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源在當代

李子柒，1990 年生於四川綿陽。她並非是藝術圈內認定的藝術家，而是一 個自媒體人。她自 2015 年起獨立拍攝一些鄉村生活、美食的短視頻，發布到各 大視頻平台上。從起初的一個人完成整個拍攝剪輯到推廣，到 2017 年組建團 隊，再到 2020 年 5 月成為首個突破一千萬訂閱的中文 youtuber，她的成功引起 許多關注，被冠以「文化輸出」的大頭銜而備受矚目。做類似美食、鄉村生活 題材的內容創作者很多，李子柒卻是一騎絕塵。她視頻中最為獨特又吸引人的 部分，筆者認為正是她在短視頻中呈現出的，桃花源般的生活。

圖 13-14. 李子柒，〈張羅了些桃花味的小甜點，碾作汁熬成漿，依舊香的固執〉，短視頻截圖，時 長 4:41，2018，https://www.youtube.com/watch?v=osTR1Mc7Gsg

雖然每部視頻時長、安排都有些差別，但通常會以某一種作物或原料為中 心，展現其整個生長製作過程，通常會包括以下幾個段落

1. 在院子或山中進行播種

2. 等待作物生長時做一些其他農活 3. 收穫作物/在山中收集原材料

4. 進行各式的處理，如研磨、烘乾、醃製、煙薰、洗澱粉、漬、泡、煮、

釀造、製茶等等

5. 部分變成可長時間儲存，如泡菜、果醬、醃肉等，再進行烹飪，部分以 新鮮狀態直接烹飪

6. 各式美食擺滿一桌，與婆婆一起享用

李子柒的視頻素材收集時間線極長，通常會跨越數月乃至數年，如她從播 種大豆開始到釀造完成醬油便耗時一年有餘。短短十分鐘的視頻卻是包含了四 季寒暑，這樣的方式也給鏡頭到安排以更多的可能性：許多山嵐湧起、群芳綻 放、小徑無聲、雪壓梅枝的空鏡頭得以合理地穿插其中，展現出了季節變換與 優美的山間田園風光。

在人物形象的塑造上也十分用心。視頻中的李子柒極少說話，偶爾與婆婆 或鄉里鄰居交談幾句，也是用四川當地方言。偶爾浮現的字幕，也僅限於對材 料或者菜名的標註，無一贅言。服裝造型方面，則大都時候妝容整齊，長裙飄 飄，偶爾剪入一些方才醒來睡眼惺忪刷牙，或者「短褐穿結」踩著泥巴下田的 樣子，將美感與現實感、親近感的表現做到了極好的平衡。

而她所居住的院子，一年四季都結著各色瓜果蔬菜，出門便是大山和溪 流，可採得各樣鮮花山珍。

李子柒以一柄柴刀，可以砍柴、劈竹、切菜、殺魚。她處理食材的案子上 插著四季鮮花，春桃夏荷秋菊冬梅，做花瓣果醬時還會隨手摘下幾朵。她可以 一人徒手用竹子做出整套桌椅，從養蠶開始為婆婆做上一床蠶絲被，徒手壘窯 自製麵包⋯⋯ 在她的鏡頭中，生活中的一切都可以從土地上獲取，生活滿足而 悠然。李子柒與外婆在山居中相依為命，在紀錄了從耕種、採集到製作、烹飪 過程的短視頻最後，鏡頭往往便定格在祖孫二人邊聊邊吃飯的場景上結束。

從前只能從詩歌畫卷中窺見桃花源的鄉間風光、尺椽片瓦、生活片段，忽 然地出現在了眼前。「芳草鮮美，落英繽紛…良田美池桑竹之屬。阡陌交通，

雞犬相聞」的形象變得無比鮮活與真實，觸手可及。

圖 15-18. 李子柒，〈為生活添一抹淡雅綠意，用砍下的竹子制些物件兒——竹沙發〉，短視頻截 圖，時長 6:45，2018，https://www.youtube.com/watch?v=LTejJnrzGPM&t=4s

董小蕙，1962 年出生於台北，以油畫為主要創作媒材。藝術家早年鑽研印 象派的光影色彩，並且對於《莊子》中的美學有深入研究，著有《莊子思想之 美學意義》一書。院校寫實油畫的訓練背景，並通過長期對於近代包括莫奈、

馬蒂斯等大師作品的研究鑽研，造就了藝術家對於色彩、光影、造型的敏銳 度。另一方面，對於莊子美學的研究以及 2005 年起對於宋代花鳥畫的追溯（圖 18）。又為藝術家的作品導入了宋代工筆畫特有的素淨典雅的氛圍。

圖 19. 董小蕙，〈小黑〉，油彩畫布，65×80 cm，

2003

圖 20. 董小蕙，〈粉茶-仿宋人筆 意〉，油彩畫布，41×31.5 cm，

2005

自 2010 年前後開始發展的「老院子」系列作品，則集兩者之大成，在保留 了色彩與造型敏銳度的同時，通過降低色彩飽和度、特定的構圖、變形、簡化 的手法，建立起深深根植於油畫與水墨畫傳統之中，卻又非常鮮明的藝術家個 人風格。

圖 21. 董小蕙，〈春讀 – 红茶 花〉，油彩畫布，100×80 cm，

2011

圖 22. 董小蕙，〈老院-春韻〉，油彩畫布，97×130 cm×二聯 屏， 2002

董小蕙以她獨特的手法，呈現了一幅幅當代隱逸生活中的畫卷：

……

71

藝術家以鬧市中的一處僻靜的老房子作為居所，透過大片的落地窗，觀察 院子的春夏秋冬、陰晴雨霽，院中每一株植物都是親手澆灌、修剪。這些生活 中近距離的觀察模寫，通過藝術家兼有油畫色彩光影以及水墨畫清雅悠然的風 格，呈現出了具有宋代美感又充滿對真實生活的觀察與感情的作品。呈現出

「身寄寓庭院，天地無限的生活觀。」⁷²

正如石守谦《古典的延续与再生》（2019）講座中以从赵孟頫、董其昌和 王原祁三人為例，提到中國繪畫的發展，便是一次次的古典典範的建立、延續 和再生。⁷³ 同意在董小蕙油畫筆下，傳統與當代，藝術史與生活之間的相互呼 應，宋代美感在當代得到再生。

李子柒與董小蕙兩位藝術家雖然從媒材表現形式上頗為不同，但對於桃花 源想像傳統中的「人間意象」「隱逸意象」均有密切的回應。

李子柒的視頻中農耕烹飪、美田桑竹的人間意象，一人在廣闊天地中漫 步，小院門外便是群山峻嶺，不受世俗紛擾影響的山野隱居。

71 魏學峰，〈董小蕙的「老院子」與「靜物」〉，

http://www.dongshawhwei.com/comment.html，（檢索日期：2020 年 8 月 10 日）。

72 鄭治桂，〈涉園成趣，時光徘徊——董小蕙的老院子意象〉，《歷史文物》vol. 28 no.1 (2017).

73 石守謙，《古典的延续与再生——从赵孟頫到董其昌和王原祁》（上海：公開演講，

2019）。https://www.bilibili.com/video/av43015753/，（檢索日期：2020 年 8 月 10 日）。

董小蕙的老院子，則如 14 世紀以來標榜隱居理想中國文人，只不過相對於