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水流動的結衣

要選擇維持「關係」，還是更看重「自己」？如果這是長久存在的難題，

誰說只能是單選題呢？這一節當中分為兩個段落，第一段是研究者眼中的結 衣，以及我（研究者）與結衣（研究參與者）的關係互動；第二段則是採取第 一人稱的敘述方式，讓讀者進入結衣的世界；第三段則是結衣對故事文本的檢 核與感想。

一、結衣與我

「只要她想要的話，她可以把我變成任何形狀。」（B4：10）這是與結衣 第四次訪談接近尾聲的時候，她有感而發說出的話；句中的「她」指的是的

「伴侶」，結衣道出了自己在關係中的位置與形象，也為我的訪談印象留下深 刻註解。

與結衣相處是很舒服的狀態，「知性、溫柔、愛笑」是我對她的第一印 象，透過朋友與結衣認識、說明研究主題、確認參與意願及評估篩選的過程 中，結衣總是保持著輕輕淡淡卻又使人忍不住想了解更多的氣質，說話音量很 輕柔，有幾度我常常要確認錄音設備能夠捕捉她的聲音。初次訪談時她剛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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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八年的感情，有許多回顧的視角；也因為研究主題「性實踐」對她而言與 感情關係密不可分，於是我一開始跟隨著結衣的感情史為主軸展開訪談，漸漸 地豐富了主題的厚度。

與結衣的第一、二次訪談時，我發現結衣很在意說出來的內容是否符合研 究主題、能不能派上用場；此外，談話的主導權似乎全在我這一方，比較多是 被動的回答我的問題。身為研究者的我，則是不斷的澄清疑慮、持續地對故事 的細節感到好奇、放慢步調等待故事浮現、或是試著分享自己的經驗作為觸發 更多對話的契機…然而在這樣的過程中，我感到陷入一種追逐的狀態，覺得有 些累，也困擾著要如何讓結衣更明白自己是訪談的主角，可以盡情暢談；雖然 結衣很願意分享自身的經驗，但是比起主動侃侃而談這些生命歷程，她更習慣 等待問題、配合我的步調和方向。

對於很多人而言，不一定能夠習慣擔任研究共同參與者這個角色，在訪談 初期有這些狀況或擔心都很合理，因此我選擇先擱置這個感受。邊整理前兩次 訪談逐字稿的同時，邊回想與結衣的訪談情況；隨著結衣越來越多的揭露和分 享，我突然發現－－結衣多麼重視「關係」！而「我」與「她」不正是一個關 係嗎？她的柔軟與高度配合，甚至是她讓我感受到的「被動」，以及她所呈現 的「被追」姿態，都是她在關係中習慣展現的模樣，結衣只是選擇她習慣的方 式互動。當我（研究者）進入到這個模式中互動並且有所覺察，反而因此更加 深一層理解。

後期的訪談歷經結衣與現任女友石山進入交往，最後一次訪談時已交往超 過一年，我有幸與結衣在她這一段生命旅程當中分享與討論。結衣與石山之間 的「性」模式與狀況，也再次呼應著研究者與研究參與者這段時間的訪談內 容，彷彿「共時性」將不同的關係交織出一個逐漸清晰的圖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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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她在訪談中不斷的敘說與對話，再次經歷、加入省思、或是建構新的意 義時，這些過程的「研究者」都不僅僅是個聽者或紀錄者，「我」更是參與了 她的世界、也反映了她的世界。這是研究者的責任，覺察並接受自己的參與對 研究參與者有何影響。在最後一次面對面訪談中，結衣說出這麼一段話：「其 實…好像很被動這件事，也是我人生的另一個主旋律，就其實大部份的事情我 都不是主動的，但是在這種時候我通常是蠻開放的心態。有一台車來了，我就 會上車。然後我人生也一直依循這個模式，到現在都還蠻順利的，就很被 動。」（B4：36）研究者發現，結衣如同流動的水，看似跟隨著容器改變形狀 的水，放到完整的脈絡下理解時，反而比固定的形狀來得更有彈性、更有生命 力。而這一段訪談，未嘗不是一種透過互動而影響她的可能之一呢？很高興自 己能夠以好奇且不評價的傾聽角色，與她在敘說的過程中同行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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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結衣的文本

我是個女孩，符合社會標準的好女孩

我是結衣。從小，我就是一個好女孩。

從有記憶以來，媽媽對我的教導就是要有女孩的樣子，外型的基本要求是 留長髮、穿裙子－－最好還是有蕾絲、粉紅色的，皮膚要白、眼睛要大；應對 方面則是要溫柔、輕聲細語，要遵循所有社會對女性的期待。

在我小學的時候，爸爸媽媽就分開了，爸爸離開家裡，我和哥哥跟著媽媽 和舅舅一家人一起住了很多年。舅舅、舅媽長年在外經商，我媽媽當家長，舅 舅有四個女兒，我的青春期就和這些表姊妹一起長大，有一兩個表姊先後出去 外縣市唸書，回來的時候就會討論都市流行什麼東西、怎麼變漂亮、怎麼變瘦 之類的話題，也會交換漫畫和言情小說看。哥哥和另一個表哥共用一個房間，

剛好兩個男孩子都蠻會念書的，也都沉默寡言，媽媽有事情比較常叫我做，說 是能者多勞，但我倒覺得是偏心。

我高中交了男友之後，媽媽提醒我絕對不能懷孕；高中交的兩個男朋友，

都是純純的愛，接接吻、牽牽手，也遇過對方有想要偷嘗禁果的意思，但我覺 得高中這年紀的男生還太幼稚，我自己也沒準備好，當然也覺得不應該這麼年 輕就有性行為。後來我出了社會，跟當時的男友大雄交往好幾年，媽媽也自然 而然期待著我進入結婚、生子的人生階段。

我曾經以為自己會這樣進入婚姻，我以為自己可以一直按照社會規範走下 去。因為「當個女生」也沒有不好啊！乖乖的、好相處、漂漂亮亮的，就會有 人喜歡；「女性化」在職場或社會也多多少少是有些好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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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當我28 歲交了第一個女朋友時，就連我自己都幾乎無法置信，我竟然 會做出如此叛逆的事情？我是一個不曾蹺過課、連上課都沒有打過瞌睡的乖學 生欸！這應該可以說是我人生第一次「犯錯」吧！我想，別人應該會覺得我很 奇怪吧？畢竟這是少數的、是不被這個社會接受的。我沒做錯事情過，然而我 卻做了一個社會普遍不能接受的選擇，這種感覺真的很不習慣。

「男生」都是這樣嗎？－－從高中戀愛開啟的反覆驗證

高中時的男朋友，後來想想真的蠻混帳的，他在跟我交往時還是持續保持 著跟其他女生的曖昧，我跟他說我不舒服的感覺時，他不是很在意、也覺得這 沒什麼關係，我後來真的很受不了，就跟他分手了。畢業後一兩年，他又回頭 來找我，說他後悔當初不懂珍惜。當時又更強烈地感覺到，男生就是這樣，如 果你對他們很好、任由他們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他們依然會是自私的，不可能 會好好珍惜。

直到現在我都沒有什麼男性的朋友，我想男女之間很難有純粹而親密的友 誼－－Gay 除外。我不相信男生會花很多心力去跟一個女生相處而沒有特殊的 想法，通常是有好感才會持續接近；一旦男生自己有女朋友了，又會為了避嫌 而斷了聯繫。我覺得男性從一開始就帶著異性的意識在評估關係，我的感受太 深了！要不就是已婚男同學在情人節送我花、要不就是已婚前上司傳訊息跟我 說他很寂寞。還有一些屢次line 我聊天、約我出去見面的男性，我不知道他們 到底是什麼意思？如果只是為了跟我交朋友會這麼熱情嗎？我摸不著頭緒，只 感到壓力。基於這樣的理由，我也不想讓對方有會錯意的機會，不會跟男性有 什麼密切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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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我對男性不公平，社會鼓勵男性可以去做想做的事、可以主動積極去 爭取；但女性就是要溫柔順從、為人著想。雖然現在社會的氛圍持續在改變，

對性別的理解也逐漸增加，這些框架會漸漸消除，但是我能否真的就此改變對 待男性的方式呢？我覺得還是有待商榷的。

從小的家庭教育、學校教育，都在教導「女性（我）」面對男性要如何保 護自己。男性讓我覺得有攻擊性和危險性，會讓我有很強的防衛心，厭男是真 實的反應。但，這是動物性的本能？還是後天教育的成功？我已無從得知了。

似水年華或一灘死水？－－第一段穩定的親密關係

大學時交的男朋友大雄，對我來說相較於高中時談的戀愛更穩定、有機會 走下去，大雄也是個認真負責的人，加上我已經滿十八歲了，種種條件都指向

－－可以更進一步了。

但是對於「性」，我不曾踰越界線探索別人的身體，高中交往的那個男朋 友，曾經抓著我的手要往他的下體摸去，我嚇得直接縮手，為什麼要這樣呢？

真可怕。當時網路不普遍，也沒有智慧型手機，資訊很有限，不知道要去哪裡 看；班上男生之間還會互相交流，可是女生不會，我只有在表姊妹分享的少女 漫畫和言情小說裡，隱約捕捉「性」是怎麼回事－－男生又酷又帥而且一定很 霸道，女生則是可愛俏皮、被迫好像也很開心－－我想這是太偏差了，總之我 大概知道一些，其他就只能用想像的。

在女生宿舍，我的室友放假都回去了，我一個人在宿舍，就讓他來陪我，

一切好像很自然的發生，他已經有過性經驗，而我懵懵懂懂又很害羞，不知道 實際到底會是怎麼一回事，就讓他主導，跟想像的差不多。第一次什麼也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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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細看，發生幾次以後，他希望我幫他口交，雖然我沒有很喜歡，但是看他似 乎很享受，基於對他的愛我也還是做了，到那時我才看清楚他的身體。

其實到現在我還是覺得男性的身體啊…有點可怕，為什麼會有這種構造 呢？性器官長這樣蠻怪的…而他們也會一直被性控制，好像無法控制自己。以

其實到現在我還是覺得男性的身體啊…有點可怕，為什麼會有這種構造 呢？性器官長這樣蠻怪的…而他們也會一直被性控制，好像無法控制自己。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