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思「身體／經驗」與「主體／意識」

「人」是一個統一體，絕對不可將「身體」和「意識」二分化，以「我處 在身體裡」或是用「我就是身體」來理解，身體和意識的空隙正是精神上的第 一個分裂（OSHO，2006）。趨近神祕學的 OSHO 談論的是一個理想的社會，

一個全人覺知的境界；然而這個二元對立的「空隙」形成已久，我們無法忽視 身而為人必經的社會洗禮，與權力在其中的作用。被規訓的身體，有沒有可能 有出路？二元對立的意識潮流之下，雙性情慾有沒有表達的空間？本章呈現女 性雙性情慾者的反思與再行動，看見如何經由實踐形成主體的進行式。

一、當他們／她們這樣說我：自我懷疑或自我肯定

紗娃‧吉娃司（2009）整理許多雙性戀的相關文獻後，指出女性雙性戀者同 時具有三重弱勢，包括父權體制下的女性身分、不為異性戀接受承認的同性愛 慾、以及被女同志圈視為威脅其純粹和主權的異性愛慾，因此往往可能造成女 性雙性戀認同模糊或選擇隱身。女性雙性情慾者在性實踐中，與此觀點有相似 處，亦有相異的經驗。

在安娜的經驗裡，當時的男友大西對於安娜與木苜在一起完全不在意：

「我已經跟大西說我喜歡上木苜了，但是他說只要對方是女生要幹嘛都沒關 係。很大男人主義吧！跟女人談戀愛就不是談戀愛？」（A3：118-119）雖然大 西以看似包容而非否定的方式回應，但強調「只要對方是女生」的前提，同時 也傳達出對女性間愛慾的不以為意。安娜由女友木苜的言談中，又體認到譴責 與異性交往的論點：「我最討厭木苜嘴巴很臭的時候，說她之前的女朋友跟她 分手之後就去跟男生在一起啊，說這些女人也不過就是這樣，她們最後還是可 以選一個男生，跟男生做愛，跟男生結婚生小孩這樣，就感覺她們被背叛。我 看到她們聚在一起嘴巴很臭的講這種話的時候，我就會覺得你這樣讓旁邊的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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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壓力很大欸！你也是女人，你為什麼不能祝福她？或是尊重她的決定？你為 什麼不檢討你自己？」（A4：41）

此刻的安娜以批判的角度講述大西與木苜，然而最一開始的安娜依然有自 我懷疑的時候：「我跟木苜剛在一起的時候，因為她之前的女朋友交了一個男 朋友，她就很不爽，她就說每個都這樣，她們幾個T 的朋友可能都會說女朋友 跟她們分開以後，最後都去交男朋友了。以前我會覺得是不是這樣是不好的？

是不是我們錯？我們可能就是跟女人碰壁、卡關，然後就轉一個方向？可是等 到我自己成熟長大之後，我就發現那就是歧視啊！她可以跟男人在一起，就表 示她的性（傾）向跟你不一樣，她是再多了一點選擇。你根本就不了解這個人 啊！這是一種歧視，很大的歧視。」（A1：68-70）許多雙性情慾者總不免面對 這樣的質疑，也成為雙性情慾者在同志陣營被視為牆頭草與叛逃者的原因。而 安娜初次面對這樣的質疑，也不免懷疑自己是不是只是選擇了一條方便的路 走？

當雙性情慾的流動化為外顯的關係，所要面對的壓力除了來自社會，更來 自於伴侶的評價。身為雙性情慾者的伴侶，內心中最大的恐懼是懷疑自己是否 無法滿足對方；理應最親密的伙伴，卻變成切割、評論、否定雙性情慾者的那 個聲音。至於如何長大成熟？如何恍然大悟這是歧視？安娜由生活中的經驗體 會到，原來最具有吸引力的是相處的關係：「那時候我媽媽有一個做私廚²⁶的 朋友，去他那裡吃東西就是嚇一大跳，那個人就這樣吃吃喝喝，吃一些他自己 做的菜、醬料、自己釀的花椒油，自己炸的餅，吃巧克力沾黑胡椒，很多吃 法。那段時間只要跟他在一起就有好吃的好喝的，完全滿足我的口慾，我會幻 想說如果我跟他在一起，有一個孩子有多好，我的人生就是這樣。」（A3：

124）安娜發現對生活的美好想像，皆來自於與他人關係之間的觸動。除此之

26私人廚房簡稱，通常採預約制、無菜單，有人數限制；某些私廚並無對外公開營業門面，僅 以顧客間口耳相傳建立口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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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亦有對身體內觀的體驗：「另外一個就是我練氣功，我在練功的時候看到 一些死角，我自己本人的死角、身為人的死角，我覺得身體是無常的，最後就 會回到『關係』，關係就是我們在裡面都很開心的。如果沒有好的關係，那我 們也不用在一起了，我跟我自己在一起就好。」（A3：126）安娜從身體的無 常，發現自己看重的並不是皮囊，而是關係，從而確認對自己來說「關係」才 是最重要的，因此能夠對於自己建立在舒適關係上的情慾流動抱持肯定的態 度，無關他人評論。

帶著與女性伴侶的愉悅性經驗前往下一段關係的安娜，認為自己的「經驗 值分數是比較高的」（A1：54），因此再度與男性交往時，反而使對方認為需 要努力：「艾斯會用一種比較的心態，他說他知道女生做得很好，他壓力很 大，他說他會盡量，所以在一開始他是覺得以持久為目標在衝。我就跟他說，

其實如果是你的話，你是男生，你可以不用這樣，因為陰莖很大，不像手指可 以慢慢變多根，一根、兩根，慢慢變兩三根這樣，你這種狀況又幾十分鐘的 話，我覺得負荷太大。我有的時候會跟他說，要不然我戴個陰莖我捅捅你，看 看你會喜歡嗎？不用一直這樣。」（A4：44-45）成為婚姻伴侶的艾斯，其對女 性性愛的許多想像受到安娜的指正，其中之一就是來自女性的性愛時間沒有受 到生理限制這一項－－其實這也反映出男性的「唯陰莖是用」的想法，彷彿能 夠完成性行為的只有陰莖。如果打破這個男性觀點為主的性論述，拓展性行為 的樣態與實踐方式，性愛又怎麼會有生理限制或時間限制呢？握有雙性之性實 踐經驗話語權的安娜，也不吝分享訣竅及差異，讓伴侶增加理解。

然而安娜並不是等著對方使自己愉悅而已，在確定與艾斯穩定交往前，她 以擴展實際知識的方式，提升自己性方面的知能：「我那時候是看影片或者是 看書，我在跟艾斯確定要交往之前就先看，就它會告訴你說怎麼樣去幫男生按 摩啊，就是它會有那種按摩的圖像，因為他陰莖的構造是跟女生不太一樣，要 了解女生也有女生的書，要了解男生也有，會教你怎麼樣讓對方舒服。因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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覺得性愛最舒服的狀況就是讓你很放鬆，放鬆然後高潮，所以必須要是你的精 神狀況跟你的身體狀況都很舒服，我通常都是採取類似像是按摩的感覺。因為 我不了解，所以我會去找書來看。」（A3：2-4）如同前文所提，能夠「做對 方」、主動做些使對方愉悅的事，是一種具有回饋的控制感。隨著控制感的增 加，安娜對於「做對方」信心大增。

結衣的首要矛盾來自於性實踐的實際感受，與第一任女友大崎之間的性問 題持續存在，讓結衣產生一股困惑感：「到後來我們真的很像朋友，就真的對 她沒有什麼慾望，然後那時候我也覺得蠻confuse 的，就覺得天哪！我是不是 真的…雖然我精神上跟女生在一起覺得很舒服、很輕鬆，我也覺得我蠻適合跟 女生在一起的，就是不用有那麼多別人要控制我啊、或是應該要怎麼樣應該要 怎麼樣，但是那時候我就一直在想，我是不是其實生理上還是比較喜歡男 生？」（B1：144）結衣對第一位女性伴侶的慾望消退，讓結衣自我懷疑是否 與性別因素有關，也顯示出結衣還在探索雙性情慾對自己的重要性和影響。

當文獻探討中所提及的「性認同、性慾望、性行為」被預設認為應有一致 表現，導致的困惑感也會提高。甚至在獨自的自慰行為中也會產生矛盾：「我 覺得跟女生在一起之後，我好像對男生沒什麼感覺。以前我跟異性在一起，我 會覺得好像…可能會有點曖昧的感覺，或是會認知到我們就是不同性別的人，

會比較有那種氛圍，但是跟女生在一起之後，就覺得跟男生不太可能。然後有 段時間還蠻有趣，就是我覺得我…比如說我自己性幻想好了，我不知道我要幻 想男生還是女生，兩者都覺得怪怪的，兩邊都有一點進行不下去…」（B1：

146）原本性幻想中熟悉的性別互動語言，在置換了性別之後，突然有種失語的 愕然。與女性交往的結衣，與女性有性愛的結衣，是否必然通往「應該要」慾 望女性的結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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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理解了自身雙性情慾的性樣態本來就不見得一致的情況，基於維護伴 侶關係的原因，仍然可能無法坦然告知伴侶，而需要掩飾：「我跟大崎在一起 的時候，我覺得我那一陣子是蠻壓抑還是怎麼樣，我有時候會夢到跟男生發生 關係，所以應該是有某一種慾望沒有被滿足。但那時候又會覺得，這就是一個 選擇，你要選擇身體愉快、或是要選擇精神上舒服。」（B1：206）將自己的 情慾需求視為人生必須有所選擇的層次，看似轉向一個釋然的態度，卻也有可 能是無法正視自身雙性情慾「並存」的現象。

從雙性情慾展演的脈絡，可以看見在二元概念下，雙性情慾「可以」與兩 種性別形成伴侶關係，但也可能被詮釋為「需要」與兩種性別建立關係的印象

－－單一性別的伴侶關係無法滿足雙性情慾的需要－－這也是雙性戀運動極欲 打破的刻板印象；然而真的沒有渴望「需要」與兩種性別建立關係的雙性情慾 者嗎？在紗娃‧吉娃司（2009）的女雙性戀與伴侶的研究中，指出打破雙性戀刻 板印象的同時，可能固定了雙性情慾應該有的形狀，卻又讓不同於此經驗的雙

－－單一性別的伴侶關係無法滿足雙性情慾的需要－－這也是雙性戀運動極欲 打破的刻板印象；然而真的沒有渴望「需要」與兩種性別建立關係的雙性情慾 者嗎？在紗娃‧吉娃司（2009）的女雙性戀與伴侶的研究中，指出打破雙性戀刻 板印象的同時，可能固定了雙性情慾應該有的形狀，卻又讓不同於此經驗的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