，將陳世驤、趙沛霖、葉舒憲等人歸類為「文化詩學」的 研究方式，認為這些學者探究：「在什麼樣的文化社會因素條件下發生或起源……在人們文化社 會存在情境中，有何『功能性』的價值及意義。這是『詩比興』與『文化社會』之『雙向關係』
的研究。」參見顏崑陽：〈「詩比興」的「言語倫理」功能及其效用〉，《詩比興系論》（臺北：聯 經出版，2018 年），頁 278-279。
3 白川靜從民俗學解釋《詩經》中的「興」是「產生於原始的思維方法，原是呪術性特色的構思 動機。」參見白川靜著，杜正勝譯：《詩經的世界》（臺北：東大圖書，2001 年），頁 301。趙沛 霖分析《詩經》中四類原始興象與宗教觀念之間的關係，提出「興」是「宗教觀念內容向藝術形 式的積澱」說。參見趙沛霖，《興的源起：歷史積澱與詩歌藝術》（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
1987 年）。陳世驤、周策縱結合甲骨文字源考釋，認為詩歌起興，源於宗教祭祀歌舞活動。參見 陳世驤：〈原興：兼論中國文學特質〉，《陳世驤文存》（臺北：志文出版社，1972 年），頁219-266。
周策縱：《古巫醫與「六詩」考》（臺北：聯經出版，1986 年），頁 213-231。葉舒憲從文化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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詳見顏崑陽：《詩比興系論》，頁72-119、236-2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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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理論而加以改良，兩位學者的理論方法均對筆者有莫大的啟發，故本文將從 世界、作者、作品、讀者的文學四要素，來分析葉嘉瑩論「興」的文學活動層次。
（一）作者觸物興情的創作過程
在「世界－作者」階段中，發言位置是「作者」，其互動對象是「世界」，作 者（心）與世界（物）之間交互感應，作者因觸物興情，而發為吟詠作詩的動機。
葉嘉瑩將詩歌創作活動分為「孕育」與「傳達」兩個階段：
《毛詩‧大序》說「情動於中，而形於言」，詩歌的創作，首先需要有所 感發而覺得有所欲言這便是詩歌之孕育的開始，然後要以文字將這種感發 加以適當的傳達使讀者也能產生一種感發，這便是詩歌之生命的完成。因 此詩歌之創作，基本上必須經由孕育到傳達兩個階段。8
除了上述所引用《毛詩‧大序》的觀點，她也經常援引《禮記‧樂記》、陸機〈文 賦〉、鍾嶸〈詩品序〉、劉勰《文心雕龍》等傳統感物論，來說明「心物相感」與 寫詩動機的關聯。至於「詩歌之傳達階段」，就是前面第一種類型所討論的寫作 方法，故不再贅述。
〈樂記〉云：「人心之動，物使之然也」9，指出「物」是造成詩人「動情」
的關鍵，《毛傳》也有針對人的傷悲情感提出「感其物化也」之因10，六朝「感物」
說也都指出「物」的存在現象如何與詩人性情產生感應的緣由。11葉嘉瑩在繼承 傳統感物論的基礎上，將「物」、「心」作了簡單的類型區分：
興發感動之力的產生，原當得之於內心與外在事物相接觸時的一種敏銳的 直接的感動。這種感動可以得之於大自然界的花開葉落的引發，也可以得
8 葉嘉瑩：《迦陵論詩叢稿》，頁 30。
9 ［漢］鄭玄注，［唐］孔穎達疏：《禮記正義》（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 年），頁 1251。
10 《毛傳》注〈豳風‧七月〉「春日遲遲，采蘩祁祁。女心傷悲，殆及公子同歸」句，曰：「傷悲，
感其事苦也。『春女悲，秋士悲』，感其物化也。」見［漢］毛亨注，［漢］鄭玄箋，［唐］孔穎達 疏：《毛詩正義》（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 年），頁 579。
11 六朝「感物」說的相關論述，如下：陸機〈文賦〉：「遵四時以嘆逝，瞻萬物而思紛。悲落葉 於勁秋，喜柔條於芳春，心懍懍以懷霜，志眇眇而臨雲。」見［梁］蕭統編，［唐］李善注：
《文選》（臺北：文津出版社，1987 年），卷 17，頁 762。鍾嶸〈詩品序〉：「氣之動物，物之感 人，故搖蕩性情，形諸舞詠。」見［梁］鍾嶸著：《詩品》，收入〔清〕何文煥輯：《歷代詩話》
（臺北：木鐸出版社，1982 年），頁 2。劉勰〈明詩篇〉：「人稟七情，應物斯感。感物吟志，莫 非自然。」〈物色篇〉：「春秋代序，陰陽慘舒，物色之動，心亦搖焉。」見［南朝梁］劉勰著，
范文瀾注：《文心雕龍注》（臺北：商周出版，2020 年），頁 94、6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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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於人事界的離合悲歡的遭遇。12
外物可以分成兩類，一類是自然界的「物象」；一類是人事界的「事象」。
13
這種感發關係，也許並非理性可以解說，卻必然有著某種感性的關聯，既 可能為情意之相通，也可能為音聲之相應。14
外物的來源主要有「自然界」與「人事界」，感發的產生動力則有「情意之相通」
與「音聲之相應」兩種，前者指創作主體的內心感動，是受到外物變化而引起的，
後者則指創作主體經由聲調、節奏的表現同時引起「興發感動」。當兩者條件合 在一起，就是所謂的「聲情相生」，作者的情意伴隨著聲音出來；換句話說，「興 發感動」的孕育過程，先是「聲動於情」，然後「情動於中而形於言」，所以「聲 音」也是感發的來源之一。
作者受到外物的觸動，而引起創作的動念，「心與物交感而引發寫詩之動念 的一種作用」15，詩人寫詩動念來自於心、物互動的結果，那麼是什麼因素導致
「人心受物所感動」呢？葉嘉瑩根據鍾嶸〈詩品序〉「氣之動物，物之感人」，「氣」
是人心與外物相感的媒介，宇宙萬物的生成是由陰陽二氣所產生的，「氣」的運 行使外物產生變化，人的內心隨著外物的變化而受到感動。「氣」是詩人「心物 相感」、「感物而動」的真正關鍵，因此具備了創作動因的解釋效力。不過這個觀 點也並葉嘉瑩論詩的創見，這本來就是中國詩學的一個普遍論述，例如龔鵬程針 對「氣」與「物感」的關係提出的「氣類感應」。16
（二）作者表現感發的創作方法
在「作者－作品」階段中，發言位置是「作者」，其互動對象是「作品」，「興」
被視為一種語言形式，詩人運用文字技巧表現內心感發的創作形式。
「興」、「比」、「賦」並列為一組詩歌批評的專門術語，最早出自於《周禮》
「六詩說」及〈毛詩大序〉「六義說」，而將「賦」、「比」、「興」視為一種作詩技 巧，主要是從孔穎達確立下來的通行說法，歷代學者也不斷討論「賦」、「比」、
12 葉嘉瑩：《迦陵論詞叢稿》（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 年），頁 213。
13 葉嘉瑩：《漢魏六朝詩講錄》（臺北：大塊文化出版，2012 年），頁 15。
14 葉嘉瑩：《迦陵論詩叢稿》，頁 37。
15 葉嘉瑩：《好詩共欣賞──陶淵明、杜甫、李商隱三家詩講錄》，頁 228。
16 龔鵬程：〈從「呂氏春秋」到「文心雕龍」──自然氣感與抒情自我〉，收入中國古典文學研究 會編：《文心雕龍綜論》（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88 年），頁 313-3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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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三義的用法及區別。葉嘉瑩所採取的方式，是從「形象」與「情意」之間 互相引發的作用，或由「心」、「物」之間相互作用的層次先後，辨析三者關係。
所謂「興」：「有感發興起之意，是因某一事物之觸發而引出所欲敘寫之事物的一 種表達方法」、「『興』的作用大多都是『物』的觸引在先，而『心』的情意之感 發在後」。17「興」為詩學專門術語，代表詩人先想到某個形象才引生出內心情意 的一種創作技巧。
若仔細分辨葉嘉瑩論述「興」的寫作手法，其實包含兩種觀念的轉變，第一 種是針對詮釋《詩經》中「興」所的使用方法，特別指詩歌開端之處，透過外物 形象引起內心感發的表達方式。第二種是廣義通稱詩人如何表現感發以及如何帶 領讀者進入感發的寫作方法，不同於《詩經》專門出現於章首的用法，詩人可出 現在任何段落之中。不管是哪一種情況用法，「興」最大的特色，是在感發的性 質上屬於感性的、直覺的思維方式。18由於大多作品很難從上下文中看出興句的 關聯性，因此不能從常理邏輯來解釋，正如同朱熹所謂「詩之興，全無巴鼻」19、 鄭樵云「不可以事類推」20。
葉嘉瑩雖然繼承傳統《詩經》學的觀點闡述「興」的寫作特點，但她強調「兼 指作者如何把這種感發傳達給讀者，從而引起讀者之感發的由來與性質而言的」，
21作者不僅能用文字表達自己的感發，還要能使讀者也獲得這個感發，以此強調 藝術作品的傳播性。
（三）讀者感發志意與興發聯想
在「讀者－作品」階段中，發言位置是「讀者」，其互動對象是「作品」，主 要指讀者（包括批評者）如何從作品中引起聯想，而觸引個人對詩意的體悟，即
在「讀者－作品」階段中，發言位置是「讀者」，其互動對象是「作品」，主 要指讀者（包括批評者）如何從作品中引起聯想，而觸引個人對詩意的體悟，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