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1919 年之前《聖經》中譯史簡介及探討
第二節 聯合譯本的興起、譯文漸趨白話
在第二階段,譯經活動達到前所未有的高潮。當時,清廷於鴉片戰爭戰敗,
簽訂〈南京條約〉,被迫解禁基督教。1862 年至 1949 年之間,中文《聖經》出 版了超過三百種譯本 (Gálik, 2004, p. 93, 轉引自 Foley, 2009, p.21)。但多數僅譯 部分《聖經》書卷 (尤其《詩篇》及部分新約經文) ,且為一位或少數譯者獨立 完成翻譯 (Foley, 2009, p. 21)。第一次鴉片戰爭結束後,原先於南洋一帶的傳教 士陸續登入中國,於是需要一個翻譯準確、能為各地所接受的《聖經》譯本,促 成了《聖經》委辦譯本的產生 (何紹斌, 2013, p. 99)。
一、《委辦譯本》
1843 年,傳教士大會於香港舉行,召集英、美傳教士展開會議,討論《聖 經》中譯本修訂問題,主席為麥都思,列席者包含美部會 (American Board of Commissioners of Foreign Mission, ABCFM,即「美國公理會」) 傳教士裨治文等 其他十幾位傳教士 (尤思德, 2002, p. 67)。於是,「聯合譯本」的翻譯工作得以 開始。大會決定,過去的新約譯本應進行修訂,而舊約則需重譯;新約要以〈公 認經文〉希臘文作基礎文本,其他的決議包括 (尤思德, pp. 68-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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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經各差會審核認可刊行的任何中文《聖經》譯本,須完全符合希伯 來文和希臘文的原文意義;至於中文成語則容許使用,文筆與體裁亦 然……
重量、度量和錢幣單位,經查明後,翻譯成中文的相關名稱。
自然歷史的用語,盡可能查明後,翻譯成中文的相關名稱。
在不同地方出現卻在原文中以相同形式表達的經文,要按一致的方式 翻譯……
當用於與“God”的名稱有關之處時,不可以迂迥說法 (periphrasis) 用 來代替所有格代名詞 (possessive pronoun) 。
當譯經者認為需要時,可容許將名詞和代名詞互換。
在原文中的委婉語 (euphemisms) 要翻譯成中文相關的委婉語。
然而,1847 年第三次會議上,委員會對於如何翻譯 “God” 一字產生爭議,
英國聖經公會堅持延用麥都思採用的「上帝」來翻譯,美國聖經公會則是選用「神」
來翻譯,使得委辦譯本新約全書尚未出版前,委員會便已經分裂,這事件是所謂 的「譯名問題」(Term Question) (尤思德, 2002, pp. 72-81)。1852 年,委員會在英 國聖經公會資助下,出版了新約全書,史稱《委辦譯本》。1851 年,麥都思等人 成立了一個新的委員會,開始翻譯舊約,該舊約譯文於 1854 年出版,史稱《倫 敦差會譯本》。《委辦譯本》及《倫敦差會譯本》受到大部分英國、德國傳教士 的青睞,而且委辦本的文筆尤其得到許多讚賞,甚至兩度獻給清廷作禮物,其重 要性不言而喻;不過許多評論者指出上述兩譯本文句艱澀難懂、且不夠忠於原文 (尤思德, pp. 94-95)。
二、《南京官話譯本》與《北京官話譯本》
19 世紀傳教士翻譯《聖經》過程中,先後使用過三種語體,即所謂的「文理」
(又稱「深文理」,指的是使用程度較深的文言文來翻譯) 、「淺文理」 (淺近文 言) 及「官話21」 (接近口語的白話) (何紹斌, 2013, p. 101; 劉雲, 2013, p. 38)。何
21官話 (Mandarin) 指「 (滿清) 官吏的語言」,1910 年改稱為「國語」(Norman, 1988, p. 134, 轉 引自尤思德, 2002, p.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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紹斌 (2013, p. 101) 說到:
當時熟悉文言的讀書人對基督教並不熱心,而入教的中國人往往以未受過正式 教育的貧苦群眾居多……於是部分傳教士開始嘗試以接近口語的文體翻譯《聖 經》。
中國與列強簽署〈天津條約〉 (1858) 和〈北京條約〉 (1860) 後,外國傳教 士可以留居中國,傳道可遠到北京及天津,他們才發現用官話譯經,可以讓更多 華人瞭解《聖經》,不失為一個傳道的良機 (尤思德, 2002, p. 131)。在此之前,
傳教士從未使用官話翻譯。馬禮遜曾考慮用官話譯新約,不過認為官話太粗俗(尤 思德, p. 131) 而放棄此念頭。
在委辦譯本後,麥都思與施敦力22 (John Stronach) 合作督導一位南京人,將 委辦譯本改譯為官話,英國聖經公會於 1854 年印行了《南京官話譯本》十萬冊 (尤思德, 2002, p. 134),但流傳不廣 (何紹斌, 2013, p. 101)。雖不是非常可靠的翻 譯,但《南京官話譯本》實為官話譯本的開路先鋒,深深影響後來的中文譯經方 向 (尤思德, p. 135)。
1862 年,英國聖公會差會的施約瑟 (Samuel Isaac Joseph Schereschewsky, 1827-1907) 來到北京,正式的身份為美國公使的翻譯官 (尤思德, 2002, p. 137)。
1864 年,他回應 1861 年英國聖經公會的建議後,成立了一個翻譯官話譯本的五 人委員會,其餘四名傳教士為包約翰 (John Shaw Burdon, 同文館首任英文教習) 、 艾約瑟 (Joseph Edkins) 、丁韙良 (M.A.P. Martin, 同文館總教習) 、白漢理 (H.
Blodge) ,並於 1872 年出版《北京官話譯本》新約,此譯本受到廣泛接納 (尤思 德, p. 142; 何紹斌, 2013, p. 101),也是官話新約譯本重要的初次嘗試。《北京官 話譯本》試圖將官話升格為一種書寫語體,使官話愈來愈被視為一種獨立的文學 體裁 (2002, p. 141)。爾後,《北京官話譯本》也成為官話《和合本》的參考譯本 之一。
22施敦力為參與委辦譯本翻譯其中一名委員,與麥都思同屬倫敦會 (尤思德, 2002, p. 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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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施約瑟譯本
1875 年,施約瑟用官話從希伯來原文譯舊約,並於 1878 年與北京官話版新 約合併出版。該譯本廣泛流行於華北一帶,為《和合本》之前最受中國基督徒歡 迎的譯本 (何紹斌, 2013, p. 101)。施約瑟雖患重病,完成譯經工作後,仍堅持修 訂《北京官話譯本》及他自己的譯本,合併後的新舊約全書於 1899 年印行 (尤 思德, 2002, p. 148)。這樣的堅持與熱情,使他在《聖經》中譯史上留下了美名,
成為一位非常有影響力的《聖經》譯者。
四、楊格非的淺文言譯本
雖然當時《北京官話譯本》於華北一帶廣泛流傳,但是於官話不太通行的南 方,傳教士們想找尋找另一種語言形式來翻譯《聖經》。於是,在 1877 年傳教 士大會上,傳教士們首次討論這個議題,其中強烈支持的,是一位駐漢口的倫敦 會傳教士楊格非 (Griffith John, 1831-1912) (尤思德, 2002, p. 155)。他於 1885 年 以「淺文理」翻譯了新約,既接近官話般易明白,又能受知識分子所接受。他是 第一位使用淺文理翻譯《聖經》並出版的譯者 (鍾沛君, 2006, p. 6),並且主張「意 譯」、「非字面」 (non-literal) 的翻譯 (尤思德, p. 155),自己訂出了以下七點翻 譯原則 (John, 1885, p. 382, 轉引自尤思德, 2002, p. 159):
1. 以將原文的準確意義翻譯出來的譯本為目標。
2. 只使用那些可以清楚表達原文所有意思的詞彙。
3. 在可能的情況下,使用那些最與原文一致的詞彙。
4. 倘若一段譯文根據逐字(ad verbum)翻譯會導致晦澀難明或曲解作者 的意思,那麼要避免字面的 (literal) 的翻譯,並且根據意思 (ad sensum) 翻譯出來。
5. 在存疑的章節中,根據意思 (ad sensum)翻譯的譯本比字面的 (literal) 的翻譯優先。
6. 在缺乏特定的中文詞彙之處,採用迂迴的說法,只要這樣做可以讓意 思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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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在所有情況下,顧及譯本所用的語言特質,並且盡可能在忠於真理和 解釋準確之下,讓其獨特的性質得以起支配作用。(斜體由楊格非所 加)
楊格非採取意譯的翻譯方式,遭受了不少批評。不過,有近代學者將其翻譯 方式與奈達的「動態對等」 (dynamic equivalence) 理論作比較,認為兩者有相通 之處 (何紹斌, 2013, p. 102)。重點是,楊格非首先使用淺文理譯經,雖然其舊約 譯本來不及完成,卻扮演承先啟後的角色,後續淺文理譯本開始出現,比如包約 翰、白漢理於 1899 年推出新約淺文理譯本,以及施約瑟於 1898 年出版新約淺文 理譯本,又於 1902 年出版舊約淺文理譯本。
四、小結
在第二階段,我們可以發現《聖經》中譯有兩大方向:一、聯合譯本 (Union Version) 的概念開始成形,因為中國幅員廣大,若譯本太多,教義術語及專有名 詞不易統一,則不利傳教;二、譯文文體由文言漸趨白話,為的是讓平民百姓皆 能讀懂《聖經》,因傳教士不僅是對當時的文人傳教。這兩大方向也影響了接下 來《和合本》的翻譯進行方式及後續發展。
首先,委辦譯本的立意良好,旨在多方合作下,譯出一本聯合、通用的《聖 經》譯本,且訂定出共同翻譯原則,然而英、美兩方聖經公會對於譯名問題僵持 不下,使得委員會分裂,可惜翻譯工作從此各自進行,而未能統一。這種工作模 式看似失敗,但卻成為在華《聖經》翻譯委員會的一個參考和模範 (尤思德, 2002, p. 101)。《和合本》便是成立類似的翻譯委員會,由英、美、德三國傳教士進行 翻譯工作。
再者,譯文語體由深文理漸漸轉為淺文理及官話,反映了基督教傳教對象的 改變和語言使用習慣的變化。《聖經》的翻譯是要讓人人皆可讀,讀經而非讀書 人的特權。我們可以觀察到,這樣的趨勢會延續到《和合本》出版完後,直到如 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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