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訂不合理之處的探討

一、詞彙上的修訂問題：「糟蹋」、「吃食」

雖然《和合本修訂版》修訂了許多不合時宜、艱澀難明或易使人誤解的字詞，

增加其易讀性，然而有些詞彙的修訂或處理方式看似不甚合理。

首先，我們看到《和合本修訂版》將這比喻中皮袋「壞了」修訂為「糟蹋了」：

56by what measure you-measure 中，第一個 measure 是名詞，第二個為動詞；在這裡的 you 皆為複 數，指「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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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糟蹋了」也不正確，應作「酒和皮袋都『被』糟蹋」才合理，因為「糟蹋」的 動作執行者是「人」而非「物」。以上兩項分析皆顯示出此修訂處並不合理，「糟 蹋」在此並未「符合今天中文的用法和表達習慣」，因此沒有修訂的必要。

第二，「吃食」在《和合本》中出現三次，《和合本修訂版》皆未修訂：

表 4-29 出現「吃食」的經文

經文出處 《和合本》 《和合本修訂版》

馬可 5:11 在那裏山坡上，有一大群豬吃 食。

在山坡那裏，有一大群豬正在 吃食；

馬太福音 8:30

離他們很遠，有一大群豬吃 食。

離他們很遠，有一大群豬正在 吃食。

路加福音 8:32

那裏有一大群豬在山上吃食。

鬼央求耶穌，准他們進入豬裏 去。耶穌准了他們，

那裏有一大群豬正在山坡上吃 食，鬼央求耶穌准他們進入豬 裏；耶穌准了他們。

資料來源：筆者整理 (粗體字為筆者標注)

「吃食」的希臘文原型字為βόσκω (發音：bóskō)，在此為被動式，意為「吃 牧草，吃草」(麥啟新, 2009, p. 277)；用於豬的話，應為「覓食」。然而，「吃食」

這個詞應該不是現代的中文，也不是「吃食物」的縮語。若查詢教育部重編國語 辭典修訂本，「吃食」的注音為「ㄔ ˙ㄕ」，意為「點心之類的食物」，與原意 相差甚遠。《和合本修訂版》未將此處按照「符合今天中文用法及表達習慣」修 訂，實在令人不甚理解。在〈馬太福音 8:30〉中，《新譯本》、《現代中文譯本》、

《簡明聖經》皆譯為「豬 (正) 在『吃東西』」，筆者認為是較符合原則的修訂 方式。因此，以上三段經文中《和合本》的「吃食」，應修訂為「吃東西」或者

「覓食」，而《和合本修訂版》卻沒有遵照「符合今天中文用法及表達習慣」的 修訂原則，也沒考慮到 13 項修訂原則的第 9 點：「少數讀不懂或不太順的字句，

在不損原有風格的原則下略為修改，使讀者易於明白，在朗誦時較暢順。這些包 括：1. 難解釋的字……」。對此，《和合本修訂版》實有改進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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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所有格的誤譯並未修訂的例子

吳國鼎 (2003, p. 22) 指出，《和合本》在〈馬可 3:20〉中有一處誤譯：「耶 穌進了一個屋子，眾人又聚集，甚至他連飯也顧不得吃」，其中的「他連飯也顧 不得吃」應作「『他們』連飯也顧不得吃」，因為其原文為μὴ δύνασθαι αὐτοὺς μηδὲ ἄρτον φαγεῖν (發音：mḕ dýnasthai autoùs mēdè árton phageîn)，而 αὐτοὺς 為表第三 人稱複數、陽性，所以應該指的是「他們」，即耶穌及門徒們。

《和合本修訂版》並未發現此誤譯，仍照原譯：「耶穌進了屋子，眾人又聚 集，甚至他連飯也顧不得吃。」《新譯本》、《現代中文譯本》、《新漢語譯本》

及《當代聖經》對此皆有修訂，譯為「他們」或「他和門徒」。可見《和合本修 訂版》的修訂過程中，修訂者並未更加詳細地對照原文，或多方參考更多對《和 合本》譯文的評論及其他中譯本，才會遺漏此重要錯誤。而香港聖經公會曾於「忠 於原文」原則的第二點，說明「力求反映原文文法特色，例如區分單數複數、主 動被動、不同人稱、名詞動詞」。因此，《和合本修訂版》理應將原文中的人稱、

所有格等文法細節如實譯出。若對原文有研究的讀者發現上述問題，此疏失會使 香港聖經公會的說詞打了不少折扣。

三、περιβλέπω (發音：periblépō，意為「環顧四周」) 的修訂

〈馬可福音〉描繪了許多次耶穌 (有一次為門徒) 環視他周遭的人群，所以 一共用了六次περιβλέπω⁵⁷。περιβλέπω 是介系詞 περί (發音：perí，周圍、四圍) 加 上動詞 βλέπω (發音：blépō，看) 的複合動詞，因此意義正是「環顧四周」。以 下我們來一同探討περιβλέπω 的修訂情形：

57《聖經》新約僅使用其關身型態 περιβλέπομαι (王正中, 2014, p. 788)，本部分討論是以其原型 περιβλέπω 為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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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音：oukéti，意為「不再」，副詞)；第三段 ὁ Ἰησοῦς (發音：ho Iēsoûs，意為

「耶穌」，主格)，代表沒有連接直接受格。上述的希臘文文法差異，基本上可由

《和合本》的譯文看得出來：〈馬可 5:32〉「周圍觀看」、〈馬可 9:8〉及〈馬 可 10:23〉的「周圍一看」之後都並未連接受詞。

περιβλέπω 其中一項的指涉意義為「四周掃視或察看」，例如「四周察看……

〈馬可 9:8, 10:23〉……祂 (或不斷) 周圍觀看，要見，〈馬可 5:32〉……祂四周 觀看那些……，〈馬可 3:34〉。比較第 5 節……當祂周圍看了一切後，〈馬可 11:11〉」(麥啟新, 2009, p. 1218, 粗體字為作者標注)；王正中 (2014, p. 788) 更 將περιβλέπω 定義為「環視」。以上字典所條列出的經文出處皆與上表所列的吻 合，印證了這六段經文中的περιβλέπω 之指涉意義皆為「四周掃視或察看」、「環 視」等類之意。

首先，我們來一同檢視《和合本》的譯文。《和合本》對περιβλέπω 的產出 基本上可歸納為：「周圍/四面」加上「觀看/看/一看」，「周圍」及「四面」作 副詞用，修飾動詞「觀看」、「看」、「一看」。雖然譯文用詞並未一致，卻是 呈現出一致的文法結構：副詞加動詞，對應到περιβλέπω 的介系詞加動詞的複合 動詞，筆者認為如此翻譯περιβλέπω 也是「忠於原文」之語言意義的表現。然而，

這部分《和合本》的問題是「周圍/四面」加上「觀看/看/一看」不是現今中文的 習慣用法，因此這是《和合本修訂版》予以修訂的原因。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中，

「周圍」意為「環繞在物體四周的部分」，例句為「……周圍用木板遮護」或「又 命將周圍的短髮剃了去……」，所以「周圍」是描述一個物體的「外緣」，用作 名詞，可是不會作副詞修飾動詞；「四面」意為「東、南、西、北四方。也泛指 四周圍」，故其意與「周圍」相似，同樣不會作副詞來修飾動詞。因此，這六段 譯文的確有修訂的必要。

首先，我們先來比較「周圍」及「四周」的指涉意義。兩者意義十分接近，

但有細微的差異。「四周」之中有個「四」，而「四」是個虛數，代表「四面八 方」，因此有指涉向外的方向。兩者比較如下表及下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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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 4-31 「周圍」與「四周」的成份分析

周圍 四周

1. 環繞性 1. 環繞性 1. 環繞性 2. 範圍 2. 範圍較小 2. 範圍較大 3. 方向性 3. --- 3. 方向性 資料來源：筆者整理

圖 4-3 「周圍」與「四周」語意之圖示

周圍 四周

資料來源：筆者繪製

黑點為某人或物所處的位置。「環繞性」指的是在中心點的「外圍」；「範 圍」指的是該外圍具有厚度，故成了「外圈」；「方向性」指的是某人或物無形 中會投射某動作在該外圈上。按照上述三個成份，我們可以造句，讓讀者更清楚 兩者的差別：

一、「環繞性」及「範圍」的例句：「世貿中心的周圍聚集著人群」與「世 貿中心的四周聚集著人群」。兩句都是合文法及用法的中文，都代表人群「環繞」

著世貿，可是在中文讀者的心目中，後句中的人群散佈的「範圍」可能較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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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方向性」的例子：1.「環視/環顧周圍」及「環視/環顧四周」。前例的 中文不通，因為動詞「環視」或「環顧」帶有眼光向外圈延伸之意。後例使用「四 周」，便十分合理；2. 「向周圍觀看」及「向四周觀看」。前例因有個「向」，

補足了方向性，所以在中文可以接受的，可是後例的「四周」更明確搭配了「看」

這動作的方向性，因此較前例佳。

了解「周圍」及「四周」的差異後，我們再來檢視這幾段經文的修訂情形。

按照《和合本修訂版》的修訂原則，「忠於原文」的第五點指出：「五、原文多 次出現的字句涵義用法相若，則力求翻譯一致」。但是，修訂者依照各經文的不 同脈絡，沒有將περιβλέπω 修訂為統一的用詞 (或沒有修訂)，因此筆者不見其修 訂的一致性。〈馬可 3:5, 34〉兩段中，將「周圍看」及「四面觀看」皆修訂為「環 視」。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中，「環視」意為「向四面觀察注視」，同時具介系 詞及動詞的概念，忠於原文的複合動詞 περιβλέπω，又合乎現代中文的習慣及用 法，筆者認為這兩段為修訂的佳作。但是，〈馬可 5:32〉的「周圍觀看」為何並 未按照「符合今天中文的用法與表達習慣」修訂？為何不修訂為「耶穌環視四周」

或「耶穌環顧四周」呢？

接著，〈馬可 9:8 ; 10:23〉與〈馬可 5:32〉一樣，原文的 περιβλέπω 之後並未 連結直接受格。〈馬可 9:8 ; 10:23〉在《和合本》為「周圍一看」，《和合本修 訂版》將前者修改為「向周圍觀看」，將後者改為「看了看周圍」，修訂後兩者 並不一致。雖然「向周圍觀看」在中文語感上較「周圍一看」佳，因為加了一個

「向」介係詞，有了方向性。可是「向周圍觀看」仍不是最理想的中文。試比較 其他譯本：〈馬可 9:8〉在《簡明聖經》為「門徒環顧四周……」，在《新漢語 譯本》為「他們猛然環視四周……」，在《現代中文譯本》為「他們連忙向四周 張望……」。以上三者使用了「四周」，如之前所論述，「四周」較「周圍」具 有方向性，因此與「看」等動詞搭配較佳。

另外，在原文用字相同、《和合本》的譯文又相同的情形下，《和合本修訂 版》為何要修訂為不同的表達方式？「忠於原文」原則的第五點指出：「五、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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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多次出現的字句涵義用法相若，則力求翻譯一致」，因此同一個希臘字若表示 同一個意義，應該會統一修訂為相同的用詞。除非在不同脈絡中，譯文有可以調 整的空間。〈馬可 9:8〉的脈絡是，耶穌帶著彼得、雅各、約翰三位門徒上山時，

忽然有已逝的民族領袖摩西、先知以利亞與耶穌對談，最後有神的聲音從天上的 雲彩傳來，門徒非常害怕，於是《和合本》說：「門徒忽然周圍一看，不再見一 人，只見耶穌同他們在那裏。」另外，〈馬可 10:23〉的脈絡則是，有一位年青 財主來見耶穌，聽完他的忠告後卻憂愁地離去，於是耶穌開始對身旁的門徒機會 教育，所以《和合本》說：「耶穌周圍一看，對門徒說：『有錢財的人進神的國 是何等地難哪！』」比對兩段經文的背景後，筆者難以察覺這兩段的脈絡究竟有 何差別，以致περιβλέπω 的產出需要有如此差別。〈馬可 10:23〉在《和合本修訂 版》為「耶穌看了看周圍……」，在《新漢語譯本》為「耶穌環視四周……」，

在《簡明聖經》為「耶穌環顧四周……」後兩者不僅較「符合現今中文的用法及 表達習慣」，還更「忠於原文」，讓同一個原文用字譯為相同的用語，豈不是較 佳的選擇？

最後，〈馬可 11:11〉在《和合本》為「(耶穌在聖殿裡) 周圍看了各樣物件……」，

《和合本修訂版》改為「看了周圍的一切」，把「周圍」從副詞改為名詞，的確

《和合本修訂版》改為「看了周圍的一切」，把「周圍」從副詞改為名詞，的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