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分析與討論
第一節、 保守你的身體,勝過保守一切:性與身體
性行為發生之前的成長過程中,不免會有一段時間對於「性」處於好奇觀 望的態度;也許會經歷身體試探、心理準備等過程。本節探討主軸為進入互動 性行為之前,七年級女性的性相關經驗如何影響雙性情慾的性實踐過程。
一、防衛男性就是自我保護
時間拉回民國八十年代至九十年間,回憶起高中的自己,結衣說:「因為 那時候網路也不發達,也不會看到A 片,女生之間也不會…男生可能還會互相 交流,可是女生不會,那時候也沒有手機。男性的身體就給我一種…我覺得有 點可怕、不太喜歡,為什麼要有這種構造?為什麼要長這樣?覺得蠻怪的。然 後他們也蠻可憐的,他們一直被那個控制,他們也沒辦法控制自己。有一次初 戀男朋友想要拿我的手去摸它,可是我覺得很可怕,我的手就抽回來。」
102
(B6P:48-57)。在結衣早期的性觀念裡,常有將男性與衝動、缺乏控制、掠 奪、侵略等形容連在一起的印象。
除了因陌生而對異性所產生的害怕之外,與異性的性會帶來「懷孕、得 病」或是「暴力、傷害」等意象的恐怖感也無所不在。結衣認為原因在於家庭 和學校的教育:「應該就是教育吧!就是可能從小媽媽、或學校就會教我們,
就是面對男性,女生要懂得保護自己。因為確實…我不知道這樣的結論準不準 確,但就會覺得男生是會進入你的身體,用他的器官進入你的身體,然後你會 懷孕的;但女生就不會。然後也會覺得男生就是比較有力量的,如果他今天真 的要強迫你做什麼事,好像你很難可以跟他抗衡的,所以就會覺得很可怕。就 會覺得好像真的跟女生可以比較沒防備。」(B4:22-24)。
Fine 指出以禁慾觀點出發的性教育,是將性視為一種受害的論述,讓女性 學習預防男性的侵略,同時暗示了女性是欠缺慾望的(引自李佩玲,2018)。
與男性的性等同於連結到不可控的懷孕可能,而自保的方式就是不要有性行 為,達成了當時的教育目的,也奠定和男性發生性行為的先決態度。
同樣的考量也持續在成年後的安娜身上可以看見,她不願在尚未確認交往 關係前的曖昧狀態就跟男性發生性行為:「我覺得應該是說,性要發生的不確 定性、變因太多,我覺得這件事情是危險的,我不會讓這件事情傷害我的身 體。除非是累積下來,我想跟對方繁衍後代的狀況,我覺得應該就可以發生 了。」(A3:109-112)安娜的想法,來自於家庭教育裡媽媽透露的擔心、以及 自己需要對媽媽交代的壓力:「假如說要發生的話,我會有很多害怕,我最怕 跟我媽要解釋說我得了什麼病,如果因為我自己不小心,我最怕讓我媽擔心,
所以我會很不希望有這些狀況。」(A3:182-184)顯示安娜認為與男性發生性 行為帶有「危險、懷孕風險、傷害身體、性病」等等的害怕與擔心。
103
家庭或學校教育對性態度的養成皆有極大的影響力,2004 年台灣始將「兩 性教育」正式更名為「性別平等教育」,而「兩性教育」當中性教育的著力點 之一,正是在缺乏多元性別意識、異性戀假設的前提下,教育女性如何保護自 己免於傷害,以及告誡女性偷嚐禁果會帶來哪些可怕的後果;在七年級女性的 普遍回憶裡,健康教育課(或稱護理課)時單單召集女同學,僅播放給女學生 看的血淋淋無碼生產或墮胎影片18,就是一個極為經典的例子。
在訪談中可以看見男性的角色通常伴隨著「主動、有攻擊性」的描述。結 衣覺得「我覺得男生真的在接近一個女生的時候,就是…他本來就是用異性的 眼光在看你。」(B4:42)安娜也認為與男性相處時,需要由自己拿捏尺度,
讓對方認知到界線所在:「如果他是一個異男19,他在跟異性相處的時候,他 有一些空閒的時間就去想別的事情了,等於他理性的那個時間很少,然後那就 變成我必須要讓你知道說,這裡我沒有讓你可以有亂想的空間,就是慢慢慢慢 要去拿捏那一種禮貌的尺度。」(A2:204)處於相對位置的女性,自然採取
「防備、警戒」的態度。即使在朋友的相處階段,已經內化的「男性凝視」依 然會帶來戒備反應。
對男性提升防衛的同時,對於同為女性的身體界線相對鬆懈,也較容易在 模糊地帶發展情慾。結衣就是在與女性肢體接觸之後,才開啟了曖昧慾望:
「我覺得好像跟女生比較沒有界線,如果是跟男生接觸,即使只是朋友,就會 覺得好像很明確的知道他們比較有攻擊性,或是你應該要保護你自己,就那個 防衛心會比較強,如果不是已經確定要交往、已經是男朋友,就會很排斥讓任 何人碰到。還有…女生的身體比較柔軟、皮膚比較光滑,就算可能還沒進到那 一步,但跟女生有肢體上的接觸就沒那麼排斥。所以跟女生之間就比較可能因
18蕭靖融(2019)的研究中有 12 位七年級女性受訪,幾乎每位都有看過生產或墮胎影片的回 憶;研究者亦有此觀影經驗。
19異性戀男性的簡稱。
104
為一些肢體接觸而不知不覺的,可能有點曖昧之類的。」(B4:13-14)身體界 線的鬆動除了性別因素,還有身體柔軟觸感因此不會引起排斥感的生理因素。
結衣對於男女性的防備有明顯的差異,假設在一樣的情境裡,也會有極為 不同的反應:「因為我前任就是(未交往前)那時候坐在我隔壁,在那邊說什 麼我很累要幫我按摩肩膀之類的,如果對方是一個男生,你就會覺得很警覺、
而且會覺得很怪,但因為是女生,可能就還好。這種身體的接觸,一定也會有 一些化學反應,我也感覺到她好像有一點點的意圖,但就不會那麼排斥或厭 惡,今天如果是男生這樣,我早就一拳打過去。有時候聽到人家讀女校然後就 跟女生在一起,就覺得超級合理;男生就真的是一定要…到目前為止,一定要 交往,才會覺得可以有一點肢體上的碰觸。」(B4:14-21)身體接觸帶來的化 學變化,是男性對結衣無法偷渡情意的路徑。
安娜在國中時期已經辨識出自己的多元情慾,與冬雨的情愫也是從肢體接 觸開始:「應該是國中之後開始有那種很近的接觸吧!我們假日會一起出去,
她後來搬家離我家很遠,會有很長的時間坐公車、捷運,那個時候會有一些肢 體碰觸,就像是有一些女生,她們在很親密的時候會勾住你的手,像是過馬路 或是逛街。我自己應該是從跟我妹妹相處的狀況知道的吧!我跟我妹妹像是朋 友,也是姊妹的愛,但是跟身體上想要有慾望的愛,好像不一樣。」( A3:25-27)安娜發現自己的同性情慾也是從身體感受而起,進而到自我認知。社會上 不乏將校園同性愛視為姊妹情誼、姊妹淘等等的論述,然而往往忽略了主體對 自身情慾、身體感受的話語權,來自最真實的體驗。
女性雙性情慾者與女性的情慾途徑中,鬆綁了因身體接觸而進展的可能,
與男性則通常需要在放下防備或關係確立之後,其中的因素與害怕懷孕及前述 的傷害意象有關。不同的情慾途徑不僅僅是因為對象的性別差異,更是因為與 自己是「相同性別」或「相異性別」的緣故。
105
結衣與異性的性行為僅能在交往關係的確立後才發生,和同性則是相反:
「跟女生發展或者是曖昧,好像因為是同性嘛,性別界線比較模糊;如果對象 是男生,好像會比較明確覺得我們是不同性別,會覺得要保護自己,因為現在 回想起來,跟女生都是在還沒有交往就發生性關係,但是男生都是交往後才發 生。所以我可能跟男生還是會覺得要保護自己多一點,覺得會有危險的感覺。
然後跟女生好像真的比較沒有防備,反正也不會出什麼事嘛!還能出什麼事?
也不會懷孕或什麼的啊!可是男性對我來說,就還是會…好像覺得他們是比我 有力量的、然後有可能是會被傷害的,他們的生理構造就是一個要侵入你、比 較有破壞性的象徵,所以反而要在我覺得是很安全的狀況下才能發生;但女生 就會覺得,反正就這樣,又不會真的有什麼…好像沒有什麼不可挽回的,就覺 得她們也不會傷害我。」(B3:1-2)除了較為抽象的傷害和危險意象,具體最 大差異就是懷孕風險。
在防範男性的心理狀態和行動中,女性雙性情慾者發展了某些策略,找出 能夠由自己控制情勢的方式,作為與男性相處的因應措施。安娜認為在男性暫 時失去性功能(無法勃起)時,才能夠免去擔心性行為帶來的後續麻煩,也才 能夠較為放鬆:「跟男性相處會讓我真的覺得可以放下防備的時候,通常是已 經醉了,對方已經醉到沒辦法做了。就有點像在我們這段關係中我可以踩一個 剎車;我可以控制自己的清醒程度,酒精可以讓我確定我們不會有太多後續那 些行為。如果說要發生性行為的話還有很多麻煩,比方說他要戴套、他不要戴 套這種東西,還要在那裡喬喬喬、上衛教,就覺得不然就算了。」( A3:93-95)雖然安娜認為與男性的性還必須經過協商避孕,但言下之意自己未必完全 沒有性致,而是重重麻煩讓她寧可選擇踩剎車,避開所有風險。
酒量很好的安娜,在此像是握有一個可以掌握對方的遙控器,只有當男性 的性功能按下關機鍵時,他才會真正變成一個不會造成麻煩的「人」,而不是
「男」人:「可以剎住對方,如果對方是男性的話,喝醉的性功能直接斷掉、
106
無法勃起。這種感覺就是如果說我們已經喝到超級無敵醉了,對方說你要不要
無法勃起。這種感覺就是如果說我們已經喝到超級無敵醉了,對方說你要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