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個人作品發展脈絡
第四節 個展「從烏托邦到桃花源」的整體構思
原本筆者考慮「從全球化資本主義的崩壞到桃花源」作為展題更為精確,
但一則過於贅述,二則語言殊乏美感,權衡之下選用當前題目。筆者認為,現 在的我們或許正處於這樣一個轉淚點之上。如前面章節所述,蘇聯共產主義崩 盤後的自由主義資本主義失去對抗的同時也迷失了發展的方向,只是指向無限 膨脹的物欲,其描繪的「全球化下共同富裕」式的烏托邦,本已不具十分的說 服力,而在此次疫情中,更顯得分崩離析。而題目中「桃花源」一方面是筆者 對於貫穿桃花源傳統中那種隱逸超然,同時又樸素自然的美感追求。更是一種 與他者、與自然、與自身,通過節制與理解來達到和諧相處的思考模式。
這一次畢業展覽(圖 61-62)在半地下的展示空間。未入展廳,咖啡的香氣 便已撲面而來。走下樓梯後,一片咖啡渣便阻了去路,需得「涉水」而過,方 得進入桃花境地。展覽本身由三件作品構成:〈咖啡計畫·枯山水〉〈這不是一 群口罩〉與〈夢蝶〉。
圖 61. 汪逸,「從烏托邦到桃花源」展覽現場,台北德群畫廊 D 廳,2020 年 6 月
〈咖啡計畫
·
枯山水〉以筆者收集而來的咖啡渣鋪陳展廳,並做成枯山水樣 式。觀者進入展廳便必然會踏壞,沾染鞋底。筆者每天兩次修復,再踏壞,進 行無謂的勞動。正似很多時候生產、被消費,或許也是一樣無意義。圖 62. 汪逸,〈咖啡計畫:枯山水〉,空間裝置:咖啡渣,尺寸可 變,2020
圖 63. 汪逸,〈咖啡計畫:枯山 水〉,現場觀眾互動
此作品的創作契機從一年前作者本人在柏林自由大學留學時,大學內咖啡 廳一款 Freetrade,標價 0.9 歐元(正常同款咖啡定價為 2.2-2.4 歐)的咖啡而 來。在付給生產者更高的回報之後價格卻仍比一般咖啡便宜 60%,這中間的反 差讓我感到非常疑惑,引起開始搜尋相關咖啡生產、運輸、消費的訊息和資 料,並爬梳出咖啡的歷史。咖啡的生產對於土地酸鹼度、氣溫、以及水量都有 頗高的要求,照料植株、手摘咖啡果、去除果肉、清洗、烘乾、運輸到消費 地、再在當地烘焙磨粉。這中間需要的土地、勞動力和各項資源成本非常多。
咖啡從早期只有貴族可以飲用的稀有物品,到經過殖民主義大量侵佔南美、非 洲的土地並以極低廉的成本奴役當地勞動力,才開始大量生產。而飲用咖啡的 文化又隨著帝國主義文化擴張而散播到全世界。時至今日全球化資本主義的品 牌擴張帶動飲用咖啡的習慣更是滲入了世界的邊邊角角,而咖啡的供應鏈亦成
為這個行業資本壟斷中最核心卻最壓榨的一環。星巴克一杯定價四美元的咖 啡,其中真正付給咖啡豆種植者的費用尚不足其定價的千分之一,作為容器的 塑膠杯的成本反而還要更高。
尤其考量到經過如此大量繁瑣的勞動和生產過程,最後一整塊咖啡粉,僅 僅經過高溫水蒸氣過濾一次,讓水沾染上豆子的味道,剩下的全部咖啡渣便成 為了垃圾。展場所呈現雖為咖啡的渣滓,同時也象徵了全球化資本主義與消費 主義的渣滓。而這正是作者希望批判和質疑的部分。
〈這不是一群口罩〉以口罩做成蝴蝶樣式,大量懸掛於展廳之中,作一群
蝴蝶飛舞的趨勢。再以強燈照射,在白牆上製造投影。懸掛的蝴蝶,隨微風顫 動,如若翩然起舞。與牆邊的樹枝相呼應,蝴蝶停歇在樹枝上,便彷彿變成了 花,使觀者如置身於宋代折枝花構圖的畫面之中。
當觀者沈浸在唯美的場域之中,或穿梭,或拍照,或仔細觀看時,會突然 發現原來蝴蝶是以口罩綁成,空中還懸有二維碼,觀者可以掃描閱讀文章內 容。內容則選用這次疫情當中,將疫情作為宣揚民族情懷、製造對立矛盾等等 把醫學危機轉化為政治鬥爭類型的文章,以點出口罩已不再單純的防疫物品,
而是趁人心惶惶的危機中被賦予了某種強烈的意識形態。
圖 64-65. 汪逸,〈這不是一群口罩〉,空間裝置:口罩、銅線、樹枝、QR code,尺寸 可變,2020
2020 年初突然爆發的這場新冠疫情中,口罩突然變成關注的焦點。在民間 每日都在關心有沒有口罩、去哪裡買口罩。而在國際層面,從中國大陸疫情嚴 重時,日本捐贈口罩並書「山川異域,風月同天」以示友誼,到中國大陸從疫
情恢復中恢復後以口罩作為外交籌碼與各國政府交涉,以及台灣也以 Taiwan Can Help 的口號將台灣省出的口罩捐贈支援其它國家以圖提高國際地位,而網 友因新加坡外交部部長夫人轉發台灣捐贈口罩的消息時附加了一行「errrr…」
而群情憤慨,歐美一些地區在疫情早期對口罩防護不甚重視,甚至會反而認定 戴口罩的人=病毒攜帶者,而對於一些先知先覺的當地亞裔面孔進行言語、肢體 甚至危及生命的暴力攻擊,到現今政府對於公共場合必須配戴口罩的規則制定 等等。
作品中摻雜在口罩蝴蝶中的 QR code 各不相同,均是這些表面上有關「口 罩」的報導,其實折射出的是各種各樣的政治目的、意識形態、種植歧視和無 知暴力等等。
而這次疫情危機中口罩供應斷裂,更是揭示出了當下純粹以「低成本、高 利潤」來集中生產並運輸到消費這種全球化生產方式的脆弱,雖在一切正常時 可以運轉並帶來利潤最大化,但是一旦風吹草動某個環節出現問題,便會整體 崩潰。也是與〈咖啡計畫〉中所關注的全球化生產問題呼應。
蝴蝶與樹枝的造型,則起到了從政治批判性,到追求寧靜、美感、內心平 衡的水墨動畫作品上的視覺過度。
〈夢蝶〉手繪水墨動畫短片投影,蝴蝶穿梭於不同場景之中。展示時為第 一階段,時長 3 分 10 秒。動畫中三個場景均有原型,傳錢選的〈梨花圖〉(大 都會博物館藏),馬麟的〈秉燭夜遊〉(台北故宮藏),與馬麟的〈坐看雲 起〉(克里夫蘭美術館藏)。
圖 66. 汪逸,〈夢蝶〉,水墨動畫,時長 3 分 10 秒,2020
圖 67. 汪逸,〈夢蝶〉,水墨動畫手稿,尺寸可變,2020
動畫全部以手繪方式,分層逐幀繪製後掃描,再用 Photoshop 合成、上色以 及調節動作節奏等。應墨色墨韻、線條、乾燥速度的需求,以及後期拍攝、扣
圖、合成的便利性(平整度、光潔度),在處理山石樹木、建築等題材時,選 用蟬衣宣,可較好捕捉皴擦過程中細微的運筆與墨色的變化,亦可承受多次暈 染。唯價格略高且有宣紙固有的經緯紋理,不利後期處理。故在僅有線條的部 分,如梨花花朵、人物、草葉舞動等部分,直接選用了光滑平整無紋理的複印 紙。展覽中約有 1/3 體量的手繪原稿展示於牆面上。
圖 68-74. 汪逸,〈夢蝶〉,水墨動畫截圖,時長 3 分 10 秒,2020
成品動畫中,這三幕之間時間節奏與相應的心態均有變化。
梨花隨風搖曳,時快時慢,花朵柔弱嬌美卻又充滿強韌的生命力,是一種 接近自然的美感體驗。〈秉燭夜遊〉則來自蘇軾《海棠》中「東風嫋嫋泛崇 光,香霧空濛月轉廊。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燒高燭照紅妝。」的場景,帶有一 種惜時光流逝的心情,動畫中也相應做出了類似於縮時攝影,從白日懸空到日 薄西山,再到夜幕降臨華燈初上的過程。〈坐看雲起〉中,白衣高士走入畫面 之中,見路盡水窮,遙遙青山在煙雲中時隱時現,先是迎風佇立片刻,遂將步 杖放下,盤膝而坐。再片刻後,緩緩側臥。「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放下 了對於時光流逝的悔恨與執念,進入了一種更為豁達的境地。
蝴蝶穿梭在場景之間,既是對莊周夢蝶中「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適志與!
不知周也。」那種自由飛翔的狀態的一種描繪,同時給觀者一種投射自我的對 象。
整個企劃是以〈咖啡計畫〉作為起點,也就是從自由大學校內 Freetrade 90
81 Michael Hoeft and Christian Jentzsch, "Der Preis der Blue-Jeans," Documentary Film, 1 hr 18min.
(Germany, 2012).
82 Nick Francis, "Black Gold: Your Coffee Will Never Taste the Same Again," Documentary Film, 45min. (USA, 2006).
展覽期間筆者得以與許多觀眾進行交流。各人的觀察與關注點也各不相 同。一些路過的人被咖啡的香味吸引進來,誤以為有一間咖啡廳。一些觀眾非 常喜愛口罩蝴蝶的光影效果,在作品中進行擺拍。一些觀眾敏銳地發現材料中 的含義,以及作品間的對話關係。一些觀眾,則對談中產生的一些新的思考。
一些觀眾則更喜歡現場改變咖啡渣造型的互動部分。
看到各人對於作品完全不同的看法、互動與思考,身為作者為能夠提供這 樣一個討論的基礎與場域,感到很是欣慰。同時也感覺在控制場域內的信息,
包括材料、物件、空間、嗅覺、聽覺、觸覺、視覺(圖像與文字)等,換言 之,在表達上,還可以更為精煉。希望在未來的創作中可以通過實踐,不斷研 究、提煉出更為精準的藝術語言。
跨國多文化的成長經歷,使筆者看到國別間的歷史敘述、民族文化相互矛 盾,難以自洽的部分。如何理解以及面對這樣的不自洽,一直是筆者關注的問 題,影響著筆者作品的發展。而隨著在全球化、互聯網以及翻譯技術的發展,
傳統上遠方的無法理解的「他者」變得近在咫尺,這也是當代環境中必須直面 的問題。
烏托邦的想像,從摩爾的《烏托邦》,在英國圈地運動下流民四竄的政治 環境下對於美好國度的想像開始,便與資本主義、人文主義密不可分,也呈現 了社會主義理想的雛形。20 世紀在經濟文化空前繁盛而後緊接而來的兩次世界 大戰的刺激下,則興起一批反烏托邦文學的熱潮。迄此為止的烏托邦或反烏托 邦所批判的,均呈現出一種封閉、獨立、自洽的系統,由知識份子想像而來。
烏托邦的想像,從摩爾的《烏托邦》,在英國圈地運動下流民四竄的政治 環境下對於美好國度的想像開始,便與資本主義、人文主義密不可分,也呈現 了社會主義理想的雛形。20 世紀在經濟文化空前繁盛而後緊接而來的兩次世界 大戰的刺激下,則興起一批反烏托邦文學的熱潮。迄此為止的烏托邦或反烏托 邦所批判的,均呈現出一種封閉、獨立、自洽的系統,由知識份子想像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